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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颛王一边重新披上大氅一边正色道,“那是你的妹妹,她为何不嫁你没有想过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做大哥的拦在她上面,你尚未婚配,她敢嫁吗?你的脑子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些家宅里的弯弯绕绕到底还欠缺些。”
      这是变着法子说他脑子不好使了,陆齐听出来了,又不敢真正回敬他两句,只得说:“我们不成婚可都是因为你做的表率,这世上哪有主子还孤身一人,底下的人就自己成婚生子去了,那成什么样子了?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说过你若是不成亲生子,我是不会成婚的。”
      暗暗地怂了他一句,这倒好,你说一句,他有千百个疑问在等你,这人就是这样。颛王觉得再说下去可能真的和他牵扯不清楚了,骂道,“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在我成不成婚这件事上磨叽,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用你脑子想一想这次扶余内乱的事怎么解决,陆都尉!”军中职务都抬出来了,是真的不想再谈论成不成婚的问题了。
      陆齐终于识趣的闭上了嘴巴,知道他要去校场,便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向校场走去。颛王眸光一寒,边走边将自己的思绪从陆齐的无理取闹中挣脱出来,如今扶余内乱该怎么伺机而动,怎么顺理成章的将阿如寒推上扶余的王座。
      崔副将正在校场操练士兵,看见王爷驾临迎了上来,还未开口,霍凤语便吩咐道,“立即通知四部指挥使帐中议事。”
      说着便往大帐方向去了。
      他行步如风走在前面,冷着脸问陆齐道,“你后来见过阿如寒吗?”
      若论起公务来,陆齐是最严谨的,面上一扫方才的玩笑,他应了一声见过,“半个月前扶余王庭就已经彻底乱了。王爷你知道,阿如寒那个弟弟胡日,他当年是篡位谋得的王位,左贤王不满胡日已久,前些日子起兵杀了胡日,右贤王不服又起兵想杀左贤王,就这样自相残杀起来。被我们得知了,我就带人暗中搅合了一把,如今左右贤王已死,只剩一个左将军乌日格还苦苦支撑着王庭,他怕是做的登基的打算,只可惜又名不正,因为老王上如今还有个小儿子还活着,叫南丁,今年才七岁。十日之前我见过阿如寒,他对这个弟弟倒是有几分上心,毕竟是老王上遗留的血脉。若论起名分,如今这世上就只有阿如寒和南丁有资格继承扶余的王位了。此次扶余中央死的人太多了,大伤元气,乌日格拖着日子不提让南丁登基之事,只怕也做的是自己称王的盘算。”
      霍凤语扶额,这步棋下得险之又险,扶余王庭这次政要大换血,居然还剩了个南丁。他冷冷一哼,说来好笑,“阿如寒年近四十,这个南丁弟弟才七岁,老王上也真是……乌日格迟迟未有动作,我怕这个右将军乌日格是想效仿从前的霍光,做的摄政王的打算。”
      陆齐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也不是不可能,原本是毫不起眼的一个人,如今左右贤王一死,他倒是坐享渔翁之利。”
      阿如寒到底是什么意思还不知道,反正现在左右贤王都死了,阿如寒手里有些兵力,他是扶余的废太子,即便是废太子还朝,名分也比那个什么狗屁左将军正统不知道多少倍,自立为王简直易如反掌。若是阿如寒不愿意杀了南丁自己当王上,就干脆教他拥南丁登基,自己好在暗中操作。
      “渔翁之利?”颛王扯了扯嘴角,被冷风吹得面皮有些僵了,“谁是渔翁也未可知。”
      陆齐说:“说来真是好笑,跟自己儿子拼着生孩子,阿如寒的儿子都比南丁还要大两岁,阿如寒虽然不在王庭,可他毕竟是老王上第一任大妃所生的儿子,当年追随他的人也很多,也是后来继王妃无法对他赶尽杀绝的原因之一。只怕这个做大哥的顾念着南丁是老王上仅存的血脉不会下死手。”
      他冷笑一声,说我知道。
      阿如寒若是不心慈手软又怎么会被他的继母和弟弟踩在脚下那么多年?当年扶余国的前太子被人陷害,被废逐出宫廷,放逐在克鲁巴河畔的戈壁之上十多年,这十多年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他人根本想象不到。他哪怕是有一丝狠心,对他那个继母对他那个弟弟,也不至于被人谋害得差点连性命都丢了。
      “他不肯怎么办?”陆齐问道。
      站在大帐之前,陆齐心中始终有个疑问,为何一定要助那个阿如寒的人上位?阿如寒实在是个驯良之人,他没有颛王的杀伐决断,有的只是妇人的优柔寡断。
      刚认识的时候,大家在雪原里喝酒抓狍子,都知道狍子肉鲜美,陆齐和王爷准备剥了皮烤狍子肉吃。他会莫名的善良,劝人将狍子放掉,说母狍子是出来寻食的,母狍子一死家里的小狍子也必死无疑。
      他是扶余的废太子,他的温良在这个争权夺利的世界根本就是多余的。陆齐摇摇头,难怪会被废,权力漩涡中央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人?看来当初连老王上都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掀起大帐厚重的帘门,霍凤语嘴角抽动一下,冷哼一声,“我会让他肯的。”
      跟在他身后进了大帐,其他指挥使还未到。陆齐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一定是阿如寒?扶余想上位又肯听话的人多如牛毛。”
      霍凤语忽而眼神飘向远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别的暂且不论,阿如寒若是登基,消息传到建安紫华宫中,能将霍长璧气得半死吧。
      他转瞬便疾言厉色向陆齐道,“你不是说本王不成婚你们便一辈子打光棍吗?本王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们的终身大事?”
      陆齐很惊喜,但是仍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你要大婚?”他思维倒是跳脱,“难不成你想娶个扶余姑娘?”
      真担心某一天会被陆齐气死。
      陆齐还待要说什么,听闻帐外传来通报三部指挥使抵达的声音。颛王抢在陆齐开口之前,扬声说了声进来,陆齐只得讷讷退到一旁。
      他坐在案前撑住额头,心中苦恼,还得忍住不发火,好言好语对陆齐说,“这件事容后再向你解释,三部指挥使来之前你暂且不要开口。”这小子虽然莽着胆子在胡说八道,却也算是吧,她不是扶余姑娘,但她却与扶余有很深的渊源。
      龙骧军自先帝创立以来便只为皇帝一人调遣,先帝龙御宾天之前将龙骧军的兵符凤谛令亲自传给了颛王霍凤语,令他掌管龙骧军,龙骧军中也一向只以颛王为尊。
      颛王之下设骧首,龙擎,龙跃,龙吟四部,如今分别由陆齐,张幼宗,沈织山和李丈风担任四部指挥使,四部以陆齐执掌的骧首部为首,却也是陆齐最为年轻,调遣龙骧军的兵符凤谛令有一半就在陆齐手中。
      陆齐是霍凤语是自幼换命的交情自不用说,另外三部指挥使威信也是当年军中一路摸爬滚打逐渐树立起来的,见识过他杀伐决断的手段,对颛王不仅只是先帝亲子的拥戴,更是对领袖人物由衷的拥护。
      颛王免了他们行礼,随意热络几句便进入正题。除了陆齐之外的三部每次见他都较为拘谨,大约是他平日在营里不苟言笑的缘故,他眼角不经意间稍微上扬,请四部指挥使就坐,“诸位知道本王这些年一直在往扶余王庭中安□□们的人,如今扶余一乱势必会影响我北方边境安宁,如今本王夜奔千里,也是想早些亲自了结这混乱。不知诸位有什么好办法?”
      三部暗暗对视,以他们对他的了解,这位王每次这样问就是早已心中有了主意,不过是随意提点一下他们,他们是什么意见也根本不重要。
      龙吟部李丈风见连陆齐不搭腔,更是笃定他心中早有主意,他如今惯会见风使舵,“王爷怎么说咱们下面的人就怎么做,总之听王爷的不会错。”
      陆齐心里一乐,瞟了李丈风一眼,戏谑说,“那就派龙吟部做先锋,咱们一道趁此机会剿灭扶余,从此以后我大钺再无北境之乱。”
      李丈风尴尬地说了声,“只要王爷一句话要我部做先锋,我部必是万死不辞的,只是王爷知道龙吟部大多留守建安,调兵邠州也需要些时日的。”
      张幼宗和沈织山见颛王不置可否,平日最见不惯李丈风见风使舵地耍嘴皮子功夫,偏偏上司又惯着他这秉性,他们又不得不附和,“龙擎龙跃二部为王爷肝脑涂地。”
      颛王点点头,嘴唇抿了一下,“本王知道你部的衷心,这次在建安与京畿卫演武,龙吟部的将士们尤其神勇,其余三部也是赤胆忠心,替本王拔了头筹,很是长龙骧军的脸。”
      四部不知道还有这等事,一听他说起很是兴奋,李丈风脸上颇有得色。霍凤语难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四部皆是心腹,自然懂得他所思所想。他话锋一转,“如今扶余王庭已乱,王上乃至左右贤王皆死,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开战的好机会。但是克鲁巴河对面住的什么人,想必四部比我更清楚,倘若开战,他也是个有血性的,到时候势必两败俱伤,这不是本王愿意看到的。”
      所以……他顿了一顿,“四部皆是我的臂膀心腹,龙骧军这么多年更是随我出生入死,如今的北境安宁离不开龙骧军,我不愿开战,不会让北境的将士们做无谓的牺牲,若是能得一个无需开战便能使北境安宁的法子,便是最好不过了。”
      陆齐瞥了李丈风等人一眼,王爷的意思如此明显,这话都递到嘴边了,你们难道还不会接?
      张幼宗连忙道,“王爷仁爱之心是大钺之福。听探子回报,扶余如今只得一个八岁的小儿名义上堪能继承大统,那右将军狼子野心,再闹下去不顾名分杀了那小儿,自立为王也未可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丈风连忙说,“让他们自相残杀,得益的是咱们。”
      颛王端起案上的茶,轻轻吹了浮沫,却不急于喝,乜眼问李丈风,“龙吟使真是说笑。若是扶余真的乱了,邠州焉能安宁?”李丈风有些尴尬,抖机灵过头了,只得讪讪不语。
      霍凤语问道,“怎么从前咱们都没注意到这个右将军乌日格?”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陆齐道,“都是些手下败将,乌日格是两年前咱们夜袭扶余杀了右将军之后才提拔上来的,不足为道。从前的咱们连左将军都未放进眼里的,何况是他?近来他们乱得很,我们只顾着王上和左右贤王,若不是这三位和左将军自相残杀,他捡了个漏子,哪里轮得到他这只猴子唱大戏?”
      “不可掉以轻心。那就让探子先摸清楚现在他们有多少人,再做安排。”霍凤语心中已有计较,但是首先得见一见阿如寒,毕竟他曾是扶余的太子,说他不关心扶余的存亡必是假的,若是自己自作主张,他也是个有血性的,闹得僵了可不好。
      他心底悠悠,阿如寒啊,她也是由着别人欺负,软弱竟与你如出一辙,若是本王不好好护着她还不知道,她要吃多少苦头。
      四部指挥使颔首领命。
      沈织山心中疑问,“建安的事刻不容缓,他们怎么能让王爷亲自过来?”
      颛王怔忪,“是我自己放心不下,总觉得这件事需要我亲自去办。”
      沈织山有些担忧,“那建安那边现在谁主事?若是那边有个风吹草动,王爷却不在京中,乱了方寸该如何是好。”
      “不必担心。”颛王摆一摆手,笑得诡诈,“本王临来之前已经部署好,咱们五部娘子的操作各位还不了解吗?”
      说起陆徽女,陆齐面上一窘,“她自幼粗鲁惯了,王爷不要拿她取笑。”这局设的巧妙,陆徽女是女人,必定不会引人注目,谁会猜到这个女子也是颛王麾下一员悍将,耳聪目明,此时由她坐镇建安,比之男人不逞多让的。
      五部娘子原是有典故的,三位指挥使皆是会心一笑:建安军中那陆徽女虽是女人,可毕竟是陆老将军的嫡孙女,天生一股子蛮劲,拼杀掠阵丝毫不输男子,这么些年跟着王爷九死一生,竟还被她生生带出了一支蛮横的娘子军。当初随军到了邠州,四部指挥使已定,王爷念她筑有功勋,想要论功行赏,她却不肯屈居人下,不肯依附四部中任何一部,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服气。
      王爷头疼不知该如何编制这队娘子军,她倒是毫不扭捏,开口就道,“不如在四部之外再设个第五部,就由小人统领吧。”
      龙骧军是先皇创立统领,四部也是先皇亲自分封。此话一出,如同将自己和那些先帝朝的老元勋相提并论,她哪里那样的军功卓越?吓得陆齐连忙跪下请罪,颛王倒是笑着应承下来,亲许她将来不论何时军功超越陆齐,便亲设第五部给她统领。
      这五部娘子的称号也在龙骧军中逐渐传开了。
      虽然当时并没有真正设立第五部,但她的娘子军继续由她统领,也不归属任何一部,陆徽女也一直“贼心不死”,她如今一抓住机会就邀功请赏,一心要超越她的哥哥陆齐,颛王和诸将也已稀松平常。
      颛王轻轻勾起嘴角,他本就生得龙章凤目,这一笑有蛊人心魂的作用。他说,“本王正是要她这样不露锋芒,坐镇京中,暗中替本王下好这一盘棋。”
      他笑得奇谲,陆齐一看他这笑容就知道,这是憋着坏水要整人呢,也不知道建安那边哪个倒霉蛋又惹了他,这下要撞在他刀口上,不禁暗暗心悸一番。
      一说起陆徽女,李丈风忍不住调笑道,“昨夜抓了京畿卫的一个伙夫,我道是谁呢,原是陆都尉的妹婿。”
      他故意咬着伙夫二字,陆齐知道他这是故意在挑衅,想报方才陆齐让他龙吟部做先锋的仇。陆齐一想起程远那副口无遮拦的模样顿时火气上涌,拿眼恶狠狠瞪着他,“一个疯子说的疯言疯语怎么你也信?”
      李丈风看他咬牙切齿便知道自己成功捅了他的痛处,从前总以为陆徽女是王爷的相好,总疑心这两人男未婚女未嫁,为何不能名正言顺成亲在一起,原来王爷并无此心意。他一摊手故作无奈,“陆都尉因何生气?这些并非是我造谣,如今军中闹得沸沸扬扬,若真是陆校尉的好事,咱们这些做同僚的也该贺一贺。”
      陆齐霍地站起来质问他,剑拔弩张,“你什么意思?”
      颛王正思虑着该怎样说服阿如寒,并未听见他们争执什么,突然眼角余光扫过陆齐站起身来向李丈风逼近,他沉声喊了一声陆齐,不得无礼。
      陆齐应声而止,心道,算了与他斗嘴皮子功夫令王爷为难,他不理会便是。
      李丈风以为颛王斥责了陆齐,便是自己有了仰仗,连忙说道,“陆都尉未免火气太大了些,怎么还说不得了?”陆齐并不理他,一旁的沈织山拉了拉李丈风的袍角,示意不要再继续胡闹了,小打小闹就行了,真闹得王爷不痛快了谁都得不了好。
      颛王似乎想起一事,便问沈织山道,“本王记得,京畿卫沈高胜也是你叔父,你与沈韦伦是什么关系?”
      沈织山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王爷向来不关心这些俗事,怎么今日问起沈韦伦来了?他愣了一愣,如实说:“沈韦伦是末将未出五服的堂弟,我们两边家中平日不大走动了的,我与他交际甚少,他如今在沈高胜麾下,更是与末将无甚来往了。”
      他听了未置可否,只遣散了诸将,然后吩咐陆齐去备马。
      陆齐离开前复又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应该是要去对岸的阿如寒和他族人的营地。

      待到他们出发时,浓雾正从天山上弥散出来,克鲁巴河也浸在浓浓的雾里。霍凤语带着一小队人纵马从克鲁巴河的浅滩向河的上游走去,河中几个月前就已结了厚厚一层冰,雾和河面的冰连为一体,马儿时而走在下满雪的浅滩上,时而走在河面的冰上。
      霍凤语和陆齐驾着马站在岸边,看着克鲁巴河和对岸的戈壁,被雪遮盖的世界,所有的动物、植物都静静地沉睡了。无边的雪原,皓然一色,一片荒凉萧瑟。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霍凤语眼神迷离,大笑了一声,口中吟出一句诗来,那情景说不出的闲逸,像是给自己鼓励,“待我喝口酒暖了身子,就去会会阿如寒。”
      陆齐解下随身的酒皮囊递给他,他快速地拔出塞子,仰头喝下,烈酒入喉那一刻说不出的热辣,神思也高亢起来。
      陆齐驾着马在他身边徘徊,说道,“酒能壮人胆,王爷只管喝吧,若是阿如寒不肯就范,咱们就将他捆了绑了送到那王座之上去。”
      一个不察被他一句话抢白,“咳咳咳……”霍凤语一口酒喷了出来,喉咙火辣辣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他又气又好笑道,“你以为他当真半点本事没有?他若是没有些手段,怎么能保他的族人这十几年来的安逸自在?本王要的是他露出真本事来,让他心甘情愿回归扶余王庭。”
      陆齐抬头看天,北风凛冽,寒流滚滚,老天爷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眼前这个人又在酝酿一个大阴谋。
      为了掩人耳目他从未向四部说过他与阿如寒的往来,邠州大营里也无人知道霍凤语这些年和阿如寒有来往,他与阿如寒交集往来全由陆齐护卫,这一队骑兵皆是霍凤语的心腹,他们是死士,带着秘密生带着秘密死的那一种。大钺和扶余关系从十多年前开始,并不和睦,若是四部中有人有心留意,上报霍长珏,霍长珏是很愿意治他一个“通敌”罪名的。
      他不可能让霍长珏抓住这样的把柄,与阿如寒往来也一直使的是“辛三郎”这个名字,对外只说他是邠州营地的一名副将,辛是霍凤语母亲的姓,他在辛家外祖家的排序是老三,所以叫辛三郎也算应景合理。
      骑了一会子马,又喝了几口酒,此时他并不觉得冷,他眺望着阿如寒营地的方向,有白烟从营地中央升起,营地周围有骑兵看守,一见有人闯进营地安全范围,连忙驾着马儿飞奔过来查看。
      “请通报阿如寒,辛三郎求见。”他单手解下头上的兜鍪,顿觉寒风肆虐,迎着来人的方向,是为了让他们能在雾气之中更加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迎着朔风,来人仔细辨认了片刻便说,“请随我来。”
      以往也会来阿如寒营地,但多数时候是在河边狩猎喝酒,阿如寒是扶余的前太子,十几年前因为被继母和弟弟陷害,被废太子之位,同时被赶出宫闱,他是第一任大妃所生,被废时仍有许多族人拥护。于是他带着这些族人远迁到了这里,牧马放羊,河岸两侧是无际的荒原,唯独这一处两山之间一处峡谷口,此处外人看不出来,越往里走水草渐丰,倒也是一处休养生息的地方。
      阿如寒得知老朋友来访,很高兴的骑着马儿迎了出来,尚在极远处便手中高高扬起他的马鞭,大声吆喝起来,“哈哈哈。辛三郎驾临,快请快请。”
      他大笑时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声爽朗不由地感染了二人,霍凤语与陆齐相视一眼,策马而上。
      霍凤语此时再仔细端详阿如寒,他是典型的扶余人长相,不过三十多岁皮肤因为常年阳光照射显得黝黑,十分显老相,面盘儿大,眼睛不大却很精神,两侧颧骨高耸,鼻梁却塌塌的,若按大钺的审美这实在跟俊美不沾边,可这样子在扶余却是为王拜相的好面容。
      霍凤语知道在先帝驾崩之前曾有一桩差点挑起起大钺和扶余战争的公案,就是因阿如寒而起,致使扶余和大钺断交十年之久,也是近几年才在边境开始渐渐有了贸易往来。
      原本此时知道内情的人就很少,后因霍长珏登基便不许众人议论,后来知道内情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若不是他回建安翻查了先帝在位时的纪要实录,他真没办法确认卫子沅和阿如寒的关系。
      子沅身形五官竟无一处有阿如寒的影子,只能从侧面去证实,纪要中明明白白记录了,霍长璧和卫显扬大婚,直至记录到卫子沅出世,之间时间距离不过七月。
      这也正好解释了卫显扬这么多年对霍长璧的态度冷谈,宁愿驻守蜀中十余年不回建安。他对子沅的态度亦如此,说明卫显扬心知肚明,子沅根本不是他的女儿。不过是迫于皇帝的压力未与晋阳长公主和离罢了,皇帝要兵权,子沅需要名分,而卫家需要保护伞。
      营地里的人认识霍凤语的不多,猛然见几个大钺将军打扮的人进了营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他看过来,目光中满是羡艳,他是那样高傲的人,那样高傲的眼神,很像扶余人信仰中的天神。
      阿如寒不觉有异,吩咐给其余卫兵备一顶毡包,便领着他和陆齐进了自己的毡包,毡包中正烧着围炉,暖和得很,三人盘腿围着炉灶坐在暖暖融融的地毡上。
      陆齐摸了摸快要冻掉的耳朵,伸出手去烤,正巧炉灶上的奶茶壶沸腾起来,他拨了拨炉上煮的奶茶。大钺的奶茶可没阿如寒的香醇,陆齐舔着脸笑道,“又来讨杯奶茶喝。”
      阿如寒笑得爽朗说尽管喝,“还是上次辛三郎送我的茶叶了。这奶茶是我夫人亲手煮的,味道香醇得不得了,我儿子最爱喝了。”
      谁是你儿子?陆齐白了阿如寒一眼,又将茶壶重重地放了回去,赌气说不喝了,“你占谁便宜呢?”
      阿如寒是扶余人,虽能用大钺话和他们对话,思路却始终不能与他们这种自幼饱读诗书的人相比,用陆齐的话说他就是有时说话“缺根筋”,偶尔还强行乱用一些钺人的成语典故,令人哭笑不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说得不对,他笑着拍了拍脑袋,连忙给陆齐斟了一碗滚烫的奶茶,又舀了满满一勺蜜豆放入碗中,亲自递到陆齐手中说,“还请见谅吧,这蜜豆甜甜蜜蜜能不能弥补我方才的词不达意。试试看,这是我儿子最宝贝的蜜豆,如今也许你尝尝。”
      陆齐这才端起茶碗,深嗅一口奶茶的香气,叹了口气,说他真小气。阿如寒的口味真是难捉摸,奶茶是咸香,蜜豆是甜的,也不知道加进去是个什么滋味。
      “辛三郎回了一趟建安,家中一切可还好吗?”阿如寒又斟了一碗,递到霍凤语手边,可他也注意到了,曾经许多次这个辛三郎都不会吃外面的东西。他拜托霍凤语的事,也许今天就会有结果,阿如寒将茶碗往前推了一推只说,“你暖暖手吧。”
      一方一俗。霍凤语知道扶余的风俗,若是主人家敬上的奶茶,客人通常都是必须要喝的,否则有失礼貌,他不便多吃,于是依阿如寒之言捧起起茶碗暖手。他点点头,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阿如寒分明问的是卫子沅的事,说一切都好,“总算不辱使命。”他看着阿如寒,眸光幽深,现在仍然不敢相信这个人会是子沅的父亲。
      阿如寒眼中透着不安,局促地攥紧了拳头,他有些紧张地问,“如何?”
      霍凤语放下茶碗拍了拍阿如寒的手,安慰道,“晋阳长公主十七年前下嫁卫显扬大将军,长公主与将军向来夫妻不睦,这是整个建安城都知道的,二人膝下唯有一女,今年十六了,名唤卫子沅。据我探查,这位翁主是成婚后不足七月而生。我翻查了先帝在位时的实录,仔细比对了时间,若按足月生产的时间来算,那子沅就是你的女儿无疑了。”
      阿如寒望着霍凤语,眼中有了一丝晶莹的泪光,将脸埋入双手之中,俯身下去像是极为痛苦,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一半,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陆齐呆住了。此事涉及宫*闱隐秘,他是不便听的,况且此事太过私密,是他们霍家内部的斗争,岂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参与的。陆齐连忙站起身来,“属下去外面候着吧。”
      霍凤语让他坐下,“阿如寒找到女儿是喜事,你无需回避。”
      陆齐心中忐忑不安,殿下向来与长公主不和,正是因为怀疑长公主是从前想用元宵毒杀他的那个人,毕竟是亲口说过要毒杀他的。虽然没有证据,可殿下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小心防范着晋阳长公主。他有些拿不准,殿下刚才说的“卫子沅是阿如寒女儿”这件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为了哄骗阿如寒回扶余去争夺皇位。
      “我十分思念她……”许久才将情绪缓过来的阿如寒,也不知说的是晋阳长公主还是卫子沅,他颤声重复道,“我思念了她很多年。”
      霍凤语看他的样子,故作轻松笑了一声,试探着说道,“她是你嫡亲的女儿,你思念她原本就是应当的。”飞快地想要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分析出他能对这个女儿能有多少感情,能为她付出多少,可阿如寒很快神色如常,似乎只是单纯在为找回女儿感到高兴。
      许是近乡情怯,阿如寒轻声问,“她好吗?”
      霍凤语不知他问的是哪一个,只得说,“她们都好。子沅长得很像长公主年轻时候,你还能记得长公主年轻的样子吗?”
      他点点头,陷入回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少女趁着冬日的暖阳一道照进他的生命,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她的脸庞正沐浴在日光中,她说,“你必定就是阿如寒。”那一刻阿如寒觉得天神是如此的不公平,居然将天山上最清亮的一掬冰雪放在她的眼中,她的眼睛晶莹灵动。
      是的,此去之后的很多年,他才知道。能一眼就认出的人是要记忆一辈子的,即便不在一起也会在记忆中百转千回。
      那时,他是扶余太子,扶余和大钺两国交好,他奉命率众出使大钺,认识了少女霍长璧,明媚活泼的少女像一只蝴蝶蝶跌跌撞撞就闯进了他的心房,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婉转,想见她又怕见她,他毫无防备地跌落尘埃,尘埃里的自己怎么能配得上婀娜无忧的她。
      他舒了口气,最美好的片段被自己刻在记忆最隐秘处,他无数次幻想,如果上天赐给他一个女儿,那一定是她的模样,她们两个将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霍凤语试图向阿如寒坦白自己的身份,“我还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在那之前我须得向你坦白我的身份。”
      陆齐想要制止,可霍凤语已经下了决定,他一字一顿:“辛三郎只是我的化名,其实我是大钺的颛王,我的名字叫做霍凤语。”
      阿如寒大概觉得他突然这样一本正经很好笑,原本凝重的眼中突然有了笑意,“我早猜到了,我从前在建安城的时候见过你。”他提起曾经在建安的日子,眼中有些光彩,他看了霍凤语一眼,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嫌弃,“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不过十岁上下,真是个扔在草原上连秃鹫都不叼的孩子。”
      “……”这是什么比喻?霍凤语懵了一懵。
      阿如寒见他们听不懂,连忙又解释说,“就是个招人厌烦的男孩子。”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陆齐飞快地扫过霍凤语不快的脸,腹诽道,如今也不遑多让。
      “咳咳。”霍凤语不满地瞪了阿如寒一眼,有些恼怒地斥道,“你早认出来了,你还装什么?”
      阿如寒笑着拍他的肩膀,“从前顽皮的小马驹长大了,也变了许多。老实说,除了你的模样我还记得,是当真不敢肯定你就是当年那个胡作非为的小颛王。”
      话是没什么错,小时候的面容和如今比起来的确略有不同。
      他只记得他小时候先帝身子不好,对他约束甚少,虽然择了太傅和司赞在他身边教习,可谁都无法真正约束他,若说顽劣也的确是事实。他无拘无束,身边带着一众狐朋狗友,不是今日打了中书令家的儿子,就是明日砸了哪家倒霉的酒楼。
      他一犯错就去找霍长珏,那时的霍长珏就像亲兄长一样替他掩护,在先帝面前为他开脱,更是纵得他无法无天。
      被阿如寒一提起,他汗颜不已,面上腾起奇异的红晕,试问谁愿意一直被揭从前的老底?霍凤语淡淡说道,“我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马驹,我是一匹狼。”
      阿如寒顿时哈哈大笑,觉得他这个比喻太恰当了,他拍打着地毡,目光中透着赞许,“恶狼可不会到处说自己是恶狼,你瞧我又说错了。你从前不是小马驹,如今更不是了,你从始至终都是一匹野狼。”
      霍凤语乜了他一眼,眼中沉静与高傲。
      此人当真深不可测,他早就猜出他的身份却还配合他们演了这么许久的戏。他故作叹息,“你是一只老狐狸,狡猾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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