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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翁主是他的好友,难道他不能帮一帮她吗?即便不是朋友,只是普通的缘主遇到困难关口也是应该尽力去帮的,不然怎么还好意思舔着脸穿这身僧袍?
      他问了一声,“翁主什么时候走?”她小时候总喊他弥生弥生,他也喊她翁主翁主,他听见众人都是唤的翁主,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还很纳闷怎么会有人取这样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她叫做阿箐,可阿箐这名字也是她身边极亲近的人才知道的,被师父听见他喊过一次,他便被戒尺打肿了手心,那时候他就知道,不论是她的闺名还是小名都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能喊,他是永远没有资格的。此生即便卫子沅将他视作真心的朋友,他也只能尊称她一声“翁主”。
      她怅然答道,“那要看母亲什么时候走,她还在和你师父叙话。”原本就是陪着母亲来的,母亲还在于宗妙禅师谈话,又怎么能走,从前向来是午膳过后才启程的,索性德云寺就在城外,和长公主府相距不算太远。
      “说起午膳啊……”子沅极自然地想起德云寺可口的斋菜,外形丰肥,连取名都叫人拍手叫好呢,什么“佛光普照”、“罗汉斋”,光听名字根本猜不出是什么菜,端上桌来一看,不过是些寻常的素菜和豆腐制成的,吃口清鲜,虽然没有半点肉掺杂,却实实在在吃着像荤菜。
      她说:“我想用过斋饭再走,也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说完自己竟笑了出来,说来惭愧,堂堂长公主之女竟为了一顿素斋连家都不想回了。
      弥生见状也笑了一笑,无奈地叹到,“我这就去安排。”
      子沅点点头,弥生行了佛礼便往后厨去了。
      绿裳望着弥生远去的背影,不由地心中叹到,看翁主与弥生和尚说话相处,才是真心将弥生当朋友的。她从前总觉得翁主待她太过客套,原来是因为自己本就不是自幼陪伴翁主的,只是因为翁主在西蜀时身边的大婢女突然出嫁,翁主身边无人心情郁郁,姨母才让她和姐姐绯衣到了翁主身边伺候,算起来时间不过一年。
      虽然翁主待自己尚且不如紫檀那丫头,紫檀岁年虽小,确是自幼在颐波院中长大的。如今看她心境一天天开阔起来,绿裳也替她开心,不再去计较谁和谁亲疏远近了。
      暖暖的微风合着春意的阳光子拂过少女的脸庞,生出慵懒的味道,子沅恣意漫步梅园,看幽正幽义专心无二的做事忍不住想打趣,她对绿裳道,“绿裳你吃过香薷园的梅花水晶饼吗?”
      不提香薷园尚好,一提起香薷园绿裳就想起上次原本要吃的那盒桂花糕,好端端的翁主突然将糕点给了方才那位陆校尉,自己什么都没吃到,现在想起还有些不悦。
      绿裳瘪瘪嘴说,“不曾用过。”
      子沅像是在对她说,可又朝着幽正幽义的方向,“梅花水晶饼看上去就是晶莹剔透,一层水晶面皮一层铺上梅花花瓣,切成块状吃起来粘粘的,在嘴里慢慢融化,你得细细品味,那味道回味无穷。”
      小和尚依然埋头拾着花,仿佛没有听见。
      她继续说,“只是梅花不好找,花饼咬一口都是淡淡的梅花清香味,微而不乏,甜甜的味道和香滑的花瓣在嘴里交融……”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幽正幽义果然抬起头望着她,自幼在佛寺长大从来没吃过梅花饼,听子沅说得馋人极了,小和尚咽了咽唾沫,有些怅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花瓣。
      她像是在回味梅花糕的味道,觉得时机差不多合适了,她对幽正幽义说道,“将花瓣给我吧,我请二位小师父吃水晶梅花饼。”
      幽义懵懵懂懂想把手中的口袋递给子沅,却被幽正一把抓住,“不能给她,你忘了师父让我们干什么?”
      子沅摊手,“埋了怪可惜的,给我还能换饼吃。”
      幽义又黑又亮的眼睛在师兄和子沅之间来回,内心挣扎,又朝弥生和尚里去的门望了望,他瘪着嘴对幽正说,“师兄我想吃饼。”
      绿裳明白过来,这位翁主嗜香如命,不肯放过每个香的机会,从前在西蜀每每出门不似寻常姑娘家买买衣裳胭脂,每每出门都是倒腾香料去了。她也连忙在一旁煽动道,“想吃饼就把花给我们,我们拿饼给你换花。”
      幽正一把夺过幽义手中的布口袋默不作声藏在身后,幽义可怜巴巴的眼泪骨碌碌滚了出来,幽正到底是弥生的大弟子啊,还要安抚馋嘴的小师弟,“今天这花师父说过要埋了做花肥的,师弟别哭,师兄以后给你买饼。”说完幽怨地看了子沅一眼,觉得师父说得果然是对的,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一点没错。
      他拉着幽义向她行了佛礼,两个小和尚匆匆离了梅园。
      ……子沅看了绿裳一眼,好没意思。
      绿裳环顾四下无人,悄声向子沅道,“反正现在无人看到,翁主实在想要的话,不若婢子悄悄去摘一些吧。”
      子沅震惊地瞪了她一眼,无力道,“你怎知四下无人?佛主看着你呢。”
      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突然一个男人说了句,“你怎知四下无人?好个刁滑的小娘子竟敢哄骗佛门中人!”他陡然间出声,吓了子沅一跳连忙躲在绿裳身后,绿裳扬声问,“是谁在那里?”
      他从梅园的小门走了过来,竟是方才和陆徽女同路的那个男子,他去而复返,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窘迫的子沅。子沅两次见他都不甚愉快,果然是个无礼的人,第一次他一上来就直愣愣地问她的姓名,方才又躲在墙后不知道偷窥了多久,还这样调笑自己,她并不想理会他。
      绿裳连忙挡在子沅身前,有些恼怒,斥道,“你这个人好没道理,竟躲在暗处偷窥!”
      子沅拉了拉绿裳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走,看他那眼神赤裸裸地,恐怕是遇到了登徒子,真是大意了,竟一个人立在这里这么久,弥生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怎么还不回来?
      “我见过你。”他说,言语中满是失落之感。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方才的确是讲过的,分明片刻前他还与陆徽女一道见过面,怎么现在他又独身来此。
      子沅不欲惹恼他,只得好言好语答他,“方才确是见过尊驾。”
      “你是谁?”他又问。
      子沅这才想起方才陆徽女介绍自己时并没有向他说明自己是晋阳公主府的翁主,只避轻就重地说她是卫家小娘子,难道除了想回护她的闺阁声誉,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她没有作答。
      绿裳见他如此无理,三番两次问及翁主闺名,气急,“简直无理极了,你又是谁?你怎么不肯报上名来?”
      他完全不理会子沅和绿裳在说什么,只是望着子沅的脸庞,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曾经的蛛丝马迹。他自顾自地说,“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们这就走了,不打扰尊驾赏花的雅兴。”子沅扯了扯绿裳的衣服,拉着她从另一个门快步朝园外走去。
      “小娘子……是珘唐突了。”那男子匆忙叫住急走的子沅,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言语唐突,只得朝着子沅的方向执手拜了一拜,说道,“只是小娘子真的很像我从前的一位朋友,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我一时情急……唐突了。”
      原来他多番打听她的名字是想证实她到底是不是他从前的那位朋友,看他神情向往,他说的想必是他很在意的朋友。子沅脚步微躇于心不忍,既是他的朋友想必年岁与他相当,她终于停下脚步劝了一句,“尊驾的朋友今年年岁几何?”
      “是啊,她今年几岁了?”他怅然若失,眼神黯了一黯,复勉强又一笑,“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和你一般大。”那个明媚少女抱着书卷站在海棠树后等他的模样,他永志不会忘记。
      从他的言语中子沅更加笃定他口中的朋友就是他曾经的爱人,言语中这样深情款款又令人顿生遗憾,她叹了一口气,心中竟生出几分好奇,他的这位朋友如今会是怎样?与他相距甚远,遥遥看他不过四十上下,一头花白的鬓发与他年轻五官极不相称,她犹豫该不该问,却还是问出了口,“那你的那位朋友与你很久没见过了吗?”
      他的眼神缥缈成云,或许许久未见所有错认,又或许……“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果然他说,“她已经不在了。”
      绿裳性子急些,忍不住斥道,“你这人真没道理,你这是咒我们呢!”眼见绿裳就要和他吵起来,他却噗嗤一声笑了,“小娘子是不会与我计较的。”
      不愿与之计较是因为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子沅对绿裳说了一句,“多说无益,我们走。”说着不再理会他在身后怎么呼喊子沅只是不理,主仆二人往来处走去,绿裳尚未解气转过脸对着他气鼓鼓哼了一声才作罢。
      见子沅和绿裳许久未还,管嬷嬷只得来寻,恰巧在角门处碰到她们,管嬷嬷自然不敢教训子沅,她只得上前对着绿裳直呼,“怎的看佛身看了这么久?这寺里人多手杂,你这个不长进的,怎么带着翁主乱跑?”
      绿裳低下头不敢说话,姨母是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嬷嬷,对她自然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的。子沅怎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只说,“嬷嬷放一百个心,我们看了佛身又去看了后院的红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红梅?管嬷嬷往梅园望去,远远地似乎看见一男子的身影端端地立在树下,他似乎也在看这边,隔得远面容却看不真切。管嬷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品格,岂不是……随即自己心中又否认,自嘲道怎么会呢?死了多少年了。想必是自己看错了,她抬眼再看时,树下哪里还有什么人?只有一株梅树影影绰绰立在盛放的雾气之中。
      她摇摇头,如今老了眼越发不好了,浑浑噩噩竟还出幻觉,自己吓自己。
      管嬷嬷笑道,“翁主还是当心些吧,别怪我老婆子多嘴,谁知道寺里都是些什么人呢,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翁主可如何是好。”
      子沅觉得管嬷嬷如今老了也越发爱唠叨了,她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子沅一向是尊敬的,“知道了嬷嬷。不会有事的,方才弥生还与我们一道,寺里都是些寻常出家人,我们没遇到什么外人。”
      分明方才就遇到一个怪人,绿裳看了子沅一眼,终于忍住没有说话。管嬷嬷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晋阳打坐方才的禅房,宗妙禅师已经离开了,子沅推开门进去看见晋阳仍在入定,但她的情绪已然稳定了很多。子沅稳稳神,唤了一声母亲,“你好些了吗?”
      晋阳睁开疲惫的眼睛,这两日没有睡好,心事又不能向子沅诉说,可把她憋坏了。
      方才与宗妙禅师谈了许久,终于放下心结:缘来不拒,缘走不留,顺其自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自然的规则,这也是事物发展的潜在规则。
      不能听之任之,亦不能太过强求。
      晋阳握了握子沅的手,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阿箐我有些饿了。”
      饿了好啊!饿了就代表心情好了能吃东西了。子沅惊喜地笑了一声,“弥生备了斋菜,虽然午膳时辰尚早,但是母亲饿了偶尔破例一次不打紧,女儿这就叫人送上来。”
      担了两天的心终于悠悠落下,子沅心情异常松快,母亲是此刻她唯一在意的人,晋阳能重新振作她是最开心的,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开席。
      弥生果然办事越发老成了,菜品一一呈上来,白灼芥兰,麻汁豆角,糖醋素排骨,茶香素鸡,罗汉斋,五道素斋菜都是德云寺的招牌斋菜。看着精美清香的菜品,母亲像个孩子似的用得十分香甜,子沅知道母亲的噩梦终是过去了,能是什么事让母亲既惊又惧,她实在想不出。
      对了,她唤了一声母亲,“母亲我们什么时候进宫?”
      晋阳问:“进宫做什么?”
      “哦,我想找霍允,我有些话对他说。”子沅想起上元节和他分开之后还不曾见过面,也不知道他那日逛完灯会什么时候回宫去的,总要见个面套一套词才好。
      顺便还要问一问上元节紫华宫里出了什么事。
      晋阳笑了,她自己不知道子沅此刻心里想的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子沅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找霍允。晋阳有些欢喜,果然还是哥哥的办法管用。首先得制造气氛,每天呆在家里怎么能有谈情说爱的兴致,这下好了,让两个人单独去上元节灯会总有法子让他们碰撞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晋阳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哦,你如今倒是有话对霍允说了?”
      子沅表情一滞,料想她是想错了,也不急于分辨只说,“母亲这样说是笑话子沅呢,那子沅便不去了。”说完还无所谓地对晋阳眨眨眼。
      晋阳果然停箸,不料被她将了一军,说道,“你爱去便去谁能管你?紫华宫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掉。”
      子沅捧起碗遮住脸笑得狡黠,眉眼全是欢喜,此刻不再在意母亲是否总是将她推向霍允,哪怕是骂她几句也不要紧。可若是像昨日那样母亲心情低落到既不与你争吵也不与你斗嘴,甚至连看你一眼都倦怠,才令人担心呢。
      “难不成我将将好一些,你又要气我?”晋阳问道。
      子沅一摊手,“世间万物能气你的唯有你自己,能击败你的也唯有你自己。”想必是在佛寺里待得时间长些,现在说起话来也是高深莫测呢。
      晋阳看了她一眼,嗔怪她,“佛主座下你怎么这样无礼!”
      子沅连忙抱着手求饶,直到母亲无可奈何地笑了。
      终是雨过天晴。

      稍事休息后一行人便向宗妙住持辞行预备回城中去了。
      马车停在寺外不远处,雪融地滑,子沅挽住晋阳的臂小心翼翼下阶梯。晋阳长公主为弥勒塑了金身,一年又不知要给这德云寺多少供养,宗妙禅师虽是出家人自然也是不能落入俗套的,他坚持要送她们到门口。
      庙前集会人多,她们只好站在寺门菩提树下,珊瑚遥遥地向车夫招手,车夫立刻驾了马车朝这边过来,奈何庙会上人多马车将行困难。晋阳看庙会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此刻心中念及,幸而还有阿箐时时陪在身边。
      子沅恭敬地向禅师合十行了一礼,“寺外天寒,禅师不必再送。”
      宗妙禅师合十念了声佛号,“翁主有颗慈悲心,总能顾念照拂老幼。”
      “檀越!”
      说话间,身后传来幽正小和尚的声音,一行人回过头去,看见幽正小和尚手中拎着一个布袋朝这边跑过来,身后跟着腿儿短短的幽义,也是跑得气喘吁吁。
      幽正幽义跑到面前,又朝着宗妙禅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师祖。”
      子沅心中一动,觑了一眼宗妙禅师见他只点点头无甚表情,于是问幽正:“怎么了?可是你们师父有什么话要交代?”方才弥生梅园中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见面,本以为他是升为上师之后事务繁多,现在又派小徒弟追过来是何意?
      幽正在子沅面前匆匆行了佛礼,将手中的口袋递给子沅,“师父说方才的花瓣脏了不宜入香,这是我们将将从树上摘的,是洁净的。”
      梅花的冷香透过布袋隐隐约约散发出来,子沅窘了,她一时不好意思接,这特意摘了花来相送的心意是极好的,只是在你们的师祖眼皮子底下摘了他的花送人这样好吗?
      宗妙禅师睁大了眼睛终于不再淡定,质问幽正:“你们在何处摘花的?”
      幽正想起来时师父说过不能隐瞒,瞒也瞒不住,若是师祖问起只管如实相告便是。幽正说:“梅园里摘的。”顿了一顿,总觉得不妥万一师祖怪罪就糟了,他又补了一句,“师父说了如实相告师祖不会生气。”
      不生气才怪。宗妙禅师气得吹胡子,问道:“你们师父呢?”
      两个小和尚不约而同地向山腰上望去,果然山腰庙宇的角落处站着一个灰色的人影,远远地遥望着寺门口这里,见众人齐齐回头去看那身影猛地一个趔趄。必是弥生无疑了。
      宗妙禅师一口痰涌上来,几乎堵住喉咙,他突然觉得戒律院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是该给他们找点事儿做了。转念一想,毕竟长公主府一年的供养买他的梅树都绰绰有余了,他气得发抖还要保持微笑,“翁主喜欢随时来取就是了,若是能得翁主一声赞赏,花开是功德,花落亦是功德。”
      只有佛主才知道这句话说得违心,此刻他的心肝都疼得要命。
      子沅听宗妙禅师将此事说得如此禅意,只得接过幽正手中的花袋子,蹲下身与他平视,“多谢了,幽正小师父,有心了。”
      幽义撅着嘴,奶声奶气为自己发声,“还有我。”
      “嘁。”众人瞧他憨态可掬的模样都笑了。
      子沅也笑道,“是了,自然还有你幽义小师父。”
      宗妙禅师亦睁了睁眼皮瞄了他一眼,是了,还有你。
      子沅将手中的袋子交给绿裳,转身欲上马车。突然听见幽义糯糯地说了一句,声音极小,“水晶饼……”后面还有半句被幽正的小爪子捂在口中,只得生生地咽了下去。
      子沅猛然间才想起方才自己说过要用水晶饼和小和尚换花瓣。
      弥生此番必定是要受罚的,随即回身对他们两个笑道,“幽正幽义,回去告诉你们师父不过是些花瓣,别抠抠索索小家子气没得丢了德云寺的气度,若是有新鲜的只管给我留着,我过些日子来时再取。”这样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宗妙禅师想必不会太为难弥生吧。
      晋阳明白她的意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顾地上了马车。
      马车跑起来时,身体摇摇欲坠,因庙会人多车行缓慢,子沅好奇地撩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集市,心中有些按捺不住,她得了花瓣心中自然是欣喜的。晋阳坐在她的对面,半晌才无可奈何地问她,“怎么还这样顽皮?弥生和尚是宗妙的最小徒弟,在寺中一向被众师兄弟们宠着,你当他是寻常和尚,哪有胆子去碰那花树?如何需要你去揽这恶名?”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果然只有弥生小和尚才有这样胆子做这样的事情,佛主爷爷眼皮子底下干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子沅觉得好笑,却置之不理,“弥生待我一片赤诚,他肯冒着被惩戒的风险将花给我,我怎么又忍心令他受罚呢?这样说宗妙禅师也不好太过苛责于他。”掀开马车的车帘对车夫道,“一会记得先去香薷园,我要买些糕点。”
      晋阳听她这样说又有些不满起来,“不是才用了午膳吗?”原就有脾胃失和的毛病,怎么在饮食上没有节制?
      子沅吐了吐舌头,“哪里是我要吃?原是打算要送给幽正幽义的。”
      晋阳倒不在意,哦了一声,“那你一会遣人送去就是了,总不至于你堂堂翁主还为了赏人一盒糕点还巴巴儿送上门去,你成什么人了?”子沅听她话中有话,似乎另有所指,她咦了一声,“母亲说的是什么?”
      “你会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晋阳乜了她一眼,有些莫奈何,“我也无须刻意去打听你什么,总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你赏陈家小女儿糕点那点事情建安谁不知道?只一样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中须得有数。”
      自然不能告诉母亲自己为何事去找陈毓晖,子沅只得认错,“怎么扯上什么身份?我不过是觉得她顽皮可爱,与我投缘罢了。”
      晋阳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事不好分说,陈毓晖之父陈贺岘在朝中左右逢源,立储之事亦不站队,即便遭皇帝怀疑他左右摇摆的态度,他也不肯表态,难不成私下竟是和颛王一派的?晋阳亦对他不满,这样的狡猾如狐父亲能教出什么坦诚的女儿来?
      她只得说,“总之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她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他家这个小女儿陈毓晖倒是一个十足的是非精,年纪虽小却是个十足的狐媚子。“听说颛王待陈毓晖倒是不同,也格外亲厚些,不过都是外面的人道听途说。你离她们姊妹远些就是了。”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这次颛王妃人选她倒是心中有数了,枭神夺食和是非精倒是天生一对呢。
      子沅听她提及颛王,想起那日家中宴请宾客陈毓晖母亲和一位夫人的对话,不由好奇一问,“外面怎么说的?”
      晋阳看了她一眼,她是闺阁女儿,有些话露骨晋阳不欲向她细说,“是些不好的话,你就别打听了。”
      陈毓晖才几岁?待陈毓晖好一些就又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若是母亲知道上元节自己一直和颛王一起还不立刻发起疯来?
      子沅冷冷哼了一声,“说出来怕什么?想必我听到的比母亲听到的难听千万倍。”
      晋阳诧异地望着她,“你听到了些什么?”她以为是家里的下人闲话的时候让子沅听见了,不由地恼恨骂道,“我看府里是该清理门户了,那起子不知死活的东蠢货,什么话也敢往你耳朵里传!”
      “不是家里下人说的。话虽不好听,却是我实实在在亲耳听陈毓晖的母亲说的,初七那日她们来家中做客,有位夫人对她说起颛王家中豢养娈童,许是瞧上了陈毓晖要纳入府中,颛王天潢贵胄,陈毓晖也不过才六七岁,她们言语中竟也毫无忌惮。”子沅淡淡地说,“我当时就在门后,她们并没有看见我。难道这话不难听?”
      只是她笃定他不是那样的人,没去理会那些无稽之谈。这世间人人都可以肆意辱他,妇人之间明来暗往的口舌谣传,即便要辩解都无法辩解。
      晋阳骇然,直起身子厉声问,“这起子该死的妇人!真该拉去拔舌,你当时怎么不对我说?”
      当时你正因为颛王送来的那枚戒指气得跳脚,我怎么敢说?子沅叹了口气,只得说,“因当场没有看清是哪家夫人,怕错认引起误会,所以不敢来打扰母亲。”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晋阳说了一句,“这样的谣传岂非坏了颛王名声,本就姻缘艰难,将来可如何是好。须得禀明了陛下,好好查一查谁是背后造谣生事之人,最好拔了她的舌头。”
      难得她肯这样为颛王着想,一想又觉有异。子沅突然了然地看了她一眼,眼中冰雪绽出花来,“母亲预备怎么做?”
      晋阳被她那凌然的眼神看得一个灵机,心中莫名地升起一阵寒意,顿时没了底气,“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子沅移开了目光,好言规劝道,“母亲,有些事情不做可能会比做了更好。”
      晋阳被她一说,难不成她猜到自己要做什么,不由地心中发毛,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子沅见她仍在装傻,索性将话说开了,“不日就是为颛王选妃筹备的春日集会,若是此时陛下大张旗鼓惩处造谣是非之人,表面是维护了颛王,实则无异于宣告大家颛王做了有损阴德之事,是德行有失之人,这样一来谁家还敢将女儿嫁给他?颛王姻缘艰难是何缘故想必母亲和舅父比我清楚,枭神夺食的命格怎么来的母亲忘记了?”
      晋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艾艾不语,半晌才弱弱地反驳道,“他八字不好,命又硬,天生克父克母,自然是枭神夺食的命格。这与我何干?”她自然不会说赵好言死时,整个大钺谣传颛王是天生枭神夺食的命格,命中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注定孤独终老,这些话都是她找人传出去的。
      子沅心中明镜一般,听她的语气明显就是没有底气,她不再追问,再问下去恐怕又要不欢而散。她清楚地记得,彼时她们人在西蜀,住在父亲的镇西将军府中,一日她归来无意在帘后听到母亲吩咐心腹之人上京传播“颛王命格枭神夺食”诸如此类的谣言。
      她印象尤为深刻,母亲当时笑得得意说,“这将将定了亲就克死了未婚妻,怕不是什么鸾凤托生,是枭神托生吧。”
      她在帘后心惊肉跳,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他!
      小时候曾听紫华宫中的老宫人说起过,颛王霍凤语是兆梦而生,先芳嫔感孕之时曾梦见一只六尾羽的鸾凤落在她的寝宫门口,鸣叫声音宛如仙乐一般悦耳动听,先帝大喜,命人在宫中遍植梧桐。后来颛王出生,先帝珍爱异常,未遵循霍家排行中的从玉给颛王取名,特意赐名凤语。
      凤栖梧桐一直以来都是祥瑞之兆,母亲硬生生将他说成是“枭神托生”,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叹息一声,母亲做的事情她不能认同,可毕竟是她的母亲,她无力劝阻。她只得从旁好言相劝,希望晋阳能明白颛王不是从前那个颛王,他手中有兵权有军队,朝廷中还有拥护他的朝臣,也许他才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那个人,若是有朝一日他登上帝位难保不会回过头来清算。
      子沅目光诚恳,规劝母亲,“母亲听我一句劝,从今以后不要再插手颛王的事了。只这一次,咱们好好的替陛下将春日宴办妥当了,任由他爱娶谁母亲都不要插手了。”
      晋阳狐疑地看着她,怎么话题一转变成自己的女儿在训自己似的?从前子沅从不会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如今年岁渐长隐隐有了掌家娘子的气势,竟还规劝起她来了。
      她心中暗暗欣慰,子沅这样了然于胸的模样令她想起一个人——先帝的嫡妻穆圣皇后,晋阳受封县主初进宫时总是怯怯,先皇后怜她幼年失母,虽然她养在齐贵妃名下,亦也对她照拂有加。晋阳记忆中的穆圣皇后总是这样进退有度,管理后妃和宫人从容不迫。
      “我知道了。”她拢拢耳发,极难得地不反驳,应了声是,“他娶谁我自然是管不了的。”反正他必是娶不到什么好姑娘的,徒有一身好皮囊,性子却最是古怪,谁家姑娘也受不了。
      子沅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应承下来,亦不再提。

      是夜。
      房中香炉里的熏香气味清醇、幽雅,沁人心脾。
      窗外刮着北风,房中汤泉水既沸且清。
      晋阳沐浴过后,顿觉神清气爽,合衣坐在妆龛前缓缓闭上眼睛,闻着熏香迷人的味道,尽情享受舒服亲切之感。良久她微微叹息,“可惜阿箐不爱住在宫里,玉阳宫里的汤泉才是极好的。”
      .玉阳宫是紫华宫中我唯一一处筑有汤泉的宫殿,是从前养母齐贵妃的居所,大汤小汤共七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石阶上,汤池边绿树巧石相映,最有趣的是冬日汤泉温蕴常常引来宫里的猫儿,一双一对在池边发呆睡觉,好不惬意。
      房里烧着地龙,管嬷嬷一进房间便觉得暖暖融融的,她捧着熏好的衣裳隔着屏风只看见房间里雾气腾腾,笑道,“公主是雅致的人,这香闻着也是雅致极了,翁主真是有心了,为公主调了这样好的香。老奴闻着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心情都欢快起来了。”
      “她哪里就有这样好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闹着玩儿的。”晋阳听见管嬷嬷的声音不由的一笑,回过身来忍不住与她闲话几句,见她抱着熏好的衣袍,连忙问,“怎么嬷嬷还亲自这些事情?让珊瑚她们做就好了,怎么您还亲自来了?想必是这些婢子又偷懒。”
      管嬷嬷立着她对面,笑了一笑倒不以为然,“年节过完了,一大堆出账入账堆得小山一般,绯衣跟着珊瑚打下手,可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事,珊瑚正与她绯衣对账去了。琉璃年纪尚小我怕她把衣服熏坏了,我老婆子就自告奋勇再为公主熏一次衣,让琉璃姑娘一旁也细细地看着再学一遍,我也怕可别临到老了连吃饭的家伙式都忘记了。外头刮着好大的风呢,我老婆子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公主。”
      晋阳拿起篦子梳理长发,嗔道,“嬷嬷这是挖苦我呢,我早已告诉过下面的人您就是这府里的老妈妈,人人须得将您当老太君一般供养起来,若是他们谁敢对您不敬我定是不轻饶的。”
      管嬷嬷笑道,“这是公主抬举老奴,老奴又怎么敢真的在这府中作威作福拿起乔来?”
      晋阳叹了口气,倒是真的有些惆怅,有些话只有和嬷嬷在一起时才敢说的,“从前伺候的人一个个都离了我去,嫁人的嫁人,出去做管事娘子的也有,现如今我身边的老人就只有嬷嬷和珊瑚了,嬷嬷您是对我最好的。珊瑚也是,这丫头总说不肯嫁,可我还是得为她谋划起来的,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就守在我身边罢。”
      “公主向来体恤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管嬷嬷听她突然说起这事,也有几分担忧,从前宫里里出来的宝珠银铃她们都在公主的安排下一一得了好归宿,只有珊瑚始终不肯嫁人,“婚事上珊瑚是性子拗些,但她对公主是忠心不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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