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烈酒穿肠,生生将眼泪咽下,趁着斑驳的月光看着寒风与云的翻动,更衬出凄苦的气息。
原本宁静的夜晚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军旗烈烈作响。
霍凤语警觉坐起,心中暗暗一惊——终于来了。
迅速披上甲胄走到门口,门外是急行而来的陆齐,他语速极快,“王爷,乌日格果然发兵了。哨兵来报,一队精骑兵一炷香之前闯进了阿如寒的营地。我部人马已集结完毕,请王爷示下。”
陆齐喘着粗气,幸好早有准备,一早便知道乌日格必杀阿如寒而后快,人马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王爷一声令下便能将乌日格派来的人全部歼灭。
霍凤语面寒如霜,眼中渐生杀意,“出发!”
陆齐立刻传令下去,龙骧军中将士个个盼着建功立业,所有人不过片刻便集结完毕,纷沓出了邠州北城门,一路往北方阿如寒的营地飞驰而去。
扶余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骑兵凶悍狰狞,以往总是在边境滋扰,自从霍凤语三年前到了邠州,日夜操练,迅速组建起一支虎狼之师。近年来和扶余的大小战事中,扶余屡战屡败,早已退回天山以北,更不敢踏过克鲁巴河分毫。再又加之他们本身内乱不断,边境的小打小闹更是无法顾及,任由着龙骧军在邠州一家独大。
他知道跨过这条克鲁巴河便是阿如寒的营地,霍凤语停了下来。剑锋所指,骑兵速度也慢了下来,陆齐在他身后勒住马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河对岸是望不尽的峡谷,依稀能看见烈火燎原,黑暗中呐喊声与惨叫声交织着。霍凤语的双眼隐匿在黑暗中,这才想起一事来,咬牙切齿道,“阿如寒不想活了。”
从探子发现乌日格的人马进入峡谷,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按扶余骑兵夜袭的速度,想必人也应该杀得差不多了。他都没有点燃那支求救的箭弩,这样任人宰割,看来是早存了心思不想活了。
陆齐明白他的意思,阿如寒手中兵力不多,但是还是能抵挡一阵子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吧。难不成真的由着他去死?他一死,我们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
眼中寒光一闪,只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了一丝惧意,有战争就有牺牲,身后都是浴血的大钺战士,为阿如寒这样一个毫无斗志的人去拼搏真的值得吗?
火光冲天照亮了河对岸的半边天,正当他犹豫之时,一道尖利的光芒冲破火光向无尽的夜空中射去,将黑夜一分为二,那道光芒久久不散。陆齐厉声道,“是箭弩!是阿如寒的信号。”
霍凤语此刻毫无顾虑了,只要阿如寒心里还有想要守护的人,这一仗就打得值得,现在就是扫清障碍的时候。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战士燃起斗志,他们早已跃跃欲试,一个个眼中奔腾着千万只嘶吼的野兽,如潮水一般向前快速向前涌去,踏着被冰封的克鲁巴河向峡谷中杀去。
阿如寒的营地此刻俨然成了杀人的地狱,尸横遍地,乌日格派来的人马装备精良,骑兵速度飞快在马上取人首级,阿如寒的族人被杀所剩无几,只有几个围成一团抵抗着扶余骑兵,早已杀红了眼,大声的吼叫,嘴角甚至流出血来,火光辉映着血光,早已分不清是敌是友,只是一味的砍杀。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营地。
找不到阿如寒,他心急如焚。手起刀落之间,扶余的骑兵被清搅得差不多了,霍凤语随意抓住一个人便问,面目被火光照印得可怖,他厉声问,“阿如寒在哪?”
那人已经被这杀人的阵势吓得分不清敌友了,挥刀向霍凤语砍去,离得尚远就被陆齐格挡住,厉声质问,“你们大王在哪?看清楚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那人终于认出来这是往日常来营地的那位大钺将军,可方才那帮人分明是扶余战士的装束,他吚吚呜呜答不出来,喉头滚动,刚才的拼杀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他无力地指着峡谷的深处。
霍凤语踢踢脚边的尸体向左右望去,地上的尸首大多是扶余骑兵的装扮,阿如寒想必是逃脱了。
战场上空的羽箭在来回穿梭着,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愤怒的将刀砍向敌人的脑袋,弓箭手精确瞄准。
他剑指苍穹,一声号令:“诸将士听我令,立刻严加搜查,凡活捉扶余头目者,官升三品。”
陆齐带着亲兵策马将营地团团围住,逐步往里搜查起来。
找不到阿如寒,霍凤语则骑上马带着人往峡谷深处走去,果然不远处的路的两边都是尸首,有阿如寒的族人也有扶余骑兵打扮的人,想必阿如寒带着人想去峡谷的密林中藏身,被追来的扶余骑兵杀得措手不及,他心里后怕,但愿阿如寒能逃过这一劫。
火把的光掠过树影,他在马上喊着阿如寒的名字,环顾四周,空谷只回荡着箭啸声。
林中终于传来阿如寒的声音——“辛三郎?我在这里。”
迎着火把的光,他看清林中相携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来,正是阿如寒和他儿子那日,阿如寒喘着粗气,手里握着大刀,刀上的血迹结了冰。那日面上还有点点血迹,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小小的身子依偎着阿如寒瑟瑟发抖。
霍凤语立刻下马,解下大氅给那日披上,小小的人儿话都说不出来,望着他眼中全是戒备。
他问,“其他人呢?”
阿如寒眼中些许狼狈,前几日还梗着脖子不需要霍凤语帮忙,转眼乌日格的人马杀到,他束手无策仍然点燃了箭弩。他是有过犹豫,自己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死不足惜,可那日还那么小,他不该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草原孩子,也不该死在不明不白的刀下。
他终于是点燃了箭弩,庆幸的是辛三郎的人马及时赶到。
阿如寒环顾密林四周,黑暗中处处危机无处不在,他需时刻提防林中的冷箭,“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我看见是乌日格亲自带人过来的,我猜想是因为他要杀我,又怕打草惊蛇,怕别人错杀所以自己带兵过来。”
一行人返回营地,阿如寒边走边说,“我早就设计好了,乌日格的人一来,只留了一小队人在营地,其余人便往林中撤去,我和族人们四下分散躲藏,乌日格对地形不如我们熟悉,想必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我们约定好了。天一亮,没有危险他们就回来。”
他一低头看见地上死去的族人,昨日还一起在帐前的火堆旁喝着马奶酒,现在无声无息死在路边。他胸口中一窒,牵住那日的手收紧,那日吃痛吭了一声,皱着眉喊了一声阿爸。
他收回目光,他有心理准备,死亡是肯定的。可当他们真的一个个死在面前,他又后悔不已,不该孤注一掷。
霍凤语冷眼旁观,总觉得他的情绪过于平静,道,“那就好,你的战士很英勇,营地里大多死的都是扶余的骑兵。”他看了一眼那日,难得好脾气的安抚了几句。那小子缩着脑袋依偎在阿如寒身边,霍凤语说,“那日吓坏了吧,现在没事了。”
那日抱紧阿如寒,仍是防备的看着霍凤语,他不知道是谁要杀他,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他,只哑着嗓子呢喃,“阿爸,我要找阿妈。”
阿如寒眼中这才有了片刻刻的悲伤,对霍凤语解释道,“乌日格的人马一到宝荔就穿上我的衣服骑着马冲了出去,我拦不住她,也知道她为了给我们拖延时间。”他低下头,火光冲天之中宝荔哪里还会有命活?
怜惜地抚摸着那日小脑袋,那日的阿妈,他的妻子宝荔恐怕已经不在了,可他不敢向那日说明,他长叹一口气,“我知道宝荔是希望我和那日活下去。”
他来不及去想朝夕相处的这十多年,宝荔是爱他的,他一直都知道,从十几岁的少女到三十几岁为人母,她一直都爱他,为他做最可口的饭菜,烹最香甜的奶茶,她引开乌日格的骑兵只为了让他能有多一刻的时间能逃得更远。
营地的情况远比阿如寒想象得更糟,乌日格带来的人不仅杀人,还放火烧了储存过冬的粮草和肉,地上横七竖八摆着许多尸首,大帐前跪着许多被绑着的扶余骑兵,这些都是龙骧军来之后截杀的。
霍凤语喊了一声陆齐,将长剑擦拭干净,冷冷地问道,“确定是乌日格的人马?”
陆齐看见阿如寒和霍凤语一道返回,原本看营地里已经没什么活口了,还以为这一族又被灭族了,不免心有戚戚。乍然看见阿如寒有些惊喜,一抱拳,“刚才盘问了几个,确定是右将军乌日格的人马,说是乌日格一道来了的,只是还没抓到乌日格。将士们正四处搜查呢,这些尸首都一一比对过了,没有乌日格。但是我想这天寒地冻的,即便不被我们抓住恐怕在野外也会被冻死。”
阿如寒面寒如霜,冷着声线,只有直面死亡的时候才能令人更加清醒,“我和他之间已然是必有一死的局面。乌日格今夜杀不了我,想必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霍凤语不语。陆齐问道:“那你呢?如今你亲眼看到乌日格对你赶尽杀绝,你就真的这样坐以待毙?你的族人们何其无辜?你又为何不顾念那日?”
即便早有准备,营地里的族人大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牧羊人,死得多么无辜。阿如寒从一具具尸体前走过,细细念着每一个人的名字,面色越发凝重,他真的没想到伤亡会这样惨重,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再也唤不醒了。
“我现在还能如何?霍凤语。”他悲戚地喊了他的名字,这是他坦白身份之后,阿如寒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抱住流泪的儿子,将他搂在怀里,这是那日从没见过的风尘之变,连哭都是隐忍着,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生死之间他早已下定决心,阿如寒定了定神说,“我要借你的兵力我要做扶余的王上,当年我容忍着胡日坐上王座,总想着他是我弟弟,我和他任谁做王上都无关紧要。可如今他将王庭搅了个天翻地覆,搞到如今大权旁落,王庭内乱纷争不断,他是死有余辜。”
陆齐心中一动,阿如寒终于肯亲自出面了,这场战役彻底摧毁了阿如寒心里平静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族人因他而死,他的妻子因他而死。王爷说得对,只有让阿如寒真正面对死亡,他才知道手中拥有权力是多么重要,他要保护也要活下去。
他那个弟弟南丁是不行的,他才七岁太过年幼,他根本守不住王庭,保护不了扶余,与南丁谈交易更是一纸空文,唯有阿如寒这样的人才能令扶余人休养生息,将来与大钺永世交好。
霍凤语微眯起眼睛,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粮草的味道,风吹动他的头发飞扬,火光中的阿如寒从未有过的坚定神色,这样一看他的眼睛倒是和子沅极像,像天山上流淌的泉水清澈明亮。
一想起子沅他就会莫名的心软,他勉强一笑算是达成共识,“我一向认为你是扶余王上的最佳人选,否则我今日不会来这一趟,你说呢?”
阿如寒冲他一抱拳,行了大钺的礼,“你帮我当上扶余的王上,是互利的事情,如今你襄助我一回,我将来必定回报你一把。”
若要谈回报就不是真感情了,反而像做生意一样市侩。霍凤语抬手制止他,面上阴晴难定,“将来的事……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你只需记得,我帮你都是为了子沅,我不能让你死。”
陆齐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他是凉薄之人,从不做无利之事,口头上说是为了卫氏,可陆齐明明记得,前几日颛王说过自己想娶一位扶余姑娘,想必还想通过阿如寒从中牵线吧。
阿如寒念及大钺还有一个女儿,心中猛地一痛,他自问从没有对这女儿好过一天,心里暗暗发誓,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弥补她。
营门口突然传来喧闹声,尖利的笑声合着火堆霹雳的柴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霍凤语乜了陆齐一眼,他连忙箭步上前,大声斥责身边的亲兵,“去看看是谁,怎的如此放肆?”阿如寒死了那么多的族人,妻子也被乌日格的人杀害了,心情低落得不成样子,这群没规矩的东西竟然在阿如寒面前嬉笑如常,完全不顾及他的心情。
那人被亲兵围住仍不肯下马,嚷着要见王爷,那声音大大咧咧听着滑稽,又笑又骂。
陆齐愣了一愣,慌忙与霍凤语对视一眼——是程远?
他此刻不是应该被关在军营的牢房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来军营里的牢房应该好好改造了,霍凤语面色不虞,沉声道,“带他过来。”
程远翻身下马,身上穿得扶余人的衣服显得不伦不类,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还捆着一个人畏畏缩缩跟着他,他猛地拉住绳子的这一头,那头的人就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程远咧着大嘴巴笑,看见陆齐也在,他神色颇为得意边走边说,“大舅哥,你看我把谁抓回来了?”说着扬了扬手里绳子。
陆齐被他喊得险些闭气,此刻夜色昏暗,认出他都是依靠他那放肆的笑声,其他人根本无法辨认。
只见那俘虏灰头土脸,外衣已被扒掉了,想必程远身上那不伦不类的装束就是这个俘虏的吧。此刻他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又因在雪地里和程远打了一架,里衣也被雪浸透了,被风一吹正瑟瑟发抖。
“乌日格!我要杀了你!”阿如寒认出那正是今日带人袭击营地的乌日格,厉声尖叫起来,眼中是无尽的怒火,他一把拔出身边禁军的佩刀,不管不顾地向那俘虏砍去。
“阿如寒!”霍凤语上前一步拦下阿如寒,挡住他的刀,“你现在不能杀他。”他语气坚定,“我知道他杀了你妻子你意难平,可你现在不能杀他。”
阿如寒眼中的的怒火无法平息,他在咆哮,“是他杀了宝荔!”
“是他杀了宝荔,宝荔却是因你而死。”霍凤语拂开他的刀,语气云淡风轻。
没错,乌日格的人是杀了阿如寒的妻子,可她却实实在在是因为阿如寒而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如寒深深感到无力,垂下手,他的身份就决定了宝荔不能和他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
站在一旁的那日听说阿妈已经不在了顿时放声大哭起来,跑到阿如寒身边抱住他,抽噎着不住地喊着阿爸。
原来程远抓回来的正是扶余王庭的右将军乌日格,入夜时分他带着人马突袭阿如寒的营地,他的一小队人被阿如寒的妻子宝荔引开后,追了一段路程,截杀宝荔之后发现不是阿如寒便又折返回来。乌日格返回时,正好遇到霍凤语带着龙骧军前来营救,他便躲在一边悄悄观察,眼见败下阵来便想逃跑。
混在军中的程远眼尖发现了他,追了他二里地才将他打下马来,乌日格是败军之将,打得胆怯,程远是奔着建功立业越的狱,好不容易混进骑兵中跟来了,一心只想要官升三级,于是他越战越猛,赤手空拳打得乌日格连连求饶。
他捆了乌日格,骑着马拖着他回来,乌日格原先跟着程远的马跑,渐渐体力不支跑不动了,倒在地上被马儿硬拖着走,衣服也磨破了,身上被戈壁的石子划了无数的口子,疼痛难当,鲜血淋漓。
如今被程远扔死狗一样往地上一扔,刚才被折磨得太惨了,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罪,周身又疼又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此刻的乌日格只想一死了之。
他眉飞色舞地向陆齐讲述他将乌日格抓获的情形,陆齐却不管他怎么抓乌日格回来的,如今他看见程远就头疼,他只关心他是怎么越的狱,怎么又混进了队伍,还跟着队伍跑到这里来。
若论起来,他这个骧首部指挥使必定难辞其咎,队伍集结,战士集合,竟又被这混子混进来了,最可气的的整个队列中无一人察觉,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做这么多事。
乌日格趴在火堆旁边,苟延残喘,程远踩着捆住他的绳子,嬉皮笑脸地搓着手,他不敢对霍凤语装疯卖傻,只向陆齐邀功,“大舅哥你看,这可怎么算?人是我抓回来的,官升三级可何时兑现?”
“你若是再敢叫一声大舅哥,毁陆徽女名声,休怪我我翻脸无情。”这是第一次俘获头目之后陆齐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程远耷着头终于闭嘴了,反正刚刚颛王当着大家的面宣布的,金口玉言,官升三级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倒是不怕颛王和陆齐赖账,闭嘴就闭嘴吧,惹恼了上司小命不保岂不可怜?
他此刻想进阶的心情甚至比陆徽女更迫切。
想起陆徽女,那个婆姨啊,他想起她就觉得浑身是劲儿,那种感觉怎么说呢?起先是不服气被一个女人又骂又打的,输了擂台还被嗤笑,觉得丢脸。
后来发现她就是那样的女人,与别人都不同的女人,就是想要她了,也不管她传闻中是谁的女人,就想她娶回家。要是能娶到这个女人,必定不会像从前说的那样一日三顿打,必定好好呵护起来。
可他也知道,陆齐和徽女是随先帝出征的陆老将军之后,门第比他这样的草莽出身高出百倍不止,他想娶陆徽女那样的贵女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家的门第他都高攀不上,更何况陆徽女在军中还有品阶,她是龙骧军中的六品校尉,自己只是个九品怀化执戟长,还是多年来在灶火旁烧水煮饭熬油灯似的熬出来的。
想想就丧气,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真他妈不知道自己参军这么多年在军中都混了些啥?
还得是要上阵杀敌有军功才能升阶啊,大男人天天围着锅炉转,到头来什么都没有。那些王侯将相也不是生来就是,也是先辈拿命去博回来的啊。
他是天生反叛的人,于是上元节那天夜里,陆徽女带着龙骧军在营帐前点兵,他想与她一起建功立业,便偷了龙骧军的战袍趁着夜色牵来战马,随颛王一行出征漠北。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劲,奶*奶的,那个陆徽女没有同行,她竟然留在了建安。
这一发现气得他肝儿颤——原计划此次和陆徽女一同出征能有更多的时间接触,最好是能有更多共处的机会。俗话不是说吗,要打动一个人的心先要打动她的胃,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饭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把握的,他打算先打动陆徽女的胃,可她人留在建安,天各一方,连面都见不上更打动不了她的胃了。
真是郁闷至极,失策啊失策。他也知道擅自脱离了京畿卫的管辖,跟着龙骧军跑到漠北,万一把命丢了,不仅佳人不能得抱,还得在京畿卫中背负个逃兵的罪名。他程远一心想要保家卫国,当初投军就是为了保卫大钺,他不做逃兵,就非得在漠北建功立业不可,这是没有退路的选择。
陆齐不欲与他多言,一见他就莫名的脑仁疼,像是天生犯克。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邠州军营牢房的,明明关得好好的,怎么就捕获扶余头目乌日格,还吊儿郎当的站在诸人面前。
阿如寒听懂了霍凤语的意思,内乱时日已久,如今扶余王庭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还需要细细拷问乌日格,他理智战胜情感,他克制住自己的愤怒,用扶余话问乌日格,“宝荔是你杀的吗!?”
横竖是要死的人,乌日格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只有鼻孔还在出气,死就死吧,他是打算什么都不说的。
众人的目光都在乌日格身上,他闭着眼睛装聋作哑,程远倒是不管那么多,他离得最近于是提脚就在他脸上碾压,命令道,“说话!”
军靴踩在乌日格脸上,皮肉都变形了,他如今连挣扎都放弃了,一动不动任由他踩踏。
霍凤语担心乌日格被冻死,毕竟那么冷的天,程远下手没轻没重,又脱了人家的衣裳令他不着寸缕,霍凤语躬下身去探他鼻息,知道他还活着,格挡在两人中间。
比起陆齐他的扶余话也只是皮毛,他只能简单的对话,他在乌日格的耳边,淡淡地说,“你杀了阿如寒的妻子,便要赔他一个妻子,你若是不肯合作,我们只好再杀你的老阿妈,连同你的小儿子一起,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嗯?”
比起刚才刚才程远的践踏,霍凤语轻柔的语气更能令他战栗,乌日格撇过脸透过凌乱的发,仰头望着这个刚才踢他挡下砍刀的人,谪仙一样居高临下,眉宇间沾染了点丝丝缕缕妖邪味道,跃动火光中温文尔雅的笑脸,哪里是朝施暮戮的人?
可笑,原来他刚刚阻止阿如寒杀自己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手中需要更大的把柄,自己在他眼里还有些利用价值,他要利益最大化。
霍凤语见他眼中渐有恨意,“阿如寒,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畏手畏脚。”抬手示意禁军将乌日格牢牢捆起来,拖入了大帐。他想,在漠北呆得太久了,是该抓紧时间制定反扑计划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旌旗猎猎,半轮殷红的月亮浮沉,霍凤语突然想到,不知她在建安看到的月亮,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血红呢
不久前扶余的探子就已经将关于乌日格一切传回了邠州,他运筹帷幄,知己知彼,乌日格原是老右将军手下的一名勇士,也算得上是有勇有谋,是几年前霍凤语和陆齐夜袭扶余杀了右将军之后,他才有机会爬上右将军这个位置上,却不得不说他也是心急颇深之人。
左右贤王和左将军相斗他不参与,仿佛争权与他并无关系。
他置身之外,在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之后,他才适时出手,一举歼灭三位劲敌,然后辅佐年幼的南丁继位,自己在小王上背后不声不响操纵王朝。
可是贪念和私心是无止境的,扶余王朝一时以他为尊,乌日格私欲愈发膨胀,加上有心之人挑唆,南丁不是个七岁的孩童,他懂什么朝堂,只是个傀儡而已。不过就是一步之遥,跨上去他就是王上,哪里还能容忍一个毛头小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他想象着自己登上王位,从此以往扶余上下唯他命是从,唯他独尊。
他深感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要继位就必须将那些名正言顺的人清理干净,不是吗?
于是才对在天山南面避世的阿如寒起了杀心,阿如寒是废太子,手中有些兵力,脱离王朝时也是带了许多追随他的族人一起走的,虽然十多年来王庭中无人过问他的死活,可他毕竟曾名正言顺在王庭做了二十年的太子。若有朝一日他回扶余,将会是比南丁更可怕的存在,他不得不忌惮阿如寒,不得已要先下手为强。
乌日格想起他的妻儿都还在扶余等他回去,他也只是告诉他们他出门一趟,很快就回家。临出发前小儿子还抱着他的大腿阿爸阿爸叫个不停,本想给儿子挣一个太平尊贵的人生,却不了急功近利中了大钺人和阿如寒的圈套。
他被绑在木架上,手脚被捆着已经麻木了,身上又痛又冷。
堂上坐镇的两人,一个是多年未见的阿如寒,另一个就是方才扬言杀他全家老小的大钺人。帐中炉火烧得红彤彤的,红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有种身处异世的不真实感。
他终于通透了,阿如寒这么多年在天山南面隐世,名为废黜实则应该是老王上对他的另一种保护。当年的事他也略有耳闻,由于阿如寒的原因扶余突然之间和大钺断交,阿如寒在王庭中失了人心,继王后和二皇子胡□□着老王上废太子,先王后去世多年,老王上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得废黜阿如寒,另立了残暴的胡日为太子。
阿如寒被驱逐时带走了先王后那一族的族人,个个骁勇善战,就像是在天山南面建立了小王庭,日日守着肥沃的克鲁巴河和这片丰裕的峡谷,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所以他到底是被废黜还是被掩护,现在还真说不清楚。
这位废太子要兵力有兵力,还有无数的牛羊,更不缺粮食,还能得到早已断交的大钺人的相助,当真是得天独厚了……
后悔已是无计可施,他绞尽脑汁在想,到底是谁撺掇自己来杀阿如寒的?其心当真可诛!他恨得咬牙切齿,这分明就是中了阿如寒和大钺人的圈套!
低头看见自己锁死的双手双脚,好像现在才想明白,太迟了。
大局渐定,霍凤语终于放心了,总算是在月余内将阿如寒的事情稳定下来,扶余的政权稳定大钺的边境才能安定,自己才能踏实。
他知道乌日格有个儿子,三十几岁才得了一个儿子,他家那个老母亲宠小孙子宠得跟什么似的,成天的放在眼窝子里宠着。阿如寒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有恃无恐地盘问着乌日格,由不得他不和盘托出。
不到天渐亮时,便已经将扶余王庭如今的情形一一查问清楚了。
昨夜纷逃的族人们渐渐回到营地里,笼罩着死亡的驻地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可悲痛归悲痛,毕竟大多数人还活着就是好事。宝荔的尸首在营地外一里地的石滩上被找到,看到宝荔尸首的那一刻,族人们皆是静默。
那日夜里只是在阿如寒身边断断续续打了个盹,一闭眼全是昨夜的肃杀惨状,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本来还带着一丝希望等着阿妈回来。如今看见阿妈真的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扑在宝荔早已僵硬的尸体上喊着阿妈。
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阿妈了,吃不到阿妈煮的奶茶,也不能再听见阿妈说话了。
流了一夜的眼泪,此刻那日眼中干涩已经完全哭不出来了。
死去的宝荔还穿着他的衣服,背后中了数箭,致命的还是贯穿腹部的伤口,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知道身中数箭的宝荔是怎么支撑着骑马逃出一里以外的。
阿如寒心中悲戚,宝荔傻姑娘,临死前一定还想着自己和儿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日,你阿妈真的已经不在了。而阿爸要去完成一件已经逃避了十多年的事情,这件事情很危险,十多年了,阿爸也要肩负起应有的责任了。”他郑重的向那日说,眼中含着热泪,只是未曾滚落。
不知道那日是否能懂他的苦心,他有他的顾虑,那日还那么小带在身边并不安全。
十多年来他觉得自己早已不再是扶余的人了,谁坐那个位置都无关紧要。昨夜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侥幸,王朝更替他不愿意插手,一味的自暴自弃,在这峡谷中打猎安然度日,哪里管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宝荔穿上他的衣服突出重围时,他才感到深深的无力,没有力量就只能逃避,原来他不是不愿意去争取,他是极度害怕失败的人。他害怕努力之后再次失败,用尽全力仍然无法改变结局,他残破的羽翼不足以保护那么多想要保护的人,最后还是白白连累无辜善良的族人。
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即便他躲在这里也没能逃过王权争夺的屠刀,他后悔,为什么不早早的接受辛三郎的提议,接受辛三郎的帮助。
宝荔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弯下腰抱住那日感受小儿子温热的呼吸,他还有跳动的脉搏,此去扶余九死一生,那日那么小不该卷进这一场权力之争来。
苍茫雪原上血迹正被族人和龙骧军一一清理,霍凤语逆风而来,一夜未睡也不觉疲惫,眉宇间满是凝重,身后扬起的大氅使整个人像摇曳风中的烛火,那样邪魅分明就像地狱使者,他带着使命而来,可偏偏是他救了自己。
“霍凤语。”阿如寒敛住悲伤,不再叫他辛三郎。
霍凤语停了下来,隔着人群冷冷地望着他和那日,新任鳏夫脸上悲伤明显,他的软弱在看到他妻子尸*身那一刻终于暴露出来,这是阿如寒的软肋,太善良的人软弱全部写在脸上。
曾经霍凤语一度还以为阿如寒的弱点会是霍长璧,甚至想好了回到建安后该怎样应对,看来不是。他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身上流着霍家善战的血,片刻也不能停止权谋,须臾之间,他看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就像一场对弈,棋路突然明了起来。
营地中央重洗燃起了篝火,架着大铁锅煮起肉汤,烈火熊熊,程远有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和营地里的妇孺一起干起了他的老本行,仿佛他原本就是来给大家伙煮饭的,做得自然妥帖。
分割在人流之外,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站起身来与霍凤语平视,“我有个主意你有兴趣听吗?”
霍凤语眼角微动,不动声色,“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两人心照不宣就近走进了一顶大帐,帐中烧着小火炉,帘门将大帐内外分隔成两个世界,外面是杀戮和宣泄,里面静谧和谐。
老友叙旧一般,两人分坐地垫两端,阿如寒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霍凤语心思何等通透,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你要借我兵,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