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

  •   奔波一日,子沅身心乏累,尤其很少像今夜这样走那么远的路说这么多话,起先并不觉得累,如今躺在床上只觉得双脚麻木早已不受她的控制一般,楞楞直直的。腹中因吃了些东西涨涨的,堵在胸口,她倒在被褥中发呆。
      绿裳没有陪同进宫,此刻见她躺在床上不肯动弹,好言好语劝道,“翁主好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这样合衣躺着像什么话?若是管嬷嬷见了又该数落婢子了。”
      真啰嗦。她拖过被子蒙住头,对绿裳充耳不闻,脸上热热的,脑中一帧帧都是今夜的情形,少女羞涩的红晕漫上脸颊,心道,好险好险索性蒙着被子她们看不见。
      她悄悄伸出手比了比刚才的距离,站在他身边,离得这样近。看着自己的手,又想起他来吃她手里团子的模样,他嘴唇的温度好像还留在她的指尖,手指轻轻挨近脸颊,仿佛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今夜大概会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对他说那么多话,她这样想,又苦恼起来,怅然若失地抱住了自己的肩头。
      绿裳见无人回答叹了口气,只得吩咐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心中狐疑,总不能累成这样?倒头就睡着了?
      正待她要逮了紫檀来问,院中绛纱来报,说是霍允方才来过了,在门房处问了子沅是否回府,门房答他已经回来了,允殿下便走了。
      卫子沅猛然坐起,糟了,一时间心下慌乱,怎么居然把霍允忘得一干二净?她连忙起身塔拉上鞋子往外跑去。
      绛纱见状不好,连忙劝道,“翁主此刻出去,殿下已经走了。门房赵六家的说了,殿下只问了你是否安全回来,门房回了殿下,殿下便走了。”
      子沅愣愣地停下来,颐波院到大门有些距离,自己即便是跑的也赶不上霍允的脚步,只得纳纳地收回脚步。她有些心虚,即便见了霍允说什么呢?说起来对不起霍允,只顾着自己玩乐,把霍允抛诸脑后,可人家没有生气还专程上门来看她是否安全回家。
      她又想到。诶,霍允怎么知道我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跑掉了?
      绿裳怕她受寒连忙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回房间里,没好气地说,“婢子如今说什么翁主是不会听的,外衣也不穿就兴冲冲往外跑,你看你的样子。”说着将她推到镜前,指了指镜中蓬头垢面的人,说道,“这样出去也不怕吓着允殿下。”
      镜中人妆容已淡,口脂都掉得没有了,发髻是歪的,头发蓬乱,她不禁笑了起来,这样乱糟糟的跑出去别说是霍允,恐怕连外间的下人们都要吓一跳。她突然又紧张起来,抓住绿裳就问,“那我方才回来时呢?也是这样乱吗?”
      糟了糟了,这副尊容全被颛王瞧去了,她号啕起来,不必活了。
      绿裳全然不知她的心思,以为她是懊恼方才失仪,只得安慰她,“方才回来可不是这样,想必是翁主自己蒙在被子里弄乱妆容。”子沅悄悄拍胸口,稍稍安心一些,他没看见就好,他没看见就好。
      正说话间晋阳房中的琉璃姐姐又来报:长公主回府了,得知翁主先她一步回府,请她早些安置。
      子沅应了声是,便由着绿裳替她梳洗了,今日实在是乏累得很。她泡在水中,雾气汤汤,母亲明日若问霍允的事我便推说不知道,只说和他在灯会走散了,自己转了一会,碰到颛王就送我回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原本不就是这样吗?我为何要心虚?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刻意隐去和颛王逛夜市那一段时间,怕母亲生气?大抵世界上所有的人遇到感情问题都是这样患得患失,理智根本无法战胜情感,她也不能幸免。

      次日看到母亲的样子真真吓坏了卫子沅,她还穿着昨日进宫时的衣服,眼下乌青一片,神色惘惘,似乎一夜未睡。管嬷嬷忧心忡忡陪伴左右,晋阳一看到子沅到来竟像个孩子似的伸出手来抱她,子沅连忙拥住她问道怎么了?
      晋阳长公主此刻眼中全然没有往日的骄傲,只是抱紧子沅不说话。她担忧不已,连忙问怎么了?又问管嬷嬷,怎么回事怎么无人来报?
      管嬷嬷看了她一眼,未曾言语往门外走去,只说,“翁主来了就好了,公主昨夜从宫中出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瞧瞧,谁问也不肯答话,原本昨夜就要去请了翁主来,公主又不肯。今早珊瑚那婢子进来一看,想必合衣坐了一夜。”
      她点点头,环住晋阳柔声问道,“母亲怎么了?”
      晋阳摇摇头不肯说,只是轻轻将头靠在她身上。
      房中只有她们母女两个,她劝了好久也问不出所以,分明她离开紫华宫时母亲还是好好的,跟着舅父去了宫门楼上观灯,怎么一夜功夫就颓废至斯,她于是对着门外说道,“去唤珊瑚过来,我要问问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晋阳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心里乱的很,你陪陪我就好了。”
      “我陪着你。可是……”子沅心急如焚,这样可怎么是好,“不若我让她们煮些清粥来,配上蜀中带回来的腐乳,母亲一向喜欢,多少用一些?”
      门口的珊瑚琉璃她们听了吩咐连忙去小厨房张罗开了。
      她只是摇摇头,声音极低极弱,“我吃不下。”
      “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阿箐吧,你如今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叫我如何帮你?”瞧着这样子是受了什么刺激,她又不肯说,子沅急得直跺脚。
      晋阳抬眼望了望她,从她的眼角眉梢想要抓住一点蛛丝马迹,那眼神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似的,眼中悠悠闪着泪光,“让我好好看看你。”
      突然悲切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是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如今越发令子沅担忧,子沅急得掉下泪来,摇着她的肩膀哀求她,“母亲你到底怎么了?”
      晋阳终于收回她的目光,只说了一句,目光躲闪始终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陪陪我,我如今心里乱的很。”
      “如果母亲不说,我立刻让门房套了马车进宫去,陛下总会告诉我,皇后娘娘也会告诉我,再不济找霍允,总能问出来的。”卫子沅心中发了狠,晋阳是在宫中回来之后才这么不安的,必定是在宫中时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知道晋阳此刻必定不会让她进宫去,“母亲还是不肯说吗?”
      晋阳拽住她的衣袖,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发狠,“别去,他们谁也不会告诉你。”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令霍族蒙羞,所以谁也不会告诉她的。
      子沅一摊手,“那你说。”
      晋阳神色略有缓和,她一向有办法找到自己的软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是遇到了些事情,”晋阳欲言又止,“也不是什么大事,阿箐,我昨夜没有睡好,如今想再睡一会子,不若你回去吧。”
      这就想打发我走?子沅瞪了她一眼,觉得母亲有时候真的一团孩子气,明明心中有事却又不肯说出来。晨起就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似的要抱抱,此刻又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她说,“母亲若真的有事为何不向我明说呢?如今说出来兴许还能弥补一二。”
      晋阳拉了拉她的手说道,“我只是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儿来,你别问了,将来若是有机会你会知道的。”又是这句,无数次子沅向晋阳刨根问底时她都这样敷衍自己,将来会知道的。她有些恼了,在母亲这里自然是什么都问不出的,管嬷嬷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口风极严想必也不会说。
      她气馁不已,什么也问不出,只得干着急。
      “母亲不说也罢,想睡也罢,我总陪着母亲。”既然什么也做不了,唯有默默陪伴。
      晋阳嗯了一声,背过身去伏在靠枕上,子沅听她呼吸不匀,明显是睡不着的。子沅搬来杌子坐在她床边,望着她的起伏的背影,许久听到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的,她轻声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当如何?”
      子沅不知该如何回答,谎言可大可小,她想不到母亲会有什么事情骗了自己,看在这么多年天上地下对她独一份的疼爱,她大抵能谅解。
      晋阳又叹了口气,“明日我想去看看德云寺重铸的佛主金身,你可同去吗?。”
      这种时刻兴许也只有庙宇中宁静微笑的佛主能抚慰她被狂风蹂躏般的心,晋阳悲切地想:果然世事无绝对,佛家说因果循环,果然她的报应来了。
      “我自然是同去的。”子沅嗯了一声,如今只得由着她去,兴许听听宗妙主持的开解会好一些。
      她从前经常跟着母亲去德云寺听主持辩经,母亲是信佛的,在蜀中便常去景州的金佛寺静一静禅心,细算来已有三年不曾去德云寺,不知道宗妙主持身体还好吗?临回建安之前母亲拿出一大部体己钱替德云寺的弥勒佛主重铸了金身佛像,宗妙禅师是位得道禅师,座下有弥生、弥乐、弥正、弥微四位弟子,子沅与弥生年纪相仿,小时候不懂事常与弥生一起去后山看寺里养的鹿,弥生捉到小野兔送给子沅,可惜带回公主府第二天便死了。为此她哭了很久,往后她便不大养小动物了,小兔虽然可爱可是离了野地活不长,又何必可惜一条性命。
      宗妙禅师曾说子沅与父亲缘浅,她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她听不懂宗妙禅师的话,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父亲常年驻守蜀中,往来甚少,可不与父亲缘浅吗?建安城中无人不知晋阳长公主与夫君卫大将军夫妻失和,难道还需要佛说吗?
      晋阳终于沉沉睡去,子沅起身向门外走去。
      她就是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晋阳长公主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陛下对这个妹妹一向言听计从,所以公主性格张扬,对人对事一向睚眦必报。可谁知道她外表似乎强悍得无法撼动,内心里却软得像刚出世的婴儿,说她们相依为命毫不为过,这世间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见过母亲像个孩童般憾哭的场景,只有她。

      德云寺是大钺的国寺,坐落在建安城外的岘山脚下,丛林掩错,远远的看到德云寺的宝顶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宝相庄严。
      节庆刚过,加之今日出发早些,香客并不多。长公主府的车驾到达德云寺,晋阳一向在此事上心诚,寺门口便下了车辇,子沅见她今日精神好了许多,不由地心安了些。
      德云寺门外栽着几株菩提树,住持宗妙禅师在寺门口等候多时了,看见她们一行人便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老衲见檀越二人平安从西蜀归来,不枉老衲每日为二位诵经祈福。檀越里面请。”宗妙眼中没有长公主、没有世俗的称谓,晋阳在他眼里只是迷途的世人,他的工作就是引路。
      晋阳诚心双手合十,三年未见,“是长璧怠慢了,早该来看望禅师。宗妙禅师一向可好?”子沅也连忙行了一礼,宗妙禅师知天命之年,对待晋阳和子沅就当对待小辈一般照拂,晋阳对他自称一向都是自己的本名,以示尊敬。
      深沉悠远的钟声传来,是小沙弥们要做早课了。
      子沅拾阶而上,岘山环抱德云寺,向上望去一片片洁白的殿宇,庙顶是金碧辉煌的琉璃彩砖,屋脊上雕刻的仙人祥瑞栩栩如生。
      宗妙回了礼,“檀越心中有惑不解,何不去禅室听法师讲经?”晋阳点点头,她确实不是为了看佛主金身而来,她知道宗妙不仅是这座寺庙的住持,更是一位擅长开解人的法师。
      宗妙法师常修梵行,通晓佛法,而且能引导、教化众生修行,她要请宗妙为她化解心中迷惑,今时不同往日,往日的经文能否解了她今日的惑。
      这座皇家寺庙在朦胧雾气的笼罩下,像一幅飘在浮云上面的剪影一般,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晋阳心中有事随着宗妙禅师径直进了早已预备好的禅房,房中燃着清雅耐闻的沉香,细碎的阳光从禅房稀疏的瓦檐播撒下来,印在宗妙禅师的佛衣上,斑驳了光影。
      晋阳随着宗妙打坐入定,静心。子沅闭着眼睛却昏昏欲睡,正殿中传来小沙弥们诵读《楞严经》的声音,“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她想去看看佛主金身,元日听陈毓昭听起过,母亲重铸了佛主金身在百姓中赢得了一片赞扬之声,是造福大钺的喜事。这尊佛像大概就放在德云寺的正殿慈悲殿中,一会一定要去看一看,她的眼睛不由的往窗外望去,直愣愣朝着慈悲殿的方向。
      “子沅,你出去吧。我有些话要问宗妙禅师。”好像看穿她心不在焉,晋阳蓦然开口。
      子沅应了一声,依言退出了禅房,呆呆站在门口。
      宗妙禅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你永远要宽恕众生,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晋阳闭着眼睛,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是我曾经做过一些错事。”
      宗妙禅师听闻涉及当朝长公主私隐,连忙命小沙弥将门阖上。子沅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管嬷嬷一众又侍立在一旁,她凑耳过去管嬷嬷连忙轻咳两声提醒。
      她不免悻悻缩回脖子,只听见宗妙禅师说了一句,“往事是因,翁主是果,老衲曾说过请公主尽力去维护这个因果,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后面听不真切,真可气!子沅瞪了管嬷嬷一眼,拂了袖子往慈悲殿走去,管嬷嬷见她负气而走很不不放心,连忙叫了绿裳跟上来。
      绿裳追在身后问,“翁主哪里去?”
      子沅笑了一声,“我要去看看重铸的金尊佛像。”
      绿裳也很想看,又是第一次来德云寺,生怕跟丢了出了乱子,于是紧跟着她,直说,“翁主带着婢子吧,婢子从没来过这德云寺。”
      子沅不疑有他,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贪玩,应了一声,环顾寺庙内庭香雾缭绕,自问道:“不知道弥生小和尚去哪了?”
      庭中一个捧着佛经的小沙弥抬头望了她一眼,有些不满,“你是谁?弥生上师尊讳岂是你能挂在嘴边戏谑的?”
      弥生上师?想不到三年不见他竟也能做上师?子沅捂住口笑了一声,连忙歉意地说,“抱歉是我口误了。那么请问,你们的弥生上师在哪里呢?”
      小沙弥不过七八岁,此刻正怀疑地看着她,看她衣着不凡却对上师出言不逊,若不是她笑起来毫无公害的样子,真不想告诉她上师此刻正在殿中诵经。他望着慈悲殿的方向,说了一句,“弥生上师此刻正领着师兄弟们做早课。”
      子沅点点头,笑了一笑,“多谢了小师父。”
      小沙弥继续一本正经捧起经书诵读起来。子沅与绿裳相视一笑,真真有趣的小和尚。
      慈悲殿中正中端坐着一尊头戴天冠的金身弥勒菩萨佛像,眉开眼笑,怜悯众人,佛身披着红绸带,想必就是母亲重铸的那一尊。在此远离喧嚣,耳边伴着袅袅香火的诵经声,隐隐传来的晨钟暮鼓,让她的心顷刻间安静下来。
      执事者敲响磬,磬声悠远空灵。身着灰色僧袍的弥生盘腿坐在殿中,面前摊开一本经书,却不曾翻动,想必正是此刻正在诵读的《楞严神咒》,他自幼在德云寺中长大自然是烂熟于心的。她自然不便打扰,德云寺她是熟悉的,从殿旁的走廊绕过径直去了后殿,她知道后殿中有个楼梯可以上慈悲殿二楼,二楼更好俯视这尊佛像。
      磬声直击心灵,诵经声延绵不绝将她包围。绿裳不安极了,踌躇着不敢上前,“翁主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且在此等着我。”她撇开绿裳轻手轻脚上了木质阶梯,幸好小沙弥们诵经声够大,将她踩在木阶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全部掩盖住了,她狡黠地笑了一笑,看见绿裳担心不已,安慰道,“我就上去看看,立刻下来。”绿裳却不知道弥生小时候是极顽皮的,与她一道将这寺中角角落落都翻了个底朝天,上房揭瓦都是有的,弥生是宗妙禅师的四位弟子中最小的一个,三位师兄年长他许多,也对他多有纵然,对他们做的坏事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饶过去了。
      这慈悲殿的二楼,说是二楼其实只是一个窄窄地只容一人通过的栏杆,偶尔供香客瞻仰佛像使用,一上二楼慈悲殿中佛像尽收眼底,彩色的佛幡轻轻拂动,佛幡中看那弥勒佛慈眉善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总觉得他正看着自己。
      子沅伫立,双手合十,随着绵延不绝的诵经之声默默祷告:此刻他想必已经早已经出发了,不论他做什么,只愿他此去一切顺利。
      她闭目叹了一口气,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檀越祈求什么?”吓得她一个哆嗦——是弥生的声音,可是他不是在下面诵经吗?连忙睁眼往下一看,弥生的位置空空如也,只余下一个蒲团。
      她回过脸来,少年人年岁与她相同,却比她高了不少,他和颜悦色,一双眼睛明亮睿智,正合掌问她。
      她一本正经回了佛礼,“祈祷弥生上师不要带领众僧诵错了经文。”
      说完莞尔一笑,弥生见她一笑心下竟毫无隔阂,就像小时候一起捉蚂蚁就在昨天,她叫他上师分明就是打趣。他汗颜说,“若是佛主连这都要管,哪还有时间普度众生?”
      子沅点点头,赞叹道,“颇有些大师的模样了。”
      “……”明明给小沙弥们讲经时舌灿莲花,却被她打趣到无言语对,弥生气结,什么叫做像大师?分明就是大师。
      殿中诵经声不绝,他们的对话湮没在浩瀚的诵经声中。弥生请她下楼去,“此处很少有人上来,翁主还是先下去吧。”
      子沅不欲为难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从木阶下去,她扶着栏杆,手心传来木质扶手特有的干燥之感,望着殿旁的黑脸的雕塑问道,“那是什么?”
      弥生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知道她问的是韦陀,“是韦陀像。”
      “为何弥勒佛笑口常开,旁边却立个黑面的韦陀菩萨?”
      弥生笑了一声,笑容很快收拢还是方才清明的模样,他想说你这是僭越,你怎么能说韦陀菩萨脸黑?念了声阿弥陀佛,“罪过。从前他们并不在同一个庙里,而是分别掌管不同的庙。弥勒佛热情笑口常开,来的人非常多,但他丢三拉四,从不好好管理账务,常常入不敷出;而韦陀虽然管账是把好手,却太过严肃,搞得香客越来越少,最后香火断绝。佛祖在查香火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就将他们俩放到同一个庙里,由弥勒佛笑迎八方客,韦陀铁面无私负责财务,在两人的合作后庙里便香火大旺,欣欣向荣。”
      讲故事?如今的弥生上师居然还会讲故事?真真令子沅惊喜,若不是见过他位捉小兔子在泥潭里打滚的模样,她真不敢相信面前的少年人是她儿时的伙伴。
      话语间下了楼,弥生是出家人自然不便扶她,绿裳犹自忧心连忙上前搀住她,她笑了一下,“你瞧,这不是完好无缺的下来了吗?”绿裳看了她一眼,委屈得没有答话。
      弥生道,“阁上年久失修,翁主以后不要上去了。”
      子沅淡淡应了声嗯,弥生知道她这神色是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说,“我只是随便看看,对了,你怎么出来了?”
      弥生低下头去,难道告诉她他方才打混子的时候不小心瞄到她上楼,只得说,“后*庭有株红梅,这几日开的正好,翁主可以去看看。”
      “那走吧,你带我们去。”子沅惊喜地说,她哪里想看梅花,他此刻想着若是能摘些梅花花瓣带回去晾干研磨,将来做成梅花香粉想必是极好的。弥生有些犹豫,踌躇地往殿中看了一眼,此刻早课还未做完,私自出来已经是犯了忌讳,好在掌戒师兄此刻不在殿中无人发现他走开了。
      子沅看他神情犹豫,只好叹了一口气,“只好我先去了,弥生你做完早课就快些过来。”摘你们寺庙的梅花这种事还是你们寺庙里自己的人比较好。
      弥生合掌应了一声匆匆往殿中去了。
      他振臂理了僧袍,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神恢复专注,凝视着面前摊开的经书,叹了口气重新诵读起来。身边的小沙弥咦了一声,抬头望着他,小声提醒,“上师读错了。”
      他猛的翻过扉页赫然写的是《楞严神咒》,一行一目明明也是楞严经的内容,很奇怪脑中一直萦绕的居然是《心经》,念出口的亦是心经: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烦躁不安,不自觉回过头去,少女明快翻飞的衣袂,有出尘的媚态。
      他惘惘地收回目光,方才分明是,魔怔了?

      山间的梅花开得晚些,子沅悄然走进德云寺后*庭,在梅园外便闻到一阵奇香,随着凌然的寒风直钻到人的四肢百骸中区,只见园中一大株梅花傲然怒放。梅花枝条婀娜多姿,红色的小花在花枝间点缀着色彩,有种超凡脱俗的美。
      她正欲跨步进园子去欣赏,猛然瞧见梅树下站着两个人,似乎是寺里的其他男宾,她仓皇收回脚步,绿裳险些和她撞在一起,不解往里看了一眼也与她一起站在园门口,为避免唐突,只得等到外男走了再进去不迟。
      梅树下堆砌着尚未融完的雪晶莹雪白,想必是园中的洒扫们为了省事只将雪匆匆划到一处,红梅清香宜人好闻极了。她好奇地透过园墙上的花砖朝里望去——
      冬日清冷的日光找中站着一男一女,男子束发戴冠,两鬓花白,他穿着德云寺中灰色的僧袍,负手而立,兰芝玉树般安静伫立,眺望着枝头红梅;女子站在他身后,身影挺拔,面朝着男子的背影,子沅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很明显她没有在赏花,她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她在欣赏这个男人。
      不知为何子沅会觉得自己愁上心来,那背影分明只是模糊的,却令她觉得熟悉,突然天地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绿裳小声唤了她一声,“这样不好吧。”晋阳长公主之女佛寺中明目张胆的偷窥?若是被旁人瞧见还不丢尽长公主府的脸面?子沅收回目光,有些寥寥。
      来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走的近了又从容起来,子沅抬眼望去,原来是弥生做完早课,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走了过来。
      子沅忘了园中还有人,连忙笑着唤了声,“弥生上师。”
      弥生果然面上的笑容一垮,“翁主这是在取笑弥生呢,怎么不进去。”
      她回身正要说园中有人,等会没关系。
      却见原先立在园中的女子快步走了出来,待子沅看清她的面容,两人不由面面相觑,“陆校尉?”心下念及,陆徽女在这里,那他是不是也在这附近呢?
      “小……卫娘子……”陆徽女没料到会在这里和子沅偶遇,一声“小翁主”险些脱口而出,还好及时收住。以她的了解,大钺高门女子基本都是足不出户,即便要出门也是前呼后拥一大帮人,像卫翁主这样独身一人带着小婢女站在这里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弥生走上来,他不认识陆徽女,合十念了佛号,“打扰了。”又朝着园中伫立的男子点头致意,却并没有对话。
      园中人早已转过身来,子沅看他样子猛地愣了一下,刚才从后面看他两鬓花白以为他的年纪至少会在五十岁,如今一看他的五官清晰,眼神清澈,分明是青年人的样貌,何故年纪轻轻就白了头?瞧着他的气质不凡,即便是普通的僧袍也能穿出超越世俗的道骨仙风来,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寺庙中看花?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也唯有这样心诚高雅之人才会连看花的背影都那么孤洁。
      “陆校尉今日也来上香?”子沅问道,目光四下望去。
      陆徽女难得笑了一笑,对子沅一向很客气,“王爷不在,我难得休沐,听说德云寺的平安符很灵验,我来为爷爷和陆齐求一道平安。”子沅哦了一声,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拍醒,怎么像个傻瓜,那天颛王分明说了他要去邠州,怎么自己还傻傻地寻他。
      陆徽女回头看了一眼园中人,眼中蓦地流露出一丝担忧,扬声向那人道,“卫娘子要看花,我们这就走了。”说着笑着请子沅稍待。子沅连忙摆手说不用,心中也颇为诧异为何方才陆徽女会突然对她改变称呼,哪有自己一来就要撵人的道理,传出去岂非说她霸道无理。
      陆徽女坚持说自己原本就要走,说着朝园中人走去,拽了拽他的僧袍一角。
      “她是谁?”园中人远远地看着子沅,忽的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就像冰石相击,清灵寒冷。
      他问得这样无理,好像他本该知道她是谁。
      子沅见言语提及自己,便向他淡淡点了点头,并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陆徽女目光在两人间回旋,语气恭敬答他,“是小人的朋友,卫家的女公子,你并不认识。”
      他收回目光,怀疑地看了陆徽女一眼,终于从梅园的另一边出去了。陆徽女回过神来,朝子沅抱拳行了一礼,跟随他去了。
      看着他们二人朝着寺后走去,子沅心中亦是狐疑,问弥生,“他是谁?”
      弥生并未觉得有异,“瞧着他们朝寺中的厢房去了,他仿佛是住在庙里的居士,常常独来独往的,我往日倒是很少见他出来。那位女檀越我没见过。怎么了?”
      子沅笑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瞧着面熟得很,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话一出口,她倏忽想起,那人的眉眼竟与霍家人有几分相似,目下无尘的样子像足了霍凤语。兴许是母亲母家的远亲也不一定,毕竟和陆徽女走得近不就是和颛王走得近吗?
      弥生说:“这寺院中有的人是皈依释教,悉心论道,有的人却是被逼无法。红尘滚滚,喧嚣难觅,能有几个人能真正修心参禅的。”
      弥生请她到了园中,她微笑谢过不再去想方才的事,他说得颇有道理,于是点点头收回目光,兴许只是普通路人呢?果然离得近些梅花的香气更清冽了,她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两个小沙弥进了园来,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来,两人嘀咕一番便蹲下身细细捡起地上吹落的梅花瓣,一片片装进口袋了。子沅诧异,居然还有人和我抢梅花瓣,一脸震惊,“这是做什么?”
      弥生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是他们今日的功课,须得将花瓣一一拾起再一起葬在花树底下,花落做花肥,万物生长就是循环。”
      子沅心中鄙夷,一个大男人怎会教小沙弥们做葬花这种事?竟还打着万物生长天道轮回这样的幌子,不管小沙弥怎么师父师父地喊弥生,在她眼里弥生还是那个和她吵架吵不赢就在地上打滚的小和尚。
      子沅问,“你都有徒弟了?”有些惊喜,是弥生的小徒弟就是她的晚辈了?她在家中年龄小排行低,她做人家晚辈真是做够了,很乐意做人家的长辈。她些许欣慰地看着地上认真拾花的小沙弥,这下感觉顺眼多了。
      宗妙禅师门下寺僧,正是弥生和他的三个师兄弥微、弥正、弥乐、正是佛偈“微正乐生”,弥生准备效仿师父将门下弟子取为“正义光明”,此刻被她打击得毫无颜面,也顾不得师父往日讲的宽恕宽容,讥道,“这才收了两个呢。先收着幽正幽义,往后还要收幽光幽明。”
      子沅知道他说的是徒弟的名字,笑道,“好哇,弥生上师果然雄心壮志,竟打算将正义光明收在门下。”
      弥生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自己的后脑,瞄见幽正幽义停下手中的工作,正好奇地盯着他,不免又正色道,“学道之人,去心垢染,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管旁人做什么?”
      幽正幽义吓了一跳,连忙又埋下头去。子沅听得瞠目结舌,弥生一本正经训斥小徒弟,她总觉得他在说自己什么,只得默默回身去看花。
      金色的阳光慵懒地穿过雾气,洒在红梅上,给梅花镶上一层金边,她心下舍不得那花,于是小声道,“埋了岂非可惜,不若送给我吧。”
      弥生纳罕道,“你拿去做什么?”
      我……子沅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出家人解释她拿花瓣去制香粉,也不想说出来令弥生为难,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
      弥生蹲下和幽正幽义一起捡起花瓣,子沅绕树三匝与他闲话家常,阳光仿佛一根根金线连接着天空和大地,时间静静流淌而走,难不成佛寺中真有令人心静的作用?她站在那里,温柔的光照在脸上,默默看他师徒三人的动作,耳边偶尔传来空灵的磬声,竟有不真切之感。
      弥生偶然回头看她,脑中嗡的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翁主今生是为还债而来。”佛偈谁都会背,弥微师兄还常常进宫给皇后娘娘讲经呢,他参悟不到师父的话,他只知道人人都是是债,有讨债,也有还债,无论善恶姻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若说翁主今生为还债而来,她还谁的债,拿什么去还?拿命去还?这念头一出吓了自己一跳,若是真的要用命去还,岂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