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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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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如寒笑得寥落,毕竟曾经三番两次栽在姓霍的手里,阿如寒似乎想起什么,“和你们姓霍的打交道,没点成算怎么行?”他看着霍凤语,眼中真诚,“话说回来,若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霍凤语,我必定离你远远的,我阿如寒今生再不愿和姓霍的再有什么牵连。你说你是辛三郎,我便将你当做辛三郎来以诚相待,如今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再告诉我你是姓霍的,我也只能当你是我认识的那个辛三郎。”
看来霍长珏兄妹当初将阿如寒坑害得很惨了,彻底伤了阿如寒的心,发了誓愿,连姓霍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霍凤语表示赞同,“所以我们能做朋友。”
“唯利而图,必定被利所害。我们之间没有利益纠葛,所以咱们能做朋友,你做你的大钺颛王,我在此放羊牧马,各不相干的做朋友,各自快活。”阿如寒似乎知道他此行的目的,突然就截了他的话头,也截断了他往下说的理由。
霍凤语沉默了片刻。
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是个温吞的人,万事皆不放在心上,与世无争。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霍凤语此行的目的偏还能沉住气。
陆齐有些气急道,暗暗讽刺了一句,“你在这里倒是快活。你知道你父亲留下的扶余王庭马上要改姓乌日格了吗!?这些你都不管你当然快活。”
颛王不动声色,心头叹了口气,想必阿如寒是听不懂的,扶余人说话不会弯弯绕绕,你说得太含蓄了他必定以为你在夸赞他。他说,“阿如寒,我有个故事你想听吗?”
阿如寒奇怪地看了陆齐一眼,朝着霍凤语点点头,他的面容像严冰一样冻结,像岩石一样冷峻。
霍凤语几不可微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就是你的故事,前面的故事你我都知道。从前你那个弟弟胡日和他母亲,为了王位曾陷害你污蔑你,你并不是毫无还击之力,你是不想去争,你甚至以良德之心去回报怨怼的胡日。你将王座亲手奉上,胡日在那王座上也不过寥寥几年,整日纵情声色,搞得民不聊生,他为扶余人做过一件好事吗?如今他被杀了,南丁才七岁,若真被乌日格扶上王位也只会是个傀儡,他又能为扶余人做什么?扶余如今是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后面的故事你会怎么写?”
“你躲在这里,你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你不是。”霍凤语说。
阿如寒被他一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说,“你也不是,你和老皇帝比起来差得太远,他是战神。”
“噗。”这种时刻还有心情斗嘴,霍凤语笑得无奈,“父亲是战神,我不是。可我至少能保护我想要护住的人,你却总是将身边亲近亲爱的人推入险境。”
阿如寒无法反驳,像是被抽光了力气,手心里也时不时的渗透着冷汗。原来他的心早已不能镇静,心痛也没有人知道,他不争不抢躲在这个峡谷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手中的鼎盛王国衰败下去。
霍凤语微微挑眉,“阿如寒我真怕你会在沉默中死去。你知道子沅如今在建安是什么处境吗?你比我更清楚霍长璧兄妹的感情,霍长璧是能为了她哥哥牺牲一切的人,如今霍长璧要子沅嫁给霍长珏的儿子,子沅不愿意,可她有什么法子,身边却连个护她周全的人也没有。”他循循善诱,像老猎手正在诱捕一只刁钻的老狐,“我在建安时见到子沅,她真是一个聪慧通透女子,只可惜……”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正是因为没有父亲的保护,女儿也必将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看阿如寒的脸上异样地悲戚、沉痛,似有无限懊悔,他说:“或许,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才是好事情,她母亲不告诉她必是有道理的。”
阿如寒此刻并不觉得悲哀,他忽而明白了,“我不会去争取王位,我要守护的只是帐外那些曾经对我不离不弃的族人,我要守护的只有他们。”
霍凤语颔首,无不讽刺地说,“子沅的事自然不用你操心,在你心里你哪有认下这个女儿,从方才到现在你甚至半句也没有问过她的事情,你与她不过是有着血缘的陌生人。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争权夺利之人,你我朋友之间只能言尽于此,我只想问你一句,若是有一天因为别人的私心要伤害你身边的人,你待如何?乌日格想要名正言顺当王上,就必须除掉你和南丁,到时候以你手中的力量你又能如何?”
他呆呆的抬起手看,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越收越紧,直到他透不过气来,一阵隐隐作痛之后,才肯罢休。自幼骑马射箭,手掌上早已长了厚厚一层茧,从前扶余贵族是闲逸的,如今他虽然每日劳作,可他却觉得知足,因为他的妻子和儿子在身边,他的族人在身边,要紧的人都还在身边。
和族人们在火边跳舞,唱扶余流传百年的情歌,他真的没有想过吗?若是当真有一天他的存在妨碍了别人的利益,他是不是就会连累这些善良的族人。
他心烦意乱,“所以你要和霍长珏斗,就要拉我下场陪你?辛三郎,在你心里,你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我也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仍叫他辛三郎,在他心里霍凤语仍是那个在河畔喝酒吃肉的辛家三郎,仰望万里星空,思念着他远在大钺的情人。回建安前的辛三郎就只是辛三郎,有血有肉有感情,如今回来的是霍凤语,他的名字连同他的感情都已经换得彻彻底底。
“你说你是狼,可是狼有朋友吗?”阿如寒眼中清冷,脑中冰冻开始融化,像一道冰川融化流过旷野的清晰,冰冷地滑过戈壁的心脏。
面对阿如寒的诘问,霍凤语实在无法作答,是他要和霍长珏斗,拉阿如寒下场只是想增加赢的筹码。早就知道他就是一只善于伪装的狐狸,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却没有斗志。他只得说,“你说得对,狼是没有朋友的,但是狼有想保护的人,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你别想太多,正如你所言,我助你上位不过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将来我也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事实剖开是这样不堪,世上原本就没有感同身受,他无法体会自己的孤立,他做的只是他当下应该做的事情。
心中如同刀绞一般,阿如寒双眉纠结,苦苦支撑住额头,他不得不承认霍凤语说得都对。乌日格那样的人,他能杀左右贤王和左将军,自然能杀南丁,南丁才七岁,为避免后患,他将自己这一族赶尽杀绝根本不足为奇,族人一张张鲜活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大毡中温暖如春,阿如寒后背却腾起阵阵寒意。
霍凤语见他不再言语,心中不快,劝服不了阿如寒出战,只有另想它法了。他看了一眼陆齐,同样也是愁眉苦脸,他苦笑,“阿如寒交代的事情我办完了,如今也算是给了阿如寒一个交代。我们回去吧,陆齐。”
他站起身来,理了狐裘,拿起桌上的兜鍪,“对了阿如寒,你给我的那枚多宝戒指我也已经交给子沅了,你们不能相认,权当是给她留着个念想吧,将来有合适的机会或许我会告诉她的。”他顿了一顿,“不过这个机会终究还是要看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子沅知道她的父亲是扶余的王上,还是扶余的阶下囚,选择在你手中。
阿如寒坐在那里,像被冰霜冻住了一样,看他一眼,满是不安。
霍凤语叹了口气,漫不经心道,“那枚戒指什么来头?霍长璧看了脸色可不好看。”想起长公主见到那枚戒指的样子,五光十色的脸色可真是好笑,大概太久没有恶作剧了,看到她被愚弄的模样真是痛快,想生气偏又要保持优雅,真真憋得辛苦。
“那是我母亲的心爱之物,她死后我就一直带在身边,在大钺时我曾想送给她做礼物,她并没有收。”阿如寒黯淡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还记得我?”
霍凤语和陆齐对望一眼,一提到霍长璧就眼中放光,这个家伙……唉,只怕是心里还记挂着晋阳长公主霍长璧。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你,或许她对你有情,或许她对你愧疚,你可以将来亲自问一问她。”
现实之下,他不得不将阿如寒的希望碾灭,看着阿如寒眼中的希望之光再次熄灭,阿如寒今生今世哪里还能有与她再次会面的时机,想和她再说上一句话也只能在梦里了。
二人转身出了大毡,就愣住了——
阿如寒的族人们鸦雀无声地拿着家伙式站在大帐外,见陆齐和霍凤语走出来面面相觑,敢情一个个以为他们会对阿如寒不利,站在帐外是想保护阿如寒。
阿如寒也走了出来,看见族人们这副声势,连忙笑道,“他们是我的朋友,大家都散了吧。”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谈话被戈壁的风吹散得无影无踪,阿如寒依旧爽朗豁达。
族人们躬身退了下去,一个小男孩越众而出,亲亲热热抱住阿如寒的胳膊,喊了一声:“阿爸。”
“那日,你的马儿刷干净了吗?”阿如寒亲昵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慈爱地问道。
小男孩点点头,“阿爸说要学骑马要先学会和马儿做朋友,我就天天给他们刷毛,让他们和我做朋友。”他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陌生人,容貌与营地里的阿巴嘎们不太一样,像是河对岸的人,眼中有些戒备他问,“阿爸,这也是你的朋友吗?”
阿如寒点点头,目光满满都是对小男孩的宠溺,“那日,喊叔叔。”
那日听不太懂,依言喊了叔叔,又问,“叔叔就是阿巴嘎吗?”
“对,叔叔就是阿巴嘎的意思,你叫阿巴嘎他们是听不懂的,他们大钺人听不懂扶余话,你得迁就迁就他们,叫叔叔。”这一句是扶余话说的,阿如寒以为他们听不懂,他俯下身,拍了拍那日的小脑袋,叫他自己去玩。
那日重重地点头,一蹦一跳地朝营地另一边跑去,阿如寒深深地远眺,一直到那日的背影消失在大毡之后才收回目光。
总是给自己营造莫名的优越感。陆齐瞟了阿如寒一眼,冷不丁地用扶余话说:“我们能听懂扶余话。”霍凤语扶额,忍住想笑的冲动,邠州城中住了三年,几句简单的扶余话还是能听懂的。
一句也是说的扶余话,猝不及防像块大石一样砸在阿如寒身上,砸得他僵硬了片刻,笑得狼狈,“九岁的小孩想学骑马,他阿妈怕他太小,不肯让他学,我也只好先这样哄着他。”
陆齐翻了白眼,撇开脸不理他。
三人一道往营地外走去,此时浓雾渐渐散去,有日头挂在天上,冷冷的光芒却毫无暖意。
那日是阿如寒的儿子,今年九岁,自幼长在阿如寒身边。霍凤语一想到子沅从未得到过父亲的关怀,心中火气上涌,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竟在你们这里讨不到一点点父爱,渴望父亲关怀却总是被冷漠对待,想起真可气。
下属牵来霍凤语的马,他神色忧虑唤了一声阿如寒,从马背上的皮囊中取出一支信号箭弩交到阿如寒手中,说道,“这支信号箭一点燃邠州的烽火台上就能看到,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我一定赶来救你。但是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点燃它。”
阿如寒生硬后退一步说,不必了。
陆齐接过霍凤语手中的箭弩,硬生生将它塞入阿如寒手中,说道,“这箭弩是给那日的,你不要也罢丢了便是,你若是想死,我们犯不着救你。”
二人翻身上马,骑兵一路疾驰向南,踏着铿锵的马蹄声,朝向河对岸的绿洲深处,有如神仙般的纵逸,来去无踪。
阿如寒捏着手中的箭弩不知如何是好,霍凤语说得对,用不着当然是最好的,可若是乌日格痛下狠手该怎么办?那日该怎么办?他连马还不会骑。
他回过身,营地一派生活景象令人向往,他眷恋这样气息,他们在这里安家落户,这里生活的族人大都是母亲那一族的后人,都是曾经坚决拥护他这个废太子的人,只因他被废黜便随他一道迁徙到这戈壁的边缘。
王庭现在怎么样阿如寒不想去关心,他颓废地想,扶余本是游牧民族,是父亲一力建立了扶余王朝,统领着草原各部抵御外敌,父亲是草原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现在王庭就要断送掉了。
孤独的河流蜿蜒像一条冰龙,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邠州城就在前方,一行人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大抵是因为被阿如寒拒绝的原因,颛王心中暗暗盘算,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陆齐有个疑问在脑中许久,他驭马快步到了霍凤语身边与他并驾齐驱,喊了一声殿下,“你还记得阿如寒的儿子叫什么吗!?”
不是叫那日吗?霍凤语冷冷地问,“有何不妥?”
陆齐若有所思,“扶余话里,那日是‘太阳’的意思,长公主封号是‘晋阳’,晋是封地,阳可不就是太阳吗?他给儿子取名用的是情人的名字,我觉得阿如寒还是念着长公主的。”
“我知道。”霍凤语突然笑了一声,看不出阿如寒竟是个如此多情的人,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爱的是怎样一个蛇蝎。他说,“只可惜他如今那个妻子,这么些年在他身边不过是个代替而已,他一提到霍长璧那个眼神……”充满柔情,为了她,他恨不得将世间万物都拱手奉上,就算他知道当年是他们兄妹设的一个局,仍然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说起这个眼神,陆齐突然想到,“你和长公主之女是什么关系?”
霍凤语说没什么关系,极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驾着马快一步朝前去。
少年时代建立的兄弟感情,陆齐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陆齐想骂他一句狗屁,“口是心非!我们十多年的交情,我会不知道你心头有鬼?你说阿如寒提到长公主时眼中有光,那你呢?你为什么一提到卫氏眼神中也会有光?”陆齐一心建功立业,并未在男女之事上留心,他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突然提起一个人时会眼中闪烁明亮,像被点燃的烟火,一直蔓延到心里面。
不愧是陆齐,果然是老奸巨猾。他只得大笑几声掩饰尴尬,即使心猿意马也故意做出一副闲逸的样子来,他说,“难道我这做舅父的脸提一提侄女的名字也不许吗?你未免也太多疑了。”
陆齐懒得听他狡辩,“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你连那两兄妹都未真正放在眼里,又怎么会认这个侄女?快点坦白,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混蛋,又开始拷问自己的上司了。
霍凤语不想回答,他的子沅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握着马鞭的手突然发力,打在马儿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奔出去,就像知道他会逃跑一样,陆齐只是一瞬就挥鞭赶上。追了一段,陆齐也玩心大起,冲他背影大喊,“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到处嚷嚷,非让整个大钺都知道不可!”
算你够狠。
霍凤语顶着风斜了他一眼,狠狠地骂道,“混蛋!”
陆齐大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十分得意,“你说不说!”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霍凤语被他拿住软肋,抬手摸了摸面皮,吹了冷风脸上几乎要冻僵了,哪有什么表情让他联想?他还在想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竟让陆齐觉察出来。
记忆中这个卫氏似乎是很温顺一个人,长公主之女,容貌自然是极美的,与他这样俊逸的面容倒也般配。陆齐呸了他一声,一个不察露出鄙夷来,“原来你帮阿如寒是为了卫氏,啊……”他心中一盘算他们的关系,乱了乱了,陆齐大喊全乱套了,“你让我捋捋,你是卫氏的舅父,阿如寒是她父亲,她是你的甥女,你这禽兽你怎么能惦记你的甥女?”
“陆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霍凤语咬牙切齿,这个人口不择言起来真是令人愤恨,也只有他敢那么直白,将话说的那么难听。
陆齐还在追问,他只充耳不闻,撇开陆齐率先进了大营。
好不容易摆脱陆齐回了营房,掸去这一路风尘仆仆,他解下甲胄和兜鍪挂在墙上。
陆齐追在他身后进了营房,他有些凌乱,极力压低声音说道,“你想让阿如寒登基做王上,让扶余王上做你岳父,你下好大一盘棋。”
这是早就筹谋好的事情,只不过因为他人在建安,陆齐远在邠州,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陆齐而已。
岳父这个词用得妥帖,霍凤语神色有些得意,“你们不是盼着我早日成亲吗?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日子回建安就能定下颛王妃,子沅本是我属意之人,她也担得起颛王妃这个位置。”
凭着这么多年的了解,他不是一个愿意将就的人,也不肯利用联姻结盟,他能定下颛王妃说明他是真的属意卫子沅。
陆齐吃惊不已,撑着脑袋,“你是认真的?”
霍凤语无甚表情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整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军务。
陆齐又道,“我的意思她毕竟是长公主之女,你就不再思虑一下?”
他终于回身过来,正眼看他,“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子沅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品行我最是了解,她和霍长璧不是一样的人。陆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前她还未及笄自然是不好说,如今她十六正是待嫁的年岁,还考虑什么?倘若再瞻前顾后考虑,她就当真要嫁给别人了,远的不说,眼皮子底下就有个现世报的霍允。据他所知,霍允整日无所事事就上长公主府去招惹子沅,真真是招人烦,自己在建安时尚且能将他拘在身边,如今到了邠州鞭长莫及,只怕那小子此刻正狗屁膏子似的黏着子沅呢。
“你既已经选了王妃,想必你是真心喜爱她。我替你高兴。”陆齐含糊其辞,“我只是不知道你心里有这么一个人,竟藏了这么许久。”
陆齐止不住心里的叹息,我是真心替你高兴,也是真心替我们家那个傻姑娘惋惜,若是早点知道也好叫她断了这念想,这么多年一门心思扑倒霍凤语身上,连名声也不要,如今年岁大了,最终也是遗憾作罢。
可转念一想,陆徽女的感情他未必就不知道,这么多年未作回应,无非也是因为他对她无意了。是傻姑娘自己故意看不破罢了,看来感情的事真的不是守得云开就能见月明,唉。这些人玩什么不好,非要玩感情,搞得他这个局外人心里也跟着难受。
霍凤语不习惯解释,只得勉强笑了一笑。
自幼失去父母,对他人亦不敢全力信任,他从来不善于向别人吐露心声,他想若是陆齐知道自己几年前就有此打算必定会惊掉下巴,从今以后在陆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因为那时的子沅还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若是一定要问,他还记得她偷喝了酒醉得不成样子,是宫宴上舞姿婉转的仙娥,而后懵懵懂懂离了宴席,在太液池边放肆得不似平日端庄自持的她,她抱住他,轻声啜泣,祈求他不要总是对她板着脸,呢喃着请他不要总是躲着她,因为她喜欢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他。
那天太液池的画舫脱了锚,他们被困在船上在湖中摇晃,看着她餍足酣睡的面容,他嗤之以鼻,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你懂什么叫喜欢?
喜欢是什么呢,他也在想,大抵是他的心被她撞击出一片柔软,自此以后,这片纯净就只属于她一个人了,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别人。
陆齐有所顾虑,又不敢向他坦言,只得默默退出了大帐。想到徽女就想起牢里还关着京畿卫的程远,他脑中纷乱一团,哪里还有心思去审他,爱谁谁吧,由着他关在那里,将来带回建安交给沈高胜自己处理,他是做哥哥的,又不是督察院的哪里能管得了那么许多。
见他终于走了,霍凤语终于从假装忙碌中抽身出来,仰面躺在椅上,叹了口气,他是真怕面对陆齐的非难。他愧疚为难,陆家兄妹这一世的知遇之恩,他根本无以为报,他深知自己做不到因为亏欠迎娶徽女,也不能违背自己对子沅的心意,只盼着将来她能觅得好夫婿,他一定替她风光送嫁。
他微眯起眼睛,掩饰不了眼中的杀意,那支信号箭弩必定是用得上的:据探子回报乌日格生性多疑,他要当王上,就绝不可能让阿如寒这样的可能留在世间,杀阿如寒只是世间迟早的事情。
也只有乌日格制造暗杀,才能让阿如寒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帮他的人,到底这世间谁最不想让他活着……
而他,不过是他们身后各自推了一把,将这夺位的进程加快了而已。
他不耐烦地想快点回建安去,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他们耗,毕竟他的小姑娘还在等他南庭芥开的时候回去,他抚摸着胸前的碧玉玉牌,玉牌上一丛小竹滚烫热烈,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时间漫长,也是第一次觉得未来可期。
就在霍凤语踌躇满志的时候,子沅又莫名的心烦起来,紫华宫的车驾正载着她准备往御史台狱而去。她痛苦难堪,从心底不愿意去见霍允,可架不住舅父和母亲一再游说她拒绝不了,他们总是在她面前愁眉苦脸说,霍允在狱中缺衣少食,身边没有可心的人伺候,皇后娘娘整日为了霍允忧心,是以想拜托她替大家去看看霍允,顺便给霍允送件厚厚的狐裘。
她斟酌了半天,譬如说正用着膳呢,母亲望着一盘小食莫名的叹气,突然就会感慨,“这点心是霍允是平日最喜欢的,我吃着这道点心我就想起我的允儿来,也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唉,她无力叹息,除了皇后整日忧心这一条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舅父和母亲臆想出来了,他一个反省思过的人,哪里用的上宫中珍藏的狐裘,再说赵无为也说了,又不是天牢,御史台狱中万事不缺的,让他静心思过怎么就那么难。
可她也是敢怒不敢言,陛下的威严谁都不敢违抗,她也只得顺从地去宫中库房取了狐裘,亲自给霍允送去。
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往宫门方向而去,马蹄声寂寥而单调,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四周寂静也只能听见马车驶过车轮辘辘的声音。绿裳低眉顺眼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一个大包袱,装着即将要给霍允的狐裘。
宫门处验取名牌时,一声清脆的姐姐打破了这份宁静,子沅掀帘一看,是张灵然怯生生站在马车旁,不由地心中一动。
子沅热情地唤了一声,“灵然妹妹,你要进宫去吗?”
见她身后停着两顶小轿,她知道进宫的命妇会在此处换乘小轿入宫,想必她是和她母亲邢国公夫人一道了,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再看今天的张灵然就格外顺眼了,她点点头,“姐姐去哪里?”
子沅稳稳神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唉,这可怎么说才好。你也知道霍允的事,这都好几日了,御史台查来查去也没有个结果。陛下和娘娘担心霍允在御史台过得不好,特意让我给他送狐裘去呢。”
果然张灵然一听见霍允的名字就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突然有些局促扭动着手中的帕子,“不是说众人都不能去御史台狱吗?姐姐怎么见得到允哥哥。”
霍允出事后她心头乱得很,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她想亲自去看看霍允,好让他晓得只有患难时还记得你的人才是真心实意对你。可御史台那些油盐不进的,连邢国公这样的人家都被拒之门外,在家里等了几日实在坐不住了只得央求母亲带自己进宫,想在皇后跟前尽孝,将来允哥哥出来就知道她的好了。
子沅掩口一笑,“我是陛下和娘娘的钦使,御史台不会为难我,我也自然能见到他。”似乎想起什么,她问,“妹妹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霍允吗?”
她得意的模样落在张灵然眼中,自然对她又妒又恨,凭什么她就能去见霍允,可也只能心里想想不能发作。张灵然张张口,她想说这些话自然要亲口说给允哥哥才行的,让你代传成了什么样子。
子沅又说,“哎呀,我真怕词不达意不能将妹妹的话传达给霍允,不若妹妹你与我一道去看霍允吧,你自幼能言善辩,去了正好开解霍允一番,将来他也记得妹妹这样雪中送炭。”
她正求之不得,雪中送炭怎么好让你一个人去送,将来允哥哥想起来,我也是亲力亲为为他打点过的。她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地点头,“我即刻向我母亲说明了,姐姐你等我。”
生怕子沅反悔似的,连忙小碎步到轿前低头说了几句,随即展颜一笑向子沅的马车走来。
绿裳小声嘟囔了一句,“翁主明知她什么心思,还叫她做什么?”
子沅眼神蓦地一敛,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绿裳被那眼神一瞧,赶紧闭嘴。
那小轿门帘起伏,露出邢国公夫人的脸,她嘱咐道,“灵然去了可要规矩些,别犯忌讳。”
张灵然此刻一心装着霍允,连婢女的都没带,只身一人轻巧地上了马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应了声知道了。
子沅对轿中的邢国公夫人微微一笑,放下马车的帘子。
出了宫门,马车一路向建安南边的御史台驶去,御史台离紫华宫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赵无为许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早的就在在门口迎她。她和张灵然说着话朝大门走去,绿裳抱着狐裘紧紧跟在她们身后。或许是因为她早已知道御史台狱并非真正的大狱,没有血淋淋刑具拷打那一套,心情也就较为轻松。再看张灵然脸上表情就丰富得多了,她大抵以为霍允正在接受御史台的严刑拷打,她每向前走一步,心里也更紧张一步,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
走得近了赵无为才看清楚子沅身后跟着的人是张灵然,他这个人说话一向不过脑子,“张小娘子怎么来了?”明明只接到翁主一个人来的消息,怎么还跟了一个,况且跟的还是霍允平日最不耐烦见的那个,要是进去了霍允心头不痛快遭殃的还是下面的人。他左右为难该不该让张灵然进去。
张灵然知道赵无为是羽林卫副指挥使,此番在此是为了护卫霍允安全,她生怕赵无为不许她进去,说话比从前客气了许多,“天怪冷的,我跟着姐姐来给霍允送狐裘。无为哥哥,你就让我进去吧。”
要说她嘴甜是真的,难怪皇后喜欢她,她很懂得揣摩上位者心思。但凡对男人的称呼,在名字后面加哥哥二字就柔情很多,也不需过多的赘述,那两个字就是最好的攻击,许多男人都是没有招架之力的。
子沅勉强地笑道,“灵然很担心霍允,让她进去看看霍允也好叫她安心。”张灵然感激地看了子沅一眼,忙不迭的点头。
对于子沅的话,赵无为总是不好反驳的,让张灵然进去别的倒没什么,就怕霍允回头怪自己多事。
子沅见他为难,以为他是怕陛下知道责怪,连忙又说,“若是陛下将来问起来,你便说是我一定要带灵然来的,我自会去解释,如何?”
“不敢。”赵无为一抱拳,退到门边给她们让出路来。
张灵然笑得明媚,即刻亲亲热热挽住子沅的手,一起跨入御史督查院的大门。
屋舍渐深,长廊光线昏暗。原本就是羁押犯错皇亲贵族的地方,不至于太破败,又加之被明光殿的宫人细细打理过,熏了上好的沉香,别的味道倒是没有,只隐隐有股陈年的霉味。到底是高墙牢狱,即便烛火长明也觉得整个空间显得十分昏暗,令人感到压抑。
张灵然看到这情形也笑不出来了,她怏怏不乐,边走边说,“殿下真可怜。”
子沅倒不觉得有什么,犯了错就该受罚,撇开他元日明月楼的嫌疑不说,他前几日在甬道上对自己做那种事情就活该他禁足,这几日他关在这里,子沅在宫里清净了不少。原本是极不情愿来了,偏架不住母亲和舅父的游说,心中想着一会将狐裘给他就尽快走吧,和他还有什么话说呢?他一开口就是颛王,她不怕被猜忌,她怕被猜忌时牵连无辜的他,被他宣之于口,就像一刀刀捅在她心上,这是她一辈子的隐秘。
房间里筑有坚实的围栏,苗思赞躬身侍立围栏中的一侧,眉眼低垂。
霍允正躺在躺椅上百无聊奈的下着棋,他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早上就听说子沅要过来看她,可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人来?眼睁睁看着鱼苗一个接一个吃掉白子他无动于衷,只是随意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