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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

  •   鱼苗有意逗他开心,趁他不注意悄悄挪了他的白子,故作惊讶,“殿下你真神了,你瞧瞧你方才落的子,你看都没看,就是随便那么一放就吃掉了小人五子。”
      霍允撑起身子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棋盘,好像是吃了他五子,他无所谓地说,“算了不玩了。收起来吧,彩头你也拿走。”
      鱼苗连忙起身谢了恩,一面收拾棋盘,口中还推辞一番,“小人怎么好意思还未分出胜负就拿殿下的彩头?”
      霍允一晒,“要是不好意思就别拿。”说完扭过身子背对着大门。
      吓得鱼苗一个灵机,赶紧从苗思赞手中手中接过先前霍允许他的一锭金饼子,捧着棋盘往门口外走去。
      霍允脑中抽丝剥茧,分明自己局势一片大好,和子沅的婚事已然说定了,卫大将军从姨夫变成岳丈,他手中的二十万兵权自然也为自已所用。却因一招不慎,如今局势变急转直下,自己也无奈身陷囹圄,如今在这关着真是处处被动、处处防御。
      他闭上眼睛,该怎么解除困境?
      他听见鱼苗在门口欢欢喜喜叫了声翁主,“可巧我们殿下正说无聊呢,翁主你就来了,站在外边怪冷的,快请进吧。”霍允连忙装睡,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也不知子沅说了什么,鱼苗笑着答道,“常来常往的才热闹,殿下心头不虞,若有言语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他。”
      他哼了一声,鱼苗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这里是御史台狱,正常人待着一会儿也受不了,谁和你常来常往。
      身后传来脚步身,他没有起身,子沅还未对上元节的事作出合理的解释,怎么好让她看出自己在等她,且晾着她吧。
      “允哥哥你还好吗?”身后传来一声少女的轻唤。
      沉香的味道闻得久了有点上头,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身如磐石不能动弹,那声音分明是张灵然,他顿时头大如斗,张灵然怎么来了?都被关在狱中了还不能得个清静吗?
      子沅看他背过身躺在那榻上,哪里有思过的样子,叹了口气,看来陛下和母亲真是多虑了,霍允在这里真是万事不缺的。毕竟是皇子,在案子未查清楚之前,除了被限制自由,御史们真的不会刻薄他。
      他们之间隔着狱中的粗木栅栏,苗思赞和霍允在围栏之内,围栏虽然锁着,可围栏之中的榻上铺着软垫,有张不大的桌子上头正袅袅熏着沉香,还摆着几本书。他在这里有人伺候,有书有棋消磨时间,还有人陪他解闷,屋外虽然有重兵把守,可也全是羽林卫的人。这真的是在坐牢吗?子沅忍不住腹诽,陛下和母亲真该亲眼来看看这个坐牢的人。
      霍允缓缓回过身去,张灵然站在围栏之外,正双眼含泪望着他,而子沅正站在张灵然身后,面上也没什么表情,自进入这屋子开始便没有言语。
      心中莫名的一阵烦闷,子沅来了之后竟与他连应酬都没有,霍允对张灵然道,“你怎么来了?”
      张灵然瘪瘪嘴,“我专程和姐姐一道来看你。”她察觉到霍允说的是“你”不是“你们”,他没料到自己会来,却知道卫子沅会来看他。心里难受,是因为霍允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似乎并不是十分想见自己。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回去记得向我母后说明了,我暂时还死不了。”霍允冷冷说,目光绕了一匝,落在子沅的脸上。
      他说出这样自怨自艾的话来,张灵然连忙看了一眼牢门外站得笔直的卫兵,扒在围栏上,“我瞧着怪冷清的。你让他们把这劳什子打开,让我进去和你说话。”
      谢天谢地,幸好还有一道木栅栏拦着。霍允心中庆幸,嘴上却斥责她,“胡闹,你进来做什么,你以为我在这里是好玩?”
      一开口就惹他不悦,张灵然气得翻了一个白眼,又絮絮叨叨问,“那你缺什么吗?我明日给你捎过来。”
      霍允说我什么都不缺,“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今后也少来。”
      正说着话,鱼苗带着人从外面搬来两个杌子,满面堆笑地放在子沅身边,一股脑儿地说:“翁主有什么话儿坐下和咱们殿下说吧,也别着急,眼瞅着就到了饭点,殿下正着人去买阿细家的狗肉呢。”眼风一扫瞧见张灵然,差点咬了舌头,他不得不说,“张小娘子也别站着说话了,二位好好陪咱们殿下说会子话。”
      以她们两位和殿下的关系,不论是哪位娘子都是他开罪不起的,鱼苗心里暗暗心惊,这二位居然还能相携而来,怕是不知道彼此是什么关系吧。一位是陛下属意的允殿下未来的的正妃,另一位是皇后娘娘属意的,三位都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虽说从前翁主不在建安的时候殿下与张小娘子也走得亲近些,可自从翁主回了建安,殿下可是疏远了张小娘子许多,很多时候都是避而不见的。
      鱼苗是自幼伺候霍允身边长大的,对他的心意尚能揣摩一二,所以他对子沅格外热情些,对张灵然也不能太冷落,旨意没下时万事都有可能,皇后娘娘屹立中宫不倒,陛下对她爱重,这件事传得笃定,将来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伸手不打笑脸人,子沅于是点点头说了句有劳,绿裳便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牢房中侍立的苗思赞,缓缓在杌子上落了座,向霍允道,“陛下怕殿下狱中清寒,特遣了我来给殿下送张狐裘。”
      她没有多的言语,也没问他这几日过得好不好,霍允心头不悦,垂眸应了声知道了。
      苗思赞取出狐裘平铺在榻上,忍不住赞叹,“这件裘衣成色真好。”
      霍允斜过眼看了一眼,果然是件好裘衣,针毛齐全灵活,底绒丰满,毛绒蓬松,颜色光润。他原本也不企盼什么裘衣,便吩咐苗思赞收起来。狱中寒气重,夜间更甚,即便已经开了春,这几日来都是彻夜烧着火炉子才略暖和一些,这狐裘送得及时,今夜想必不会再冷得睡不着了。
      鱼苗在一旁掖着手赔笑,这房中众人心知肚明,前几日二位之间发生了些不愉快,也知道陛下遣翁主过来是什么意思,见霍允面上惘惘,他连忙说,“这可是个好皮料,翁主有心了,这天还怪冷的,劳您跑这一趟。”
      子沅微笑道,“不妨事。”旁的一概不应。
      张灵然不肯就坐,牢门矮小,她扭着身子扒在牢门上和霍允说话,霍允爱搭不理,偶尔说一句想引子沅加入话题,子沅只是装作不懂,只一力“嗯嗯哦哦”作答。这就是带张灵然的作用,那件事之后,若是让她单独和霍允相处,她还真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好。张灵然来就好了,她一心爱慕霍允,倒不用挖空心思找话题,满心满眼都是霍允,话头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子沅很满意自己方才做的决定,张灵然真是满心满眼都是霍允,倒是很好的一个挡箭牌,她旁若无人似的扒在木栅栏上,苗思赞也是憋得十分难受,她眉头纠成一团,许是看她姿态不甚优雅又不好提醒。
      现在的情形看上去有些古怪,有谁全无避讳在狱中聊着,某侍郎家的儿子因为赌钱输了被人打死,某富商家里无子便四处托人认养了个孩子,不料长大后却败光了他的全部家业……这情形也太诡异了,张灵然津津乐道,霍允却不耐烦她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奈何子沅又不肯开口,他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她。
      几次三番将话题拨给子沅,她不言不语又发还回去,霍允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张灵然叽叽哇哇只是不觉。鱼苗警醒得很,心里叫着不好,哎哟喂天爷,您倒是保佑两位小祖宗不要闹了,翁主倒是接一接殿下的话茬子啊,再这么不吭声不对付,一会遭殃的又是底下的人。
      霍允终于想起该和她说些什么了,他问,“陛下和娘娘身子还好吗?”他很高兴,终于找到一个张灵然插不上嘴的问题,也唯有子沅近日住在宫里,父皇和母后的近况她才能说清楚。
      子沅敛眉,一语带过,“都好。”
      那就好。霍允说,“如今我被御史台那帮腌臜货联手害了,困在这里出不去,你好好照顾他们,也算是替我尽一尽孝心。”
      这话不对,子沅想说,我虽然随母亲在宫中侍疾,可我自然是照顾的我分内的,与你并无关系,你的孝心与我毫无关系。她说,“孝心到底是要你在跟前孝敬才叫孝心,我做的不过是我的本分。”
      听她忙不迭撇清关系,霍允知道她还在怄气,不由言语一滞,“我这不是被陷害了吗?那帮老贼关着我又晾着我,可就是不放我出去,我能有什么办法?”
      子沅不欲与他争辩,原本就想送完狐裘就走,可偏张灵然有话说只得耐着性子等她,不料霍允又故意找茬。她心里哼了一声,御史台为何不参别人偏要参你?还不是因为你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张灵然同仇敌忾,替霍允摇旗呐喊,“这帮御史真是太可恶了。”
      子沅说,“还是尽快想办法洗脱嫌疑是正经。”言语未落地,一斜眼,早前鱼苗提到的“狗肉汤锅子”热腾腾抬了上来,子沅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里有吃有喝想必他还觉得惬意得很,哪里有想出去的样子。
      羽林卫打开牢门,内侍官将汤锅子抬了进去,苗思赞净手准备伺候他用膳,他却让苗思赞退下,转头喊张灵然,“你想吃吗?想吃就进来。”
      张灵然自然是想吃,她不拘吃什么,只要是和允哥哥一起就好。可又有些犹豫,她也知道苗思赞是皇后娘娘安排在霍允身边的司礼女官,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苗思赞,难得苗思赞向她颔首。她高兴得什么似的,也不管子沅了,欢欢喜喜就钻进牢门去。
      糟了,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也……子沅张了张口想喊她停下,她却乐呵呵坐在霍允身边,笑嘻嘻挨着桌沿坐着眼睛亮晶晶将霍允望着。
      苗思赞出了牢门,向子沅微微颔首,“午膳时辰也到了,翁主也用一些吧。”
      难得苗思赞对他这样宽容,他在狱中也是无法无天,煮汤锅子这种事情换做从前想必苗思赞是不能接受的,今时今日这个人已然是这样的境遇,想必苗思赞也放弃宫规祖训了。
      实在不愿去凑热闹,她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我等灵然用完便回宫去了,既然这里一切都好,我也好向陛下交差。”
      这话说得,全然是撇清关系的说辞。霍允正挽着袖子给张灵然盛汤,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子沅,手中的碗顿时偏了准头,滚烫的汤水一股脑倒在了张灵然前襟之上——张灵然顿时一阵撕心裂肺,霍允也大惊失色大喊来人。
      苗思赞一回神顿时魂飞魄散,别人她不管,她只怕是霍允烫到自己。和鱼苗等人一道七手八脚往牢门里涌去,房中顿时乱作一团。
      霍允搓着手不住地埋怨自己不小心,索性冬日里衣服厚实,虽倒在了衣襟上却不曾完全浸透,苗思赞倒是冷静,见张灵然衣服一片狼藉只得劝她别室更衣,张灵然无奈只得跟去,临走时还念念不忘,“允哥哥等我回来。”
      霍允背着手笑眯眯,笑得狡猾,“去吧,别着凉了。”
      子沅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总觉得这汤水泼得不甚高明,她帮不上忙也不想帮忙,落得清闲。
      苗思赞出去了,只留下鱼苗带着人收拾一阵,心里也是埋怨,殿下哪里是亲自用膳的人,平日里都是眼睛看哪苗思赞就伺候到哪,哪里用得着他亲自给张小娘子舀这碗汤,这不,反倒倒了张小娘子一身。他叹了口气,要是张娘子没什么也就算了,若是皇后娘娘怪罪起来,难道她会怪殿下吗?索性他对霍允道,“还是小人伺候殿下用膳吧。”
      霍允没有理他,走到牢门,门边有羽林卫把手他并不出来,只站在门口直愣愣看着子沅,“好不容易支开她,你就没有什么话同我说吗?”
      果然,她总觉得那碗汤洒得蹊跷,他果然是故意的,子沅仍是一惊,“你是存心的?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烫着她可怎么是好?”
      这个倒是没有考虑过,霍允一挑眉说,“怪就怪她没眼力见儿,有的位置原本就不是她该坐的,她不该心存妄想。”
      他一语双关,他是说他身边的位置不是张灵然的,还是说颛王身边的位置不该是自己肖想的?子沅竟踌躇起来,也许他说得是对的,自己怎么还心存妄想呢?尤其是上元节之后就更不该去思量了,明知是错误的方向和决定,就该快刀斩乱麻。
      见子沅又不言语,霍允大呼难受,“你来看我,就真的只是看我。”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拿眼珠子看。
      牢门洞开,他站在牢门里边,隔着敞开的木栅栏门有些激动,“你怎么就和我无话可说?从前咱们在一块那么要好,总有说不完的话,怎么就成了这样?”他似乎懊恼极了,不知道是否在后悔前几日做的错事。
      看着他笑得寥寥,子沅扪心自问:是啊,怎么就成了这样?小时候一道读书,一道玩,连睡觉都舍不得分开,总是你送我回明光殿,我再送你回玉阳宫,如此往复不厌其烦,小儿女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哪怕是随意一个眼神也能笑出声来。如今怎么就成了这样?
      羽林卫一左一右护卫着,生怕他一激动就跨出门来,在里面怎么都行,一旦跨出来这道门御史明日早朝可又有本上奏了,连忙轻声提醒他退后。霍允心烦大吼,“御史台把我关起来又晾着我,说查案查来查去不知要查多久,你去问问他们,难不成他们查出真相之前我得一直待在这?宫里父皇母后也不管我了,只当是没生过我这么个儿子,这么多天竟连个口信也没有。如今你好不容易来了,你又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难受。”
      活该!子沅竟毫无怜悯之意,御史台查你是因为你牵涉命案,查得清楚也就罢了,若查不清楚就连你将来继位大宝的可能也一并剥夺了都是有的,才关你几日你叫什么屈?她说,“陛下和娘娘身子不好,在宫里将养着,只让我给你送裘衣过来,倒没人让我来给你带什么口信。至于我,我并没有什么话要同你说。”
      这翁主口下不留情面,她来之前牢里这位主子才发完一通牢骚说,皇帝皇后必是不疼爱他了,说那二位大概在宫里卯住劲准备生二皇子呢,谁都不敢劝他,毕竟他说的话题也没谁敢接话啊,谁敢妄议陛下和娘娘?这好不容易才消停一会,翁主这一句没什么口信,犹如火上浇油,又把他点燃了。
      两位这又剑拔弩张针对上了。鱼苗苦着脸,明知上前又会挨数落,他也没办法只得低眉顺眼尽量使自己不那么起眼,说,“殿下用点东西吧。”
      霍允不耐烦地说,一挥手,“不吃不吃,统统撤走,哪还有什么心情?!”
      鱼苗赔笑了一回,于是耐心劝他,“这不好吧,早上殿下说翁主没吃过这汤锅子,让咱们厨下早早预备着,这热腾腾地预备上了二位多少用一些。怄气归怄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算你小子会说话,有点眼色。霍允眉毛一挑,给鱼苗使了眼色,示意他接着往下说,自己嘴上却死不认账,“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给她准备什么锅子?人家都不理我。”得意洋洋,眼神不自觉向子沅飘去。
      “可不是您让预备的吗?巴巴儿让小人去等了两个时辰。”鱼苗太懂那个眼神的意思了,连忙笑道,“唷,是小人多嘴了,合该掌嘴。可这锅子实实在在已经备好了,味道也是极佳的,咱们厨下亲自去阿细家监督他们做的,手脚绝对干净。二位多少用一些吧。”
      这笨拙的演技,子沅看着他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只觉得好笑,对鱼苗说,“余內监辛苦了,可我着实吃不下,倒是枉费了你们一片心。”
      霍允瞪了他一眼,劝了半天人家也不肯领情,自己也没什么心情,算了算了挥挥手让鱼苗撤下去了。
      他心中不服,撑手坐在榻上,“你说你要如何才能不生气?那日分明是你跟着皇叔丢下我独个儿走了,你做错了怎么还能理直气壮?”霍允想不明白,明明是煞费苦心才避开众人制造的独处机会,怎么就让皇叔钻了空子,皇叔向来如此,总见不得他顺心些,就是喜欢给人添堵。
      子沅听他又无故提起霍凤语,始终要有人对上元节的事情负责,她不由地叹了口气,“颛王和我在夜市偶遇,他送我回家,从始至终都是以礼相待,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我要说的话前几日也向你说清楚了,如今没什么对你说。我送了裘衣就要走了,你保重吧。”
      抬起头,眼中一道阴枭的光闪过,他的指节因为发力而发白,“你以为他为什么接近你?他不过是想让你我结不成亲,破坏霍卫二家的联姻,看我出糗而已!你以为他当真……你以为他当真是喜欢你接近你?在他眼中你不过是个玩意,等他胜了这一筹,你立刻被他弃之如敝履!”
      “他是你皇叔!你怎么能对长辈不敬?”
      子沅气得无话可说,双手发抖无处安放,双眼蒙胧起来,鼻尖酸酸的,她觉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连忙侧过脸去。
      霍允冷笑一声,“你还知道他是长辈?可这世上哪里有这样不尊不重的长辈?”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记得他看她时的缠绵悱恻,霍允心惊肉跳,若不是因为他是皇叔,他的辈分令他不能对子沅做什么,否则……他真不敢想,皇叔那样的身份,又生得金质玉相,他若从中作梗,难不保子沅会和自己离心离德。他说,“你也需得记得你的身份。”
      內侍官低眉顺眼进进出出,收拾着方才的残局,两人吵架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屋外有说话的声音,最烦他这样盛气凌人的态度,他这样说不过是想激怒自己。子沅深吸气,心知不能再和他吵下去了,勉强笑了一声,“我是什么身份不需要殿下时时提醒,想来也和殿下无甚关系了。”
      霍允言语一滞,眼中严霜渐浓。他问你是什么意思?
      子沅笑得寥落,余光扫到正渐渐走近的人影,有人爱他他却视而不见,“我只是觉得可笑,有人痴心于你,你却不屑一顾,我不愿意嫁给你,却被陛下推到你的面前。你说我们自幼一道长大,你应该明白我这一辈子不过求个真心,若我的婚姻是像我父亲和母亲那样,只被一纸婚书约束着,彼此老死不相往来,有一个孩子却不被疼爱,那生我来做什么呢?我宁愿孤老终生。”
      那一刻真的是灰心了,即便已经是如今这种情况,父亲是靠不住的,他由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母亲也不曾改变心意,也许真的将来只能靠自己了。
      霍允是知道她的,若不是真的心里难受她不会提她那个父亲,半点也没看顾过她的父亲。他怜惜她,正欲说什么,张灵然换了苗思赞的冬季宫服出来,霍允撇过头止了话头。
      熨烫得笔直的女官官服一概是枣红色,绣着如意的暗纹,愈发显得人沉稳,可如今穿在张灵然身上总觉得看上去有些怪怪的。
      原来是因为她本来只爱穿些粉色茜色,衬得她花朵一般娇俏,如今贸然穿了这一身一丝不苟的宫服,所以格外古怪一些。
      她见众人都在盯着她看,气氛也是奇怪,倒不觉得有什么,大大方方说,“虽然不合身,但好歹是干的,免得受凉。”说着目光望向苗思赞,见她含笑点点头心中不由地就妥帖了。
      见她自我排解,子沅也觉得自己失礼,连忙收回目光,“正是。”
      苗思赞难得脸上露出微笑,“张娘子个性爽利,不拘小节。”
      张灵然笑了一笑,低头一看小火炉正往外撤,吃惊问:“你们吃完了?”可怜巴巴望了霍允一眼,娇声道,“说好了等我回来了的……你们竟不等我。”
      霍允无心向她解释,趁她愣神之际忙说,“你穿成这样不成样子,小心些别受凉,你还是先回去吧。”
      想不到他这样关心自己,张灵然娇嗔道,眼眉都是暧昧的光,“那还不是因为你。”
      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子沅站起身来,“殿下身体康健,我们就先走一步。”张灵然一边摇头,牵了牵子沅的衣角,“我不想回去。”
      “你还是走吧。”霍允淡淡下了逐客令。
      子沅看了他一眼,在没什么别的话,转身向屋外走去。张灵然跺了跺脚跟上去。舍不得也没办法,她没有陛下的御令,只要卫子沅这个钦差一走,她就一定会被羽林卫撵出去。
      鱼苗对插着手跟在子沅身边,“殿下心里难受,说话也不好听,还请翁主和张娘子见谅。可他心里真是为了翁主着想,今晨还说起翁主回来那么久了也没带翁主好好玩,现在又被关在这里不得自由,心里总觉得对不住翁主。”
      “余内官说笑了,他没有对不起我。”子沅淡淡一笑,这话说得好笑,他对不起我是这件事吗!?她看见前方侍立的赵无为连忙喊了一声赵指挥使,岔开话题,“灵然妹妹你是跟我一起回紫华宫还是回国公府去?”
      “我和姐姐一起回紫华宫去吧,我有备衣物放在我母亲的马车上了。”
      张灵然此刻终于看清楚了,她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子沅对允哥哥的态度真的不是要抢允哥哥,倒像是她极力在逃避这门婚事。
      她们是自幼的闺蜜玩伴,曾经坦然相对,毫无保留。霍允对自己忽冷忽热,大抵也是因为子沅的态度,他在子沅那里碰了壁,转头对自己便是十分热情的,可若是子沅恼了他,自己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脸子瞧。这样一来她反而希望他们两个整日开开心心的,至少这样自己还能在霍允跟前得个笑脸。
      马车开动起来摇摇欲坠,子沅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憋得十分难受,便让她有话直讲。
      张灵然期期艾艾,“姐姐,你和允哥哥怄气不是因为我吧?”
      因为你?握了一握她的手,能问出这个问题也知道她从来都是没有心机的人,子沅笑得寥落,“你想太多了,当然不是因为你。”
      她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姐姐和允哥哥是要成亲的,姐姐回建安的时候我还气了姐姐好一阵子,总觉得姐姐回来就占了我的位置。现在想明白了,若是陛下要赐婚姐姐哪里能拒绝呢?我如今不气了,姐姐是最知道我的,姐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太过直白的话砸在子沅心口,她果然是没有半点城府,开口赐婚闭口成亲,子沅被她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连声否认,“你在胡说什么?我和霍允是没影的事。”
      “哎呀姐姐。”张灵然居然用缠霍允那招来缠她,坐过来娇滴滴地抱着子沅的手臂撒娇,“原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姐姐还想瞒我不成?你们上元节那日撇下我偷跑了,当时我就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子沅问。
      总觉得她接下来只会是更荒唐的话,想收回自己的话也已经来不及了。
      张灵然眨眨眼睛,倚在她身上十分怅然,“姐姐是长公主和卫大将军之女,我父亲不过是因为和陛下是连襟儿,所以袭了祖父的邢国公,于社稷无功却受了荫封,我想嫁给允哥哥是正妃是不能了。我想过了,将来我是若能做他的侧妃我也是甘愿了,侧妃不行良娣宝林也行,实在不行让我入宫做司赞,像苗司赞那样日日陪在他身边,我不求什么的。”
      世家贵族,名门闺秀竟一门心思想做霍允的小妾?她不过十四岁,尚未及笄,便想了这么多,还说自己想通了,你倒是想通了,可就是还没看清楚霍允的为人,子沅冷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的这些话,邢国夫人知道吗?灵然,你年纪还小,你知道你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她却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当然知道,意味着我就能住在紫华宫里,天天看见允哥哥了。”
      果然少女怀春看什么都是美好的,霍允在她眼中大概是最完美的结婚对象了,外貌俊逸,贵为皇子,年龄与她又般配。
      她说,“姐姐,我不会争什么的,你瞧我的家世、容貌、学识,没一样比得上你,你做允哥哥的正妃,我自然是服你的,如是换了旁人,我可不这么好说话。”
      子沅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这个才是从前的张灵然,向来都是天马行空,敢作敢为。
      回建安这么久一直与她戴着面具打肚皮官司,着实是累。可她为了霍允也算是豁出去了,现在的建安城来说子沅必定是霍允的正室,她厚着脸皮来找子沅,求她一个恩典,即便将来霍允不同意也没有其他办法。
      捏了捏额角,她的头有点痛了,“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从没有说过要嫁给霍允,你要做侧妃宝林都与我无关,你找错人了。”
      姐姐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她笑着松开了子沅的手,笑意中有了婆娑的泪意,“你大概觉得我是疯了,或是傻了。可我就是喜欢他,自小就是喜欢他,明知道他不耐烦看见我,我还是喜欢粘着他。前些日子我也对我母亲说这些话,她骂了我一回,我便绝食,我不吃东西,我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拿我没办法,我父亲说再不管我了,今日母亲便带着我进宫去见皇后娘娘,原本就是想求皇后娘娘一个恩典。”
      一抬眼,泪眼蒙蒙,“我对我母亲说过的话,如今再对姐姐说一遍:我自小眼里全都是他,从未有过旁人,哪怕是做他身边没有名分的女官我也甘愿。”
      她能为霍允绝食抗争,即便霍允未给过她任何回应。
      子沅念及自身,她又何尝不是?心里默默爱着一个人,可他偏偏是这世间不可能的那个人,心里难受。
      她想,若是换做自身,她能为他豁出去吗!?像张灵然这样孤注一掷,什么都不要的豁出去。
      伸出手去抚了抚张灵然柔软的头发,心里是佩服她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赞许来,她叹息一声,“我很佩服你的这份勇气,也希望你这条路走得顺遂。”
      张灵然抱住她的手臂,璀然一笑,“我就当姐姐应承我了。”
      子沅苦笑,世人皆道她身份贵重,她是万千宠爱的贵女,霍卫两家联姻,长公主嫁女,天子娶媳,上天眷顾一时间集世间宠爱于一身。
      可谁知这样的“金玉良缘”竟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老天给你的偏偏都不是你想要的,无处可逃,痛得想要大声嘶吼。
      世事可笑。她只觉得心烦意乱,痛苦难堪,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注人了心里似的,煎熬得忍受不住。
      她自身尚且如浮萍无依,怎能应允给灵然一个港湾?
      天阴沉沉没有风,开了春的天气也没有丝毫暖意,张灵然将心事向子沅诉说了,也知道母亲进宫向皇后娘娘求恩典去了,心里虽然忐忑但总归是跨出了坚定地一步。
      她觑着子沅,他们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她想做侧妃,即便陛下不允,将来霍允和子沅婚后不协,少不得也是要纳侧妃的。她想的简单,纳生不如纳熟,自己和允哥哥自由一起长大,难不成一片真心他当真能视而不见。
      子沅唤了一声灵然,“你我,还有傅瑧,我们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如今傅瑧有了好归宿,我自然也盼着你好。可紫华宫不是个好去处,你真的不怕吗?”
      “我不怕。若是要我嫁给旁人,我宁愿去死,可若是允哥哥,哪怕前面是火坑我也跳得。”张灵然抬眼看她,眼中尽是笃定。
      她心绪百转恼恨起自己来,若是能有灵然这一半的决心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错就错在太过相信旁人,总信霍允和自己多年的情分,信自己是个拎得清的人,可事情竟像是已经发展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她不能为了自己那点渺茫的希望就破坏了旁人原本的生活。
      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离宫门渐近了。
      她握住张灵然的手,眼中一酸有了润意,“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就是你这颗赤子之心,我相信有一天霍允会看清楚的。”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她力量太小,却极力想要维护他的平和,想要看他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这一生。
      她三缄其口,有的话一旦说出口两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么下去必得生生将自己憋出病来,与其大家痛苦,不如成全张灵然。莫名的心软,真心难得,成全更难得。

      邠州的夜晚有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城门上戍守边关的将士偶尔唱起家乡的小调民谣,原本欢快的曲调在寒风中被碾碎得像玻璃渣子,戳在思乡人皮肉里,疼痛零落得不成样子。
      寒冷的北风迎合着歌声的方向平白添了几分凄厉,他们守护着大钺的安宁,万家灯火,妻儿老小团聚的场景只能在梦里相见了。思念在皮肉里生根,要剔除只能用刀将心剜去。
      远处峡谷是深深的黑暗,月亮在迷雾一般的雾气里,朦胧地泛出诡异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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