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

  •   “我自然省得。”晋阳叹了口气,她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睡袍,“若不是为她这份忠心……上次绪江老家高管家的大儿子我瞧着就不错,老实可靠又知根知底,可惜了。我总私心想着她嫁了之后还能常来常往的回来看看我,绪江到底是远了些,我舍不得,若是将来她在那边受了委屈可没人替她撑腰。”
      管嬷嬷深以为然,“公主自幼是老奴侍奉,老奴总觉得不能离了公主,总觉得留在公主身边的人放心不下,所以老奴总有操不完的心,总盼着公主能好。”
      晋阳望着她只觉得喉中哽咽,眼眶中热热的泪意涌出,点头说我知道。管嬷嬷年纪不过五十多些,一生未嫁,从前她养在齐贵妃膝下,可真正照顾她日常起居的正是管嬷嬷,这么多年管嬷嬷就像母亲一样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后来子沅出世又尽心竭力照顾子沅。
      她说,“就好比阿箐,我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呢。今日与我说了一番话,我竟觉得她看事情竟比我清明些。”
      管嬷嬷噗嗤一笑,问道,“从前公主总说翁主涉世未深,万事不敢与她谈,如今看来人家自己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学着呢。可是今日翁主又说了什么惊世的言论?”
      晋阳笑了一声,心想与管嬷嬷说倒也无妨,于是她指了指颛王府的方向,“今日对我说,让我以后都不要再插手那位枭神的事。”
      管嬷嬷惊得嘴都合不上,声音立刻低了下来,“她是如何知道的?”
      “谁知道呢?许是霍允跟她说的也不一定,只我觉得她说这话时的神色竟与从前的穆圣皇后有些神似,穆圣皇后表正六宫,训诫宫人时从容淡定,有据可依,无论对谁从不偏私……今日我看阿箐的那神情,明明她的心里明镜似的,倒显得我浅薄了。”提起穆圣皇后二人面色均是一凛,连先帝都称她是“躬全懿范,母仪备美”,是大钺女子的典范。
      管嬷嬷叹了一口气,穆圣皇后仙逝也已十多年了,她去世后睿德武皇帝身子也每况愈下,不久也随她而去了。当年说起她来,宫中无人不称赞的,“若真是穆圣皇后的品格倒是我大钺之福了。”
      若是当真能与允殿下成亲,将来入主紫华宫伴君侧,对君王多有规劝,御下宽厚仁爱,倒真是大钺宫闱乃至朝纲一桩幸事。
      管嬷嬷突然想起一事,一直拿不准该不该说,言语间多有踌躇。晋阳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语焉不详起来,于是便问,“嬷嬷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管嬷嬷摇摇头,终是一狠心还是说了出来,“公主说起穆圣皇后从前的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今日在德云寺中,我去梅园寻翁主时,远远看见梅园中立着一个人……那人……”
      晋阳从案上拿起一枚青雀头黛细细把玩,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那人远远站在那里,我竟疑心自己看到了当年的成珘公子。”管嬷嬷觑着她的神色,见她一时愣住,神情惘惘似有所想,一时没拿捏得住手中的青雀头黛,那头黛“叮”的一声落了地,还骨碌碌直滚,直滚到嬷嬷脚边方才停住。
      管嬷嬷埋下身去捡那头黛,窗外风声呼啸鬼哭狼嚎,再拾起时,她已凛若冰霜,眉眼中藏着更古不化不化的冰雪,却又心痛得无法回首。唉,她自知失言,十多年过去了公主还是无法面对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那是她的仇敌,毁了她的一生,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霍成珘……
      晋阳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她很快清醒,晃神也只是一瞬间,她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和,仿佛管嬷嬷说的与她毫不相干,只冷冷地说,“他死了多少年了,想必是嬷嬷看错了。”
      管嬷嬷也连忙附和说是,“正是呢,十几年前那场大火什么都烧成灰了,哪里还有命活?想必是我老婆子老眼昏花了,那人站在那里虽然气度与成珘公子相似,却分明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即便成珘公子在世,年岁也与陛下相当,不过年逾四十的人哪里就满头白发了?
      她起身复又坐下,将妆镜前的篦子拿起又放下,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心烦意乱起来,口中胡乱说出几个字,“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这八个字说得诛心,管嬷嬷是知道她的,面上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心中必是忆起从前的那些波折来了,于她而言晋阳是女儿般的存在,管嬷嬷此刻有些后悔,有些人有些事就该让它烂在肚子里,瞧她前几日还在为扶余的事寝食难安,自己今天真是被鬼摸了头才会对她说这些话。
      从前的成珘公子与少年时的先帝一起被教养在皇后宫中,都是千挑万选的霍氏旁支族人,芝兰玉树,是品行端正之人,宫里人也都知道他们二人是被作为未来储君培养的,他们二人也同手足一般相互扶持。彼时公主幼年丧母初入宫闱,他对公主是极好的,比之陛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两人在一处虽互称兄妹,可总让人疑心成珘公子对公主的宠溺不止是兄妹那么寻常,隐隐约约总让人咂出一丝别的滋味来。
      可是谁都不曾料到,后来就是兄长般成珘公子为了与当今陛下谋夺皇位使出了那样下作的手段,先帝震怒将他便为庶人幽禁起来。
      他将自己折了进去不算,还赔上了公主的一生,这一生一世都无法圆满。
      晋阳神色难堪,人也浑浑噩噩,只淡淡吩咐管嬷嬷退下,一人往重重帷帐中去了。嬷嬷心中担忧,唤了一声公主。
      窗外的风呜呜咽咽鬼哭起来,风吹处,那丛丛树影随风舞动着,涌起阵阵黑色的涟漪,黑暗的利爪将一切都收拢在它手心。她的身影在轻纱帷幔中微微一动,影影绰绰像是一幅孤零零的剪影,没有往日的嚣张夺目的光辉,像只孱弱的小兽,声音也弱了下去。
      嬷嬷放心不下她,她是不肯让人看到她的软弱的,脑中乱作一团,又无可奈何,只得替她掩上门退了出来。
      突然听见颐波院中传来空灵的鼓声,她循声望去,那是蜀中的庶小姐卫子汀送给翁主的空灵鼓,因鼓声空灵因而得名,闲来无事时翁主也常敲一敲的。
      鼓声洁净高雅,像晶莹剔透的泉水划过山涧,落在不安的心上,净化心灵,意境幽远。

      颐波院中,听子沅敲了一曲忘忧鼓,绿裳紫檀玩闹争着要学,绿裳牙尖嘴利动作又快,快手抢了鼓棒举得高高不给紫檀,紫檀争不过她,斗嘴自然也是斗不过她的,只得求助地望着子沅。
      窗外此时风声大作,这旋风的怒号和呼啸声中,仿佛听得见一声声凄苦的哽咽,像狼号,又像远处的马嘶,有时又像人们在大难之中的呼救声。
      子沅心中好笑,却装作看不见撇过头去,嘱咐道,“随你们闹,只是小心些,可别敲坏了我的鼓。”
      从前她看子汀敲过,觉得音色能令人静心,慰藉心灵,一时新奇多问了几句。那鼓便是去岁离开西蜀之前子汀专程找工匠给她打造的,还特意送了她鼓谱。
      她在蜀中和母亲一起住在镇西将军府,云姬和子汀都是极好的人,卫子汀是云姬的女儿,母子均是温柔娴静的人。母亲一开始看不顺眼云姬,总觉得她性子柔弱都是装腔作势,不愿意看她总在跟前杵着,可随着日子渐渐久了,母亲也渐渐不那么厌恶云姬了,因为云姬真的是极好的人。
      她生来就是体贴入微的人,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她甚至能体谅下人们冬日天冷拿出体己钱给大家制寒衣。子沅常常想,父亲偏爱云姬不是没有道理,这样温雅善良的女子大抵没有男子是不爱的,父亲镇守西蜀,来来去去都是些大男人之间打打杀杀的事,若是家中没有云姬这样温柔的姬妾,怕是父亲此生孤寂亦是无法排解的。
      只是可怜了母亲,三个人的故事,总有一个人是局外人,即便她是正室,是公主,是皇帝的嫡嫡亲的妹子。父亲与她尚且无一句多余的话,即便住在一个将军府里日常见面次数也屈指可数,母亲倒也无关痛痒,常常带她外出游山玩水,一大群人呼呼喝喝,或许她根本无心修复这段夫妻关系。
      子沅是羡慕子汀的。
      她小时候看见陛下将霍允抱在膝头教他习字,陛下在议政厅商议国事,霍允和她冒冒失跑进了议政厅,陛下慈爱地望着霍允也不斥责。当时她惘惘地想,子汀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或许少时也曾被父亲抱在膝上逗弄为乐,或许父亲去军营视察时也曾将她抱在怀里……
      紫檀与绿裳对视一眼,见她又出神,觉得无趣放下手中的鼓槌。
      “夜深了,翁主早些安置吧。”二人行了一礼退出门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紫檀幽幽叹了一口气。
      绿裳手拐子捅了捅她的腰肢,问道,“怎么叹气?也不怕坏了规矩?”她们知道自己在翁主身边不过是长公主觉得她们性子活泼些,希望她们能常常逗子沅开心,可是这么久以来,好像她们连这件差事都做不好。
      紫檀与她并肩走着,竟一时语塞,“瞧着翁主总是不开心的模样,我也不开心。”
      这一话说得竟引得绿裳共鸣,也是一阵叹息,“总觉得青雪姐姐走了之后她就一直这样闷闷不乐。”
      紫檀嘘了一声,“别提……一提青雪姐姐,翁主更不开心。”
      “我知道。”绿裳回身去看翁主的窗棂,谁知房中已经悄然熄灯,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干脆走过去次第吹熄了廊下的烛火,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提也罢,青雪姐姐被江家娶去,为了保护翁主的名声连长公主也无计可施,今生今世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次日一早,宫里就传来消息说,年节过后陛下身子便一直恹恹,这几日又加重了些,皇后娘娘头风又犯了起不了床,请长公主和翁主即刻进宫去。
      怎么突然就病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陛下和娘娘一起病倒。晋阳忧心忡忡,许是扶余内乱的事扰了陛下清宁,提起这个扶余国心中就恼火,但凡和它沾上点关系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晋阳似乎想起一事,忙问宫中来使,“颛王进宫吗?”按例亲近的王公内命妇都是要入宫侍疾,不能单单只传长公主和子沅。
      子沅愣了一下,他不是去了邠州吗?怎么好像母亲并不知情?
      只听见內侍官笑着答道,“原来公主竟不知道。颛王上元节得知扶余内乱,漏夜点兵,带了一队人马启程已经去了邠州。”
      “他去了邠州?”晋阳一头雾水,他去做什么。转念一想,邠州与扶余隔江相望,这虎犊子为人如此狡诈,想必是听说扶余内乱想混水摸鱼,再立军功吧。从前他就干过这种事情,和他那个副将带了一队精兵,一夜之间袭击了扶余王庭,重创了扶余王庭核心政团,最可恨的是扶余人死了几位政要,查来查去也没查到他的头上,都以为是自己人干的。
      消息传来时,她竟哭笑不得,那家伙完完整整继承了先帝骨子里的骁勇善战吧,所以才能做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內侍官恭顺地答了声是,“原先陛下是不许的,可不知后来又怎么肯了,王爷于是连夜便走了,脚程快些的话此时想必路程已过半了。”
      龙骧军素有威名,军中骑兵彪悍,说拔营就拔营,连夜启程连大气都不带喘的。晋阳素来知道军中调令如山,对龙骧军的军纪也略有耳闻,自是摁下心中诧异不提,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带兵离京?也只得先进宫见过陛下再说。
      子沅心中惴惴,其实她是害怕的,她怕见到霍允,若是问起上元节她的去向她真的扯不出谎来,难不成说自己一直和颛王在一起?今日进宫去想必是要见霍允的,只盼着不要与他独处,也不要面对他的诘问。
      晋阳也有心事,总想着颛王插手扶余内政的事,脑中生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来又连忙否认掉,绝无可能了,那人早已绝了扶余国继位之可能,即便内乱皇位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母女两人一路无语,看对方的神色忡忡,倒是都以为对方是在为陛下的病情忧心。

      陛下日常议政、宴请在太元殿或者议政厅,寝宫则在太元殿后的乾明宫。晋阳和子沅到时,霍允正在侍奉陛下汤药,他生来就是被人侍奉的哪里做得惯这些事情,可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倒也显出他一片赤诚的孝心来。
      陛下头上缚着止痛的抹额,见到晋阳匆促而来时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
      晋阳呼吸一滞,草草行了礼,“不是陛下传召吗?”
      看来病得并不很严重啊,还没到想见她最后一面的地步,枉费她一路上为他担惊受怕,看来是白担心了。她这样想着,顺手接过霍允手中的汤药,坐在床沿上轻轻搅动。
      内殿中充斥着药味弥久不散,草药的苦味随着升腾的雾气散发出来,她舀出一勺来试了温度正好不烫嘴,递到陛下面前说,“既然病得不重就自己喝了吧,难不成还要人捏着鼻子喂?”
      霍允退到床榻一侧,目光若无的从子沅脸上扫过,见她全然将注意力放在陛下身上,脸上亦根本无甚表情,不由的胸口气息一滞。
      赵大伴垂手侍立一旁,偷偷捂嘴笑了,也只有长公主敢这样与陛下说话,陛下对小妹多有宠爱,也从不生气。
      陛下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笑得无可奈何,“瞧瞧我说了什么,又惹了妹子不高兴。”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起眉头,晋阳连忙将宫人捧的蜜饯盒子打开,随意取了一枚糖渍梅子塞进陛下的口中,顿时口舌生津,甘甜回味。
      子沅不便上前,只得远远地立在那里,见陛下眉间舒展这才屈膝行了一礼,笑道,“舅父好些了吗?母亲一路上很是担心您。”她一开口,霍允终于才名正言顺地将目光移了过来,眼神中依旧带着疑问,子沅只是不觉。
      皇帝点点头说不要紧,“这是老毛病了,如今上了年岁,吹了冷风就头疼脑热的,想必是上元那日上城门楼子受了些寒,喝些热汤药发散发散就好了。”
      晋阳一听便立刻嗔怪道,“还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受了寒,可有的你受了。既无甚大事,又何必火急火燎叫我进宫来,倒唬了我一跳,这一路上不知道担了多少心。”
      “我何时……”皇帝正欲辩解,心想说当着小辈们的面为何要急吼吼揭自己的短,就不能给皇帝陛下留点颜面吗?他看见霍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拱手执礼道,“姑母恕罪。是允儿派人请姑母进宫来的。只因为母后也病着,淑妃娘娘一个人实在承担不了繁多的宫务,父皇接连病着我亦心里没底气,所以想请姑母来坐镇。”他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和热情,为找她进宫说了那么多理由,虽没有提到子沅,说话间却眼波流连,可不止往子沅那边瞄了几次。
      皇帝和晋阳相视一笑,了然于胸,皇帝对他的解释很满意,他不过是多日不见子沅进宫来,借着陛下御体欠安的由头召她进宫来,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对他的笨拙表示体谅。
      情窦初开的少年人先是乱了心跳,后又自乱了阵脚,开始懂得为自己谋划虽然动作笨拙,却也可爱得紧,令人心生欢喜。
      “是了,你母后病得重些,淑妃也是个担不起重责的,侍奉侍奉汤药也就还能看得过眼,协理六宫于她来说确是太难了些,还是要你姑母前来坐镇才好。你做的很好。”皇帝很高兴他能这样主动,只要她卫子沅不是铁石心肠,难不成还有不动心的道理?儿子突然开窍了,做父辈的难不成还在后面拖儿子的后腿吗?自然是乐于成全的。
      转头又对晋阳使了眼色说道,“玉阳宫时时给预备着,你暂且就住在宫里,等皇后好一些再回去吧。”
      晋阳嘴角咛着一抹了然的微笑,应道,“既然你们一个个给我戴高帽子,说得非我不可,可不就只得依了陛下留下来吗?再说了,此刻出宫去我也确实是放心不下的。”她回身看了子沅一眼,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呢子沅?”
      猛然间点到自己的名,子沅心中一惊,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还征求我的意见?她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全凭母亲安排。”
      晋阳轻笑了一声,很是妥帖。
      赵大伴在一旁也抹了抹额角的汗,忍不住凑趣儿道,“公主和翁主进了宫来,也合该老奴偷偷闲,再不必日日对着允殿下苦着一张脸了。”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奉承得宠的长公主,又诉了霍允连日来的相思之情,如不是懂得揣摩上意的赵大伴怎么敢说这话?
      皇帝和晋阳笑得含糊,毫不避讳的眼风扫过霍允,他生硬的动作更加令人觉得他是羞涩。
      子沅好不尴尬,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在外人眼中,霍允已是对她痴心的那个,而她铁石心肠油盐不进,故作不解风情。
      晋阳见陛下喝过药便放下心来,掸了掸腰,慵懒地说道,“我去皇后那里看一看,哥哥喝了药暖暖地睡上一睡,皇后那边有我,外面诸事还有那些文武大臣呢,可不许白白领了俸禄却不能为陛下分忧。”
      陛下知她素来嘴硬心软,也不与她斗嘴,便许了她去坤元殿。
      晋阳和子沅施了一礼,正欲出门却被陛下叫住,“让允儿陪你们去吧,叫皇后见见他也好宽心。”晋阳应了声是。霍允亦未反对,面上似乎松了一口气,向皇帝行了一礼,才朝晋阳她们走去。
      三人正要移步时,又被皇帝叫住。子沅倒是觉得无妨,晋阳幽怨地唤了一声,“哥哥有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吗?”
      皇帝笑了一声,言语中带着笑意,他克制住自己想大笑的冲动朝晋阳招招手,“朕想起有事要问你,你留下,让允儿先带子沅过去。”
      晋阳眼风一扫顿时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在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时机呢,连忙应了声是,理了裙裾,朝皇帝走去。
      只留下殿门口的子沅和霍允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所措。
      子沅心底叹了口气,陛下这样急于求成做局子,想让她和霍允独处,真是煞费苦心,她心中不愿又无可奈何。霍允倒是神色如常,回过头看了子沅一眼,率先跨出殿门,“走吧。”
      左右相权,她无奈点点头,跟在霍允身后出了殿门。
      窗户倚开的缝隙正好可以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说是独处其实身后浩浩汤汤还跟着一大群宫人,她想起前日子沅对她说的话来,脑中混沌一片,难不成女儿心里真的有别的打算?心中惴惴起来。
      皇帝在榻上笑着问她,言语中竟是调笑,“阿璧,你看够了没有?”
      她笑了一声合上窗棂,回过身望着皇帝,嗔怪道,“陛下扯起谎来面不改色,我险些接不住陛下的话头。”
      “公主聪慧怎么会不明白陛下心中所想?”赵京垂手立在一旁,赔笑道,那笑意味深长。
      兄妹相视一笑。晋阳心中清晰,子沅和允儿的事,陛下是乐见其成的,现如今的情况是不论子沅愿不愿意,她都是陛下选中的儿媳,再无转圜了。
      房中的龙涎香气味郁浓,陛下倚着榻上的靠枕,他方才也并非真的随口胡诌,确实是有话与晋阳私下讲。他还没开口,倒是晋阳率先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怎么这个当口让颛王去了邠州?”他分明是为了立军功去了,难不成还由着他立军功,任由他军中威望继续扩大?
      “我原先是不允的,你也知道扶余的事情我也实在不想多管,由着他们内乱去闹,如今扶余内*庭乱得像一锅粥,说是已经死了几位亲贵权王,哪里还需要别人去插手搅合?可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此番他只带了五千龙骧军,翻不出什么浪子来。”
      陛下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想起从前的事来,早已和扶余断了邦交,如今它国内不内乱又与他何干呢?不论是家宅还是邦交,大抵家主和国主心中所想都是一致的,别家越乱越好,自己无需插手隔岸观火即可。
      晋阳颔首,“只是我想起从前的事来,我是知道那人再也无法翻身,这才清清静静过了这些年,我真怕有朝一日他大权在握会回过头来找我们的麻烦。哥哥,你说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扶余国一乱他就重新将皇位夺回去?我实在没了主意,这几日心里总是乱糟糟的,胡思乱想了很多,我也想着不该我偏管的事我就避而不见,可哪有这么容易就避得开?毕竟子沅……”她踌躇着,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从前那些往事陛下再清楚不过,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只要那个人一天不死这一切都有可能,偏又不能杀了他一了百了。“子沅不能离了我。”晋阳一心只想着子沅和她不能骨肉分离,顿时慌了手脚,口不择言。
      “你慌什么?他也未必知道!”陛下沉声斥了她一句,点到即止,挥了挥手示意赵京带宫人们下去,待到殿内只有兄妹二人时,皇帝才抚慰道,“办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法子能缓和,你是成心要嚷得大家都知道吗?子沅是卫显旸的女儿这是整个大钺都知道的事情!你别自己乱了阵脚。”
      晋阳噤声,双手无意识的抚着衣襟上的镂金百蝶花纹,只是惘惘,“子沅是卫显旸的女儿……”
      皇帝的手温暖干燥,常年握笔御批的手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握住了晋阳的手,给了她安定温暖,晋阳眼中泪意汹涌,这世上真正相依为命的人只有他们兄妹。
      这情分任谁也是不能比的,父亲战死沙场,母子三人被族人欺辱赶出了祖宅,只能住在小河边别人弃之不用的破茅屋中,一块馒头给母亲和妹妹长璧,他舍不得吃,只说自己吃过了,多少次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靠着喝水撑过一劫。说来好笑,少年时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让母亲和妹妹不再风餐露宿,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母亲不在了,他想把所有的亏欠都弥补给妹妹长璧,所以一直对她予求予取,也从不苛责她,甚至晋阳和皇后有矛盾时他亦是偏帮着晋阳的。
      对子沅,他亦是觉得亏欠良多,所以当晋阳提出想要与他结亲是他是完全赞成的,他本就很喜欢这个嫡嫡亲的侄女,子沅这样的女儿家样貌又好又聪颖好学,若是嫁到别人家去了,将来在夫家无人护她周全受了委屈可怎么是好?
      陛下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坚定,“你总这样疑神疑鬼,太累了。你放心,只要我还在一日,子沅就是他卫显旸的女儿,谅他也不敢作践你们母子。”
      “何苦这样说呢,我自然是信得过陛下的。”一荣俱荣的道理晋阳还是懂的,如果没有了哥哥稳稳当当做这个皇帝,她又算什么呢?
      “颛王那边……”晋阳有些犹豫,征询地望向皇帝,“这一去也不知又是三年五载,原说办春日集会选妃的,想来是不必了?”
      皇帝让她继续筹备着,“他走时说了,最多月余就回来,想来是赶得上春日宴的。所以还是要辛苦你筹备着,你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吗?”
      晋阳点点头,心下倒是有些失落,原以为他又要去三年五载,婚事再拖几年,到时候霍允若是能率先得了嫡子也算是得了先机。陛下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心情不好是扶余国内乱引起的,又劝慰她许久,兄妹絮絮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早春的气息还是冷的,宫中的甬道的风扑面而来,冷得子沅一个灵机,不由地抬眼望了望往坤元宫的路,仿佛一直走不到尽头,远处被风吹过的枯树枝,枯枝在冷风里晃荡,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朝像天空。
      霍允穿着朱红色绣金祥纹直身朝服走在前面,子沅步子小落了一程,在他身后不远抬眼便能看见他的侧脸,可她没有抬头,霍允也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从没有过这样尴尬的气氛,子沅开始紧张,疑心他是不是看到什么或者猜到什么,她面颊开始发烫,有点不知所措,若是他真的问起来上元节的事自己该怎么说。
      霍允这样的话痨若是不开口,气氛真是令人难堪。
      果然被冷风一吹,霍允总算清醒了一些,他停下来淡淡看了子沅一眼,眼光最后落在子沅衣襟上绣的一丛小竹上,他问,“你冷不冷?”
      子沅摇摇头,其实她是冷的,甬道中风吹得她无处可躲,直往她衣服的缝隙中钻去,冷得她心里寒嗖嗖的。
      霍允没说什么,于是继续走,风还在继续的吹,树上的枯枝簌簌地抖着,沙土粒儿打着旋儿,不断地在空中盘旋。
      身后的宫人最懂得察言观色,见殿下与往日反差极大,他紧抿住唇不发一言,宫人们私下打着眼色,亦步亦趋跟着。紫华宫的规矩最是严苛,譬如此刻霍允是皇子,所有人只能走在他身后,子沅算得上是他的姊妹,亦不能与他并肩走,宫人就更不许了。
      有时候规矩这种东西约束着大家,让众人只能跟着霍允的步伐来走,即便他走错了众人也只能跟着。
      她自幼在紫华宫中长大,这条路明显不是去皇后的坤元殿最近的路,霍允带着他在殿宇与殿宇之间绕着圈子,她不明所以,不是说要去看皇后娘娘吗?这兜着圈子算怎么回事?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宫门与宫门之间的转角,他眼中阴恻一闪而过,对后面的宫人说,“你们离远些。”宫人们随即弓着身子,停步不前,他抓住子沅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了一段,直到与他们有些距离才停下来,远远地还能看见他们在朝这边张望。
      子沅被他拽住手腕生疼,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自己,知道他的确是有话要说。这人生就一团孩子气,这些年身量渐长,脾气德行却与从前一致无二了。
      霍允憋了半晌终于开口,子沅害怕面对的疑问终于还是来了,“那日和我走散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儿了?”
      这个姿势有些暧昧,他虽比子沅小一些,可他身量较高是俯视子沅的,远处的宫人们看他们两人此刻就是牵着手搂在一起,窃窃私语靠在一起。
      或许说自己只是随便走走,心里害怕好不容易碰到了颛王,说了会子话就回家了,可又说不出口,若是这样那就是存心要骗他了。脑中千万条线竟抓不住一条,她想最好关于颛王什么也不要说,总不能跟霍允说,颛王把我掳去就只是为了给你上元节添堵,让你不痛快吧?
      子沅思忖着回答,“哦是吗?街上人多,一时走散了,便去了河边放灯。”放灯这回事是有的,只是她把陪她放灯的一干人等省略了没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冷冷地说,“你能松开了吗?”
      霍允一低头,原来自己一紧张忘了还死死地捏着她的手腕,连忙松开她。子沅连忙心疼地抬起来一看,虽然是隔着衣料,可也被他捏得泛红,在心中对他极是不满,咱们有什么仇什么怨?
      “就这样?”霍允神情僵硬,带着不可捉摸的语调,那声音达达敲在子沅耳膜上,她的心突突跳了一下,看他的样子,分明就不是来问她,那模样分明就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是来找她对质的!
      子沅只得承认,“后来碰到颛王,他看我一个人就将我送回了公主府。”说完又觉得懊恼,怎么他问了我就要答吗,原本不想将小舅父牵扯进来,看来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心里乱作一团,低着头躲着他的目光。
      如果只是这样,霍允不会不甘心,这几日他不甘的欲念早已纠成一个死结,久久淤结在狭小的心里,无法解开。关于子沅和上元节,他也早已清楚了,他的好皇叔竟在背后算计他!连带着眼前这个人一起,将他耍得团团转!
      那日他以为子沅丢了,担心不已,一直在夜市中寻找。后来羽林卫找到他说翁主安然无恙正与颛王在一起,他疑惑不解,又不安起来,给自己无数的解释,许是子沅走丢了皇叔碰巧遇到了,一会就归还给我。可一直在长公主府外等到子沅回来,远远看见他们二人走过来时,他不知道为何,妒忌的怒火突然在胸中燃烧,他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恨不得上前去将他们二人拦住狠狠质问一盘:卫子沅是父皇给我选的妃子,皇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喝一口烈酒,最烈最燃的那一种酒,呛到喉咙能吐出来的那种,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恶心!卫子沅,你羞不羞耻?他想狠狠的羞辱她一番,可心里又存着一丝希冀,很想听一听她的解释。
      颛王素有恶名,又或许是颛王逼她的呢?
      可是她欲拒还迎的眼神,是她欲语还休的娇羞,彻底将他激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