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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她根本就是心甘情愿,她临走时依依不舍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情,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却不是。她对着自己时从没有过这种眼神,当她知道会被赐婚时她甚至不安焦虑,她果然是不喜欢自己的,半分也没有。霍允原本想着,和子沅在一起,即便没有爱情至少还有多年的亲人感情,将来和平相处总是能够的。
      他冷静下来竟回想起许多从前和子沅一处顽时的细节来,她偶尔会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原以为她本就有爱发呆的毛病。如今回头去想,真是可笑了,和平共处不可能了。
      他心里有了芥蒂,他介意她的眸光中全是别人,那个人还是他的皇叔。这真真成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子沅……”霍允叹了口气,他很想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她乜眼看了他,眼中满是不安。“我能得到你一句实话吗?”
      他这是在怪她撒谎骗他?子沅心中一惊,看来他什么都知道,难不成那一晚他一直在后面偷偷跟着自己?她还来不及作出解释,霍允又说,眼神缥缈像是被风吹散的云,“如果不是父皇赐婚,你会选我吗?”
      这个……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她面上一红,还以为他是兴师问罪的。当然是不会选你了,因为在我心里你就是和弥生一样的好朋友,小时候唯一的玩伴了,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但是很遗憾,你并不是我想要相伴终老的人,甚至因为看到父亲母亲的相处,她想她尚未做好为人妻子的准备。
      这话问得她有些羞涩,可总觉得还是该向霍允说明白,“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是知道我的……”
      “别拿姐弟那套敷衍我。”霍允闭上眼睛,心下一片荒芜,冷得就像块任人丢弃的冰疙瘩。自幼的情分,使他知道子沅必会拿姐弟的感情来推诿他,这不是他要的答案。他想问的是,你会在我和皇叔之间作出怎样的选择?
      他向她走了一步,她仓皇的往后退去,身后是甬道坚实的宫墙,退无可退。霍允在咫尺之间一点点逼近,面目尤其可怖,他眼中不复往日明朗少年的光辉,他眼中此刻燃着烈焰,看不到他的本心,深得一眼望不到头,尽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他在一步之遥,将她禁锢在宫墙一角,子沅慌乱的四下看去,随侍的宫人一个个深埋着头视而不见。霍允冷笑了一声,“离我近一些就这么恶心吗?”他想问,怎么和我皇叔在一起时倒不见你恶心呢?
      子沅不理会他,任由他发脾气,世上也只有她一个人将堂堂皇子当做是紫华宫的狗在乱吠。如今这个局面着实令人难堪,他挡在面前,不肯走,又一直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卫子沅……你不会选我我知道。”他说,嘴角玩味地一笑,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中生了根,扎在他的五脏六腑,将思考全部占据,再也无法摆脱,恍然间冷汗沾湿了里衣。
      “你不愿嫁我,我却是一定要娶你的。”
      譬如一样物件,丢在角落里积满了灰尘也无人要,我不要时自然也不许别人去取,别人要时我自然也不会许别人去取,如果要硬来只有一并毁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子沅顿时泄了气,再多的努力都都是白费,这婚事照他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再要想悔婚怕是再不能够了。
      她冷漠地撇过脸说,“我不会嫁给你,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我之间从没有过什么约定。”
      他却并未知难而退,冷笑一声,“我们的确没有什么约定,可长公主和陛下有,此刻陛下和长公主就在殿中,用不用我带你去御前帮你回忆一下?卫子沅,你是我明光殿的人,最好不要做让我没脸的事!你安分一点,不要到处去招惹些是非。”
      “霍允!你是不是疯了?!”子沅暴怒,直呼他的名字,他已经越说越不成样子了,与一个臆想力丰富的人根本无法沟通,他的判断全部来自他的想象。她心中冷笑,这是做什么,他到底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有什么资格冲她大发脾气,兴师问罪。
      对!他说,“我何止是疯了?我恨不能现在立刻去请父皇赐婚,让你只能日日戳在我眼窝子里,也不能让你再顶着这张脸去祸害别人!”霍允将她逼到墙角,火焰已经消耗殆尽,一眼望去只是一片颓废,他搁浅在报复的欲*望里,像一条窒息的鱼,从来没有一个过路的人给他哪怕一滴水。
      在颛王的光辉下,他是不被瞩目的人,被遗忘被嫌弃,他也渴望阳光,渴望被关爱,自小便只有子沅一直是待他好的,他从没奢求过子沅会是她的妻子,可是当父皇说起时,他是欣喜的,他自惭形秽,他觉得自己定是配不上子沅的。
      果然她极平静地说,“我不会嫁给你的。”
      酝着一团火气,眼中也尽是鄙夷。
      看她恼怒的样子,他毫不在意,他蓦地伸出手环住了眼前的人,她依旧那么纤细,那么馨香,那勾人魂魄的香味弯弯绕绕将他缚住,他想他真的不在意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只要她人在就好了。
      忍不住叹息,可也是她的木人石心,看不出他的讨好他的迁就,将他抛诸脑后,他此刻真的很怕原本属于自己的子沅也会被人一朝夺去。
      从蔚蓝的天空中勾画出来绵延不绝的宫殿线条,远处的琉璃屋檐一角挂着辟邪的铜铃,随着风每一次碰撞都会发出清越的声音,每一缕声音都能给人以心灵的慰藉。
      子沅此刻却只有愤恨,他的力气很大,被他贸然的一抱仿佛被生硬的铁箍住手臂,用尽力气也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大声斥责他,“霍允,你放开我!”远处的宫人分明看见霍允的动作,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偏偏都不为所动,她又气又急,手胡乱抓,用尽全力在他腰间上掐了一把,他吃痛不住“哎呀”一声终于将她松开。
      霍允一面捂住伤处一面委屈地望着她。
      子沅看他的表情竟还委屈万分,气得一把将他掀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一股脑地快步往前走去。霍允顾不得腰间被她掐的疼痛,追着她身后问道,“这事分明是你不对,如今你打也打过了,难不成还生气不成?”
      已经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子沅自顾自往前走,他以为的迁就便是狠狠打了你耳光再耐着性子哄一哄你,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插在子沅胸口。她想不到自幼最近亲的人竟会是如此扭曲,已经明确说过她不愿意与他成亲,他就想用恶作剧来了结这件事情。
      她停下脚步,让脑中纷乱沉淀下来,她唤了一声霍允,“我想是我之前说得不够清楚,亦或是我的反对不够强烈,竟让你有了我想要嫁给你错觉,没让你明白我的意思是我的错。现在我须得明明白白向你说清楚。”
      霍允下意识地不想听,除了拒绝他羞辱他的话,他真的想不出她盛怒之下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子沅满脸排红,一直红到发根,盯着这个人仿佛从来不认识他,眼中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一字一顿,“我并没有想要和你成亲的想法,也没有和你共度余生的想法,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朋友。如果你尊重我,抑或是还要我这个朋友,都请不要恶意促成这桩婚事,我们不合适,你别再火上浇油了。”
      终于说出口了。果然人只要遵从自己的心而走,就能无所畏惧,她感觉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此刻暂时不要去计较后果,只知道她不能不清不楚地和霍允纠缠下去。
      霍允听她一说反而释然了,果然她心里是没有我的,不过不要紧,真的不要紧。他说,“我记得我也说过,比你更适合的人出现之前,我的妻子就是你。我父皇和母后成亲之前也只是隔着屏风说过几句话,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的感情难不成做夫妻竟比他们还难?”
      子沅气结,在他眼里她只是暂时的代替品,陈列货品的柜台予取予求,选她的原因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光鲜一些,谁会在意物品的心情?他根本不懂,感情的事情本就不是和谁相处时间久就能有爱情的,有人日日在你面前你也能视而不见,有人却能一眼万年。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是随意摆弄的物品,选不到更好的拿我当替代?你真令我感到恶心。”她嗤之以鼻,他说的话,比刚才那个强*抱还让她倒胃口。
      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霍允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如果是方才那个拥抱,他承认太冲动了。可他忍不住,他的脑中时不时不清晰,这紫华宫需要的是他时时刻刻看重自己的身份,端正礼仪,可他渐渐发现自己做不到,被拘着被管束,令他几乎要分出两个精神来,一个理智告诉他要尊重她原谅她,另一个却嚣笑着想摧毁她。
      怒气如火山爆发似地喷射出来,他眼中讥讽,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令你恶心?卫子沅,我已经一再对你容忍,你说说看,谁令你不恶心?”想尽一切办法想令她难堪,觉得自己再也摁不住那个名字,“颛王,对吗?”
      他果然是看到了。
      子沅来不及多想,这只是自己和霍允的纠葛,她实在不愿将颛王拉入这趟浑水中来,她乜着霍允,冷笑一声撇清道,“想来你是真的疯了,你我的事何必扯上不相干的人?是我自己不愿意,与旁人毫无关系。若是因为他送了我一回你便迁怒于他,未免太牵强了。”
      不是有洒扫的宫人走过,目光偶尔落在他们身上,子沅只觉得万分尴尬,霍允却丝毫不觉,于他而言紫华宫就是他的家,即便他在家中吵吵嚷嚷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做主,我立刻就禀明了父皇,请他下明旨。”他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此刻她越是回护霍凤语,霍允就越会胡搅蛮缠,他毫不在意子沅说的是什么。
      “陛下不会的,至少此刻不会。”子沅突然冷静下来。
      她清楚这一点,此刻颛王尚未定亲,陛下是不可能给霍允赐婚的,即便人选早已定好,朝中那么多双眼睛时时盯着陛下的言行,陛下绝不会让霍允的赐婚明旨下到颛王前头去。
      子沅甚至连托词都替他们猜到了,朝中老臣们必会纳谏,“颛王为尊,又为霍允之叔伯长辈,岂有晚辈婚配在长辈前面去的道理”,岂非暴露了陛下存心想让颛王断后的意图。若是在从前他还能说嘴,难不成颛王一辈子不成亲霍允也打一辈子光棍,如今如何也开不来这口,颛王亲口允诺春日宴上选妃,不过就是月余,陛下没有必要迁就儿子又引得言官们的不满。
      霍允看着她,她此刻已经不再惧怕,也将他死死瞪住。
      方才被他一抱心中已经大乱,此刻冷静下来看事物格外清晰,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说道,“颛王大婚之前,你不可能被赐婚。”
      也就是说,即便要拖延时间,也只有月余。强行抗婚之前,希望能令母亲改变心意。
      转瞬就明白了过来,他笑了一声,“不过是月余功夫,我还是等得起的。”说完敛了笑容,抽身走到她前头去了。
      大钺男子二十岁之前成家算是多数,他想起这几年霍族几位族叔和族兄成婚都是较晚的,即便家里早早的已将人选报备上来,陛下也会先压一段时日,原因就是颛王未婚,但凡在他之前成亲的人都会被谏官谏言,常常将这些“枉顾天伦,不遵尊卑礼法”的族人骂个狗血淋头。
      那群谏官骂起陛下来毫不留情面,这世上先帝唯一的皇子还独身一人,你们倒是好,一个个一家家阖家团圆的,我们的颛王没有人疼没有人爱,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一个个枉为长辈,只晓得只顾着自己的子孙后人,颛王是先皇嫡嫡亲的血脉,戍守边关你们派颛王去,也不顾至今连个血脉后人都没有。
      说到最后自然是说陛下其心可诛了。
      陛下受不下这顶帽子,霍氏一族中但凡有人定亲、成亲、生子,远亲不必说了,只要是被御史台的谏官们知道了就一定要闹一闹的,偏偏这又是谏官们的权利,是陛下给了他们骂陛下的权利,陛下也常常因为他们气得头风发作。
      霍允已经走远了,身后乌泱泱的一大帮人跟随,她突然不想与他同路,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反方向走去,不拘去哪里,反正此刻不想去坤元殿,不想见到霍允。
      她一个人走在空旷甬道上,环顾四周,坐落在树丛中的宫殿,露出一个个琉璃瓦顶,恰似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像是在嘲讽她的懦弱,又像随时都能将这一切吞没。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霍允,若是他故意做出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恐怕舅父会真的遂了他的心意。
      该如何说服母亲,她全部计划已经被霍允打乱了,原本计划晓之以理让霍允和自己一起拒绝这场安排,现在看来是已不能够了,如今凡事只能靠自己。

      紫华宫中每座宫殿都有它的独特风景,一石一山,一池一树,一殿一景,因为当今陛下后妃。子沅一路走来却无心看风景,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残破的宫门之外,抬眼一看四下无人,心中一惊怎么会不知不觉走到了沁芳殿外,是他母妃曾经的居所,也是从前他住在紫华宫时的住所。
      宫门斑驳,门未上锁,从虚掩的宫门往里看去,里间已经破败不堪,砖石间杂草丛生,因为无人打理,显得整个沁芳殿萧条颓废。
      跨过这道门,是他幼年时和母妃一起居住的宫殿,于他感情或许与众不同。子沅抚着斑驳的宫门,愣愣地想:他的整个童年时代都在这里了,那是她不曾参与的岁月,这念头光是想一想就足以令人感到遗憾。
      一念及此,恍惚还能听见他从前朗朗读书的声音,她好像看见他和芳太妃母子相依的画面,一想起上次他在这里处决的了一个懒怠的宫内管,她心中犹自发憷,收回了准备迈进宫门的脚。她好像能理解一点,当他看到自己童年的住所颓败如斯,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她颦眉叹了口气,自己的事尚且自顾不暇,那里有心思去管别人呢?
      身后突然传来因为急行而甲胄摩擦的声音,她回头去看——
      是赵无为独自一人身着银白色的羽林卫甲胄,他在高墙的阴影中,有风吹动他的袍子发出烈烈的声响,正疾步从甬道上走过来。
      远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毫无波澜,他如今是羽林卫的副指挥使,自然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她心中不由地厌恶,这是霍允的跟班,原来爱屋及乌,恶其余胥果真是有道理的。因为此刻心中带着对霍允的不满,所以连他身边的朋友都很讨厌,她撇过头装作没有看见赵无为,并不打算搭理他。
      赵无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在离她五步开外便停下来,向她抱拳行了一礼,“翁主一个人在此不安全,小人送翁主去玉阳宫。”
      他说的是母亲在紫华宫的住所玉阳宫,那他分明是知道自己与霍允吵架的事,也难怪,站在殿前的广场上吵架,可不就是吵给大家看的吗?若要问紫华宫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可真的很难,她莫名的羞赧起来。她也深知霍允和赵无为是两个人,她不该因为霍允迁怒赵无为,可心中郁结难抒,于是埋下头匆匆往反方向走去,并不想跟霍允身边的人有什么接触,甚至连话都不想说。
      他声音本就沙哑,在身后静静跟着,只喊了一声,“翁主。”见她并不回答,也不再说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这里地处偏僻,极少人来,只他们两个在狭长的甬道中走着。
      平心而论,她对赵无为是信任的,他毕竟是赵好言的弟弟,虽然好言姐姐不在了,可从前在一起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赵无为不是霍允那种纨绔子弟,偶尔见面也是守礼知节的。
      可现在的子沅不欲讲话,只是偏执地走。
      他在身后跟了一会,叹了口气,无奈对子沅说,“若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那是愚蠢的行为。”
      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偏偏现在的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走了一会走进了死胡同,前方已无路可走,她只得悠悠转身。
      他是不苟言笑的人,看她回过身来连忙侧身避开为她让出路来,他如今已经是羽林卫副指挥使了,身量很高,子沅大抵只能到他的肩膀。离得近了,要看他的脸只得仰头,她看了赵无为一眼,身居高位的少年人不懂得隐藏自己的表情,笨拙地装作冷酷的样子,明明说话是想宽慰她,偏生说出来像在骂她蠢。
      子沅知他不苟言笑,故意质问道,“你是在说我蠢?”
      他一受窘登时脸上就不好看了,反射弧的确比别人更长更远一些,半晌才做出回应,“我怎么会是说你蠢?我是说你不该生气。”
      子沅心里笑了一声,他确实不适合开解别人,宽慰的话不会说,解释又苍白无力,一紧张连称谓都忘记了,方才还自称“小人”,此刻又说起“你我”来了。
      见她正目光灼灼打量自己,他有些后悔刚才看她一个人时不该贸然跟过来,他这样的身份,又是笨嘴拙腮的,只能白白惹她生气。
      她面若冰霜,一开口就绝了他的后话,说:“我猜你不是霍允的说客。”
      我不是。他连忙抢白,“我看你一个人怕你一时想岔了,就跟过来了。”即便大钺民风开放,寻常女儿家被人轻薄虽不至于一定寻死觅活,可心情一定不会好,何况她是长公主之女,方才在殿前的广场上那么多来往的宫人羽林卫都看在眼里,她难免会难堪。
      这未免太直白了些。他这样抢白,还不如直接说我看见你被轻薄了怕你寻死,这理由单薄却是实实在在的真话。他令子沅意外,他是羽林卫副指挥使,竟会如此直白单薄的人?一个没有心机说话不懂得弯弯绕绕的人,如何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难怪会在演武场上做出挑战颛王的举动了。
      她笑了一声,眸光闪烁,望着绵延无边的宫墙,“我不是会寻死的人,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一低下头,一缕碎发倾泻落在搭在她的肩头,她丝毫不觉,只是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还有比刚刚更丢人的事情吗?”声音弱不可闻,若不是因为离得近,他几乎听不见。
      怎么竟会有一丝羡慕吹落她头发的那一缕清风,羡慕它能与她的脸颊亲吻,能落在她的眉间,能与她有片刻亲近。他张了张口,也知道自己向来不会安慰人,还是闭嘴吧,否则劝不到重点又会惹她生气。
      “我也不会哭。”她转头无奈看了他一眼,眼中分明已有晶莹闪烁,她说她不会哭。子沅觉得此刻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话不能说了,即便和赵无为只是点头之交,她不关心,她只需要一个倾述的对象,“若是真的这样就结束了,我才会哭。”
      赵无为不明白她的意思,认定她只是想逃避,世人都认为她和霍允是一对,陛下独子和长公主的独女,陛下也有心成全,难道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他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她当真不想嫁给霍允?他没有爱人,也不知道被一个人喜欢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见张灵然与霍允就知道,张灵然应该是真心喜欢霍允的,她每次看见霍允都会狗皮膏一样黏上去,可霍允不喜欢她,搞得霍允每次出宫都要再三确定张灵然不会同路。
      这就是他所看见的喜欢和不喜欢的差别。大概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会是卫子沅,霍允对她很上心,但是作为朋友的他真的看不出她是否在意霍允。
      她整个人都是惘惘的,像是坚定某种信念又说一遍,“我不会哭。”越说不会哭,眼泪越是不争气地掉落下来。
      心中委屈万分,从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她只是一个物件,被人随意摆布。她不是要什么志趣相投的夫君,也不是要花团锦簇的皇妃之位,她只想有人能问她,哪怕是一句也好,问一问她,你愿意吗?
      赵无为不知所措,从前姐姐也哭过,他能给她一个拥抱,即便不说话但他是姐姐的坚实的后盾,他有宽阔的胸膛给她依靠。可如今呢,他有什么资格,去做她的后盾,即便她不想嫁给霍允,自己也没有资格。
      他低下头去,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管,说起来这事也轮不到他管,陛下是君他是臣,陛下的旨意谁也无法更改。
      她流着泪,表情却是笑着,眼中没有笑意,毫不矫揉造作问他,“我能借一借你的肩膀吗?”无他,此刻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遮一遮,眼下没有合适的人,只有赵无为傻大个似的杵在跟前。
      他似乎大为震动,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能。”那个生生的往后退一步的动作深深刺痛了子沅的眼睛,见鬼似的表情令她十分难堪,原以为他不会拒绝,至少不会拒绝得这样坚决,不料他却生怕与她牵扯上什么关系似的。
      从前母亲也说过,长得美会是女人一把最有用的利器,至少对男人是有用的。她哑然失笑,有时候这副皮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现在看来对赵无为是无用的,她梨花带雨,暂且收拾了心情,“那算了。”是啊,在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面前哭有什么用?说着自己抹了一把眼泪,往回走去。
      “翁主和殿下吵架,我们都看见了。”子沅一愣,他提这个做什么?心中深觉尴尬,又拂不下面子,便梗着脖子问他,“那又怎么样?”她停下擦泪的动作看着他,他却说,“你不该和殿下吵架……”
      子沅气得跺脚,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任何解释,“你还说你不是霍允的说客,不出三句话你就开始帮他说话。”
      他想解释,我话还没说完,可她不肯听。赵无为一着急就涨得满面通红,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世上竟无人能了解她的心情,她叹息一声,看了赵无为一眼,他与赵好言同父异母,五官确实有几分相似,即便是顾念着好言姐姐的情分她都不希望他插手这件事。
      她低低地说,“若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劝我了,你不该搅和到这风波中来。”
      于是一路走来,他不动声色跟在她身后不远,走在她走过的每一个足迹,她快时他亦快,她躇步时他便也停下。他抬眼望了望前路,心底生出一丝怅然,真希望这路一直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跟在她身后,即便不说话,心中也是无限安定。
      眼见宫娥内侍们来来往往,人渐渐多起来,当面尚无知觉,一转头那些宫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转眼已到了玉阳宫的宫门口,赵无为看见她的贴身婢女站在宫门处张望,见她回来连忙口中唤着“翁主”迎了上来。
      他不能再跟在她身后,他终是忍不住,唤了一声,“翁主。”
      子沅下意识回过头,眼中仍是倦怠,心情依旧很差,她的问题没有解决,或许也解决不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极近,在旁人看来他仿佛是在向她行礼告退。他眸光中透露出一丝坚定,用只有子沅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你大可从皇后处着手。”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多做停留,转身走了。
      什么事从皇后处……
      他走得极快,银白色的的袍角在风中呼啸张狂,她只一刹那的出神,再看他时已经走了很远,她心中愈渐清晰,也对他充满感激。果然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是霍允的说客。
      皇后……
      阖宫上下无人不称赞皇后为人温和敦厚,若不是赵无为提醒,即使子沅心细如发,也很难发现这些年来,她唯独对子沅始终是淡淡的,谈不上疏离但也绝对不是亲昵。原以为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如今看来倒很有可能是她根本不赞成这婚事,正是了,她一向属意的是她姨妹家的女儿张灵然。
      赵无为一定是听说过什么,或是察觉了什么才会悄然提醒自己。
      与其用尽自己小小的力量去反抗,倒不如想想如何能彻底惹恼皇后,令她不满,由她亲自出面来阻止这婚事。
      子沅清水似的双眼渐渐弯成一条弧形,眸中说不出的明澈。

      玉阳宫。
      建在汤池边的殿宇,温蕴像少女走在雾雨中,丝丝缕缕缠绵不断,用最温柔的姿态迎接着她。
      玉阳宫中独有汤泉,自然比别宫更温暖些,汤泉边沉睡了一冬的柳树也提前苏醒,吸吮着天地间的第一攒灵气,柳树的枝干上又长出了密密的枝条,枝条上泛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柔软地垂下来,像一头浓密的头发。
      日头在叠云中穿梭,偶尔在缝隙中将光辉洒下,有了初春微微的暖意,风越刮越大,吹在身上仍是冷的,它肆虐着,仿佛要将这卷云刮走,迫不及待想将温暖送到人间。
      子沅觉得有点冷了,紫檀和绿裳跟在她身后,见她面色苍白担心地互换了眼神,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她既然心中有了主意,被霍允强*抱的阴霾的消散在这雾气朦胧中,心中渐渐开始有了计较。
      她缓步向殿中走去,低声自问了一句,“皇后是什么样的人?”紫檀不敢作答,怎敢背后议论帝后,见她复又笑了一声,面色凝重跨进了殿中。
      一进殿就看见晋阳端坐在殿上“恭候”着她,她也是不惧的,她想自己必是脸皮练得厚实了,此情此景她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容来,她迎上去笑着唤了一声,“母亲。”
      一旁的珊瑚小心地觑了她一眼,她看出珊瑚眼中的警告,这是母亲要发怒的前兆,最坏的打算就是有人传话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她,若是真的能颠倒黑白将事端都扣在她的头上,她定是不会依的。
      晋阳铁青着脸色,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你去哪了?”
      她心中笑了一声,果然是兴师问罪的,母亲许是替霍允打抱不平来了,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子沅施施然坐下,心中即便发苦也要笑,要表现得方才的事情对她毫无影响,笑得人畜无害,“不过是和霍允在这禁中随意走了走,怎么了?”她随口问了声怎么了,仿佛真的与她毫无关联。心里清楚,须得先发制人,得让她来说她知道什么,听到什么,自己才好应对。
      装傻充愣谁不会,可这样的心如明镜为什么会令人觉得很苦,若非被逼到这个份上,她真的不愿意连母亲也骗。
      晋阳果然一愣,她这样轻松的表情和事不关己的态度,怎么与自己听到的不一样?她不是和霍允吵了几句负气跑了吗?她这波澜不惊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以她对子沅的了解,子沅一向如此抗拒这门婚事,此刻一定借故发作,拼了力气也要闹一闹的。
      自己堵她的台词都想好了,她如何能这样气定神闲?
      晋阳被她打个措手不及,脸上的怒火不由地也退了几分,“我听说……你和霍允在坤元宫外大吵一架?你可知多少眼睛盯着你?就等着你一步行差踏错……”
      “我知道。”子沅笑着打断了晋阳一连串的发问。
      晋阳一时纳纳,她去到皇后宫中只见到霍允一个人,霍允支支吾吾说子沅和他吵了几句,她便负气跑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碍于皇后在场不能一直追问。看皇后脸色不济,于是先回了玉阳宫,寻了当时在场的宫人来问,从宫人口中他们的对话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气得晋阳发抖:这个丫头被自己纵得无法无天了,竟在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和霍允争执,皇后一向护短,这宫中哪里不是她的耳目,被皇后知道了不管谁对谁错受罚的都不会是霍允。
      这丫头真是魔怔了!
      子沅觑着她的脸色,四两拨千斤,嗔道,“必是听了那些宫人胡说八道,我和霍允不过是拌了几句嘴,唇齿相依尚有磕着绊着的时候,拌几句嘴怎么了?”说着自己微微红了脸,晋阳以为她是羞涩,其实她是羞于启齿,她内心抗拒又不得不做出与霍允亲近的样子来,说这些话真的会酸倒牙齿。
      晋阳反而摸不着头脑,往日她都是自动疏远自己和霍允的关系,今天吵了几句嘴反而关系更亲近了?与珊瑚对望一眼,眼中都是询问之意,与宫人和霍允说得怎么不同,这是什么道理?
      子沅低着头,脸上红红的像是羞涩极了,媚眼如丝地望了望宫门之外,低声呢喃了一句,“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倒生气了?”一时间,愁肠百结,手指不安地搅弄着衣裙的一角,叹了一口气,对晋阳道,“的确是拌了几句嘴,可我与霍允是自幼的情分,我不会生他的气,他必也不会气我的。”
      那份笃定,若非真心对霍允充满信任,又怎么能这样自然真实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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