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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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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今晚应该没有机会见霍允了。
想到要和她独处他心下一阵慌乱却面不改色,上元灯节这样花好月圆的日子怎么能让她和霍允在一起。
霍凤语从未与女子打过交道,陆徽女当然不算,即便名字里有个女字也不算女人。她出生将门,是陆老将军的嫡亲孙女,十几岁上下就跟着自己和陆齐在军中历练,摸爬滚打,整日把玩她那袖弩和长鞭,袖弩从来矢无虚发,凤语叹了一口气,从前陆徽女的哥哥陆齐自己都感叹:妹妹整日在男人堆里厮混都不能算女人了,也不知将来找个什么样的夫婿。陆齐临去漠北之前将她交托与他,说道:徽女和我一般都是对王爷忠心不二的人,若是家中着急她的婚事,她又不愿意嫁人还请殿下代为周旋一二。他和陆家兄妹是自幼的情分,自然应承下来。陆家也给徽女找过几位世家公子,可最后都无疾而终,徽女后来也无心婚事一心一意办他管理着龙骧军的军务。
周围没有别的女子,要知道女孩子的喜好该从何处着手?
有一日陆徽女拿了军中账册与他过目,他装作不经意问她,“若要讨一个人欢喜,该怎么做?”
徽女也从没遇到过这种问题,立刻警惕问是谁。
他咳嗽几声掩饰尴尬,“本王的一位朋友……这样问本王。”徽女白了他一眼,问哪位朋友,难道王爷你有哪位朋友是我不认识的。
他被徽女审视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汗,答不出不想再问了:算了算了你滚出去。
徽女和他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心中了了然然,警惕地说:“王爷你说的这位朋友是你自己吧。”
霍凤语大赫,面无表情,心中却将徽女骂了一百遍,非要讲出来吗?
“王爷此事问小人算是问对了。”徽女有些得意且自顾自说道:“这个送东西向来讲究投其所好,送给上司可送些字画,也可送金银,送美人亦可。若是送小人,当然是加官进爵最好……我哥哥是从四品轻车都尉,小人只是个六品校尉,若是王爷给小人提一提官职,能与陆齐在我家老爷子面前较上一较,小人自然欢喜得很。”
霍凤语气得将茶杯扔向她,却被她灵巧的躲过,前面还说得一本正经都后面竟是为自己邀功求赏,他再也听不下去让她快滚,徽女还想再说,被他恐吓道再不走就连降三级,连忙捧了账册出去。
索性没听她胡言乱语。
他忆起了在漠北得了一对碧玉,绿莹莹的光仿佛湖水一般流转,命工匠画了图样来却始终不满意,她的小名小竹,终于打造出金镶玉竹节手镯,令他十分满意。
镯者,美好圆满,果然送给她时她很喜欢。原是及笄礼时就该送她的,却因她人在景州自己“千里送鹅毛”未免太惹眼,所以只循例送了些日常珠钗首饰,倒也无妨,将来有的是机会将从前欠她的礼物一一奉上。
剩下那块玉牌则雕刻了一簇小竹和他的小心思一起,悄悄贴身带在身边,每每相对便想起她扬脸一笑,是最和煦的阳光将他的每一寸肌肤照得暖暖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情愫,他已经记不起了。
那时她那么小,他站在太液湖渡头望着湖边的灯火发呆,她大概以为自己站在湖边想要寻短见,飞扑了过来抱住他,推攘间两人一起掉进了湖里。太液湖的水冷得彻骨,她抱着他却很温暖,小心思藏也藏不住抱住他呜咽哭泣,说喜欢他,求他不能死,要他承诺以后见了她也不能板着脸。
这一生从未有人说过喜欢他,父皇早已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与他而言父皇只是挂在太庙的一副画像,母妃对他严厉也不曾说过喜欢他。父皇母妃过世之后,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时刻防备着有可能的谋杀。以为就这样能过一辈子,却因她说喜欢他,喜欢打算孑然一身的他,万年冰川开始逐渐融化。
如果你肯喜欢我,我愿意为你拼上这一身力气去争取的。
他就这样奋不顾身,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只想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步步为营,无时无刻不在筹谋,他终于说服秦太师众人,终于将她计划进他的所有计划。
知道她议亲时他怕极了,自己力排众议才能等她这么些年,自己拳脚尚未伸展她怎么就要议亲了,就像花房花匠辛辛苦苦培育出的鲜花,转眼就被连盆端走了,他怎么不忿?
索性那位江郎是个短命的,居然骑马摔死了。西蜀江家向来恃才傲物又不肯出仕为官,折了位小江郎倒也收敛了许多。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着子沅拉着陆徽女一路走走停停,说笑不已。
“咳。”他轻咳一声,引得两人回头看他。
陆徽女突然看懂了他的眼色,心中大叫不好:天爷……怎么我挽着翁主在逛夜市?难怪王爷总拿眼瞪我,先前两次我还以为他眼睛不舒服。
陆徽女假意对霍凤语喊了一声:“前面人多咱们别走散了,王爷你跟上来一点。”霍凤语连忙上前几步跟在她们身边,子沅不觉得异常,因为上元节本是年轻男女相邀相伴的日子,集市上人实在很多。
人群熙熙攘攘,几位小娘子拿着莲花灯推推攘攘,霍凤语护着子沅,一个不备小娘子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撞在了霍凤语身上,抬眼一看灯光下他的脸,生得龙眉凤目气度不凡,脸噔的烧得通红,其他小娘子见她如此神色连忙来拉她,嬉闹着拉着她跑开了。
子沅不得不承认小舅父生了一副好皮囊,漠北风沙大别的将士都是黑黝黝的,竟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偏这副皮囊不知要骗多少无知少女,子沅心里叹了一口气。
徽女和身后的龙骧军见他被小娘子“轻薄”原本笑得放肆,被霍凤语利剑般眼神一扫立即噤声。
谁知那群少女去而复返,先前撞霍凤语那小娘子将手中的莲花灯递给他,倒也毫不扭捏笑道:“对不住这位郎君,喏,这是撞了你的赔礼。”
霍凤语没有接,目不斜视走过去。
子沅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这男人真不解风情,完全不理会小娘子的脸逐渐涨成猪肝色,他居然侧身走过去了,好像还很嫌弃,生怕小娘子弄脏他的衣服一般。
小娘子脸上挂不住,她朋友也替她仗义执言,声讨小舅父,“你是哪家的?怎么这样无理。”小娘子都快哭出来了,可怜兮兮拉着她朋友的云袖说算了人家不要,我们走吧。
子沅也觉得小舅父很无礼了,人家姑娘面皮薄上赶着送你花灯,你居然这样不理不睬,真是失了气度,她脑中一热伸手替他接过小娘子手中的莲花灯。
那少女破涕为笑对子沅说:“你既喜欢就送给你罢。”
子沅歉意一笑,说道:“我叔叔心肠是顶好的。”
“他……是你叔叔?”见子沅连连点头,小娘子与她朋友相视一笑,还以为……顾盼流连间眸中的光彩闪了闪,飞快地又看了面无表情的霍凤语一眼,脸颊飞红。
“我与这位妹妹真是有缘,你是哪家的?”小娘子也是开门见山,子沅收了人家的灯不好不答,回答又不好骗人,你哪里是与我有缘,你分明是想和我小舅父有缘。
子沅笑得得体,小舅父这张脸真是……这样不上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少不得我们这些小辈要操些心了,悄声在她们耳边道“我叔叔是霍家的。”
两位小娘子面面相觑,这建安城敢称霍家的能有几户?这年岁、这品貌、这气派……原以为是哪家贵公子,莫不是……
两人正在愣神,听见一声呵斥——
“你给我过来!”霍凤语暴跳如雷,为了一盏不值钱的破灯就把本王给卖了?看来在你心里本王是碍着你了?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正要耳提面命她一番,她却理直气壮,戏文上讲的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总要试一试才好嘛。她解释说:“小舅父不要总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我看这位小娘子品貌就很好啊。”回头哪里还有小娘子的身影,恐怕是猜到他们的身份悄悄走了,子沅叹了一口气,真真是个没胆识的小娘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狠狠瞪着好像要着火,嘴巴抿成一条线。他费尽心机把她弄出来,一心只想和她独处,她却一心在帮他拉红线,真是可笑极了。
“别生气。”子沅眨眨眼,手被他捏得生疼,却还要若无其事安慰:“总会遇到一个好的……”
“……”拿你没办法。她一句话令他顿时火气全消,她完全不知道他生气什么,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心中隐隐发苦。
一旁的陆徽女不禁打了个寒战,不露痕迹往后退了半步——刚刚还向翁主夸下海口说不会让小娘子近王爷的身,希望王爷和小翁主不要想起才好。
他面容俊朗,离她这样近,她心跳慢了一拍,冰冷的眼神却令她心中发怵,趁他愣神说你弄疼我了便使劲挣脱他的手,兔子一般逃跑了。
手里拿着莲花灯,想起今天是燃灯佛会,护城河中星星点点正是一盏盏许愿的莲花灯,不少人聚集在河堤上,将手中佛灯点燃,传说佛灯飘得越远燃得越久佛主就能听见她的愿望。
“愿青雪在蜀中一切安好。”子沅在心中默念,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手指轻轻拨动河水,佛灯慢慢随水流飘远。她只许了这一个愿望,因为她怕太过贪心愿望太多莲花灯会承受不起,离开景州两月有余不知道青雪过得还好吗,不知江家的人有没有为难她。
子沅心底叹了一口气,淡淡的忧伤漫过心间,曾经情同姐妹如今天各一方,只愿青雪在江家别受委屈。
霍凤语看着她放灯,河中明灯璀璨,她盈盈如水的一张小脸,低垂的眼眉,睫毛如同羽毛般服帖,她若有所思望着那盏飘远的佛灯,不施粉黛颜色如朝霞映雪,目光悠远忧伤。那场景说不出的动人心魄,他心中一动,不知道她心中何种哀愁,他想问她为什么不开心,如果他可以办到的,一定排除万难也要让她笑一笑。
可当她立在水边回眸展颜的一瞬间,她眼中的忧伤竟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她从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伤心难过,她还是那个天真无邪心无旁骛的小姑娘。
她经过他身边向前走去,霍凤语走得稍慢看她的背影,他突然觉得黑夜是好的,黑暗有它独特的魅力,至少他在黑暗中不用管束自己的眼睛,令那目光贪婪也好放肆也罢,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她自幼就生得美,如今越发顾盼生姿,朦胧的身姿显现出少女独特的美,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子沅。”他鬼使神差叫了她的名字。
子沅早已收拾起颓废的情绪,回首看他时俨然少女般单纯美好的笑颜如花,“或许我该回去了。”或许是有预感他突然喊她会说什么,她拒绝去听,只得推诿说该回家了。
霍凤语不希望她此刻就走所以自动忽略掉她的话,他不会处理自己的情感,大多数时候简单直白,即便自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可他自幼失了母亲,整个紫华宫从没人对他说过,对女孩子应该捧在手中温柔呵护。
对她或疏离或亲近,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始至终都是他一腔热情对着她,他甚至没有问过她的意见。霍允不成气候不足为患,他的计谋和周旋是针对霍长珏兄妹的,只是不小心会将她牵扯进来,他对她的情有独钟可能会过早的令她成为众矢之的,若是有一日被霍长珏看出来会不会利用她来胁迫自己?理智告诉他,有的话绝不能此刻说出口。
为什么偏偏是她,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世间女子千千万万,为何就是她?
他目光渐渐阴冷,即便眼中映着河岸灯火,也只是毫无感情的对视,子沅前所未有的紧迫之感,他默默不语站在那里,身后是阑珊的河岸灯火,耳边传来河岸两旁秦楼楚馆的靡靡之歌。她却仿佛沉入万丈深渊之中,被这样的冷眼静看,子沅心中胡乱盘算:难不成他对自己动了杀机?此念头一起她几乎想要逃也似的离开此地,他本就不想自己嫁给霍允,千方百计想毁了她的名声令自己和母亲难堪,他和自己打着肚皮官司,不过面上敷衍着罢了,千万别是一计不成如今又生一计,干脆杀了自己了事。一旦母亲和舅父不能结盟,他便能越发扩大势力,只手遮天,到时候皇位于他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巧。
难道他真的动了杀心?
不露痕迹地观察其周围环境,四周来往的不过是寻常百姓,他身边带的都是龙骧军的亲信,即便此刻她落了水溺死,他也能即刻将自己洗脱得干干净净,一念及此她止不住的后悔,从前母亲说自己心大自己还不肯承认,如今是落实了,脑子就像被踢过一样,为什么要跟着他走?他权势滔天,要杀要剐不过就是一念之间,倘若今日果真命丧于此实在也怨不得旁人。
霍凤语率先回过神来,并不知道她心中作此想法,低声屏退左右。
陆徽女颇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却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间低下头走了。毕竟今日是上元佳节夜市里龙蛇混杂,若是离护卫远了当真遇到意外想要救驾难免有心无力。
“今夜的月色也清明些。”子沅见龙骧军躬身回避了,声音微颤,身子不露痕迹的后退,口中开始东拉西扯。
霍凤语轻声喊了她的名字,“子沅。”
如何?子沅一边答话一边扯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心中却不安地擂起了鼓。
他说不出口,翻来覆去在心中建设一番,终于向前迈了一迈,与她比肩而站。他目光闪烁,启唇说:“你既收了我的东西,就是不气我了。”
什么?子沅险些一个踉跄,她睁大眼睛,原打算摁下此事从此以后规避他远远的,彼此不要再有交集,永远不提这事就好了,人家受害者不提这茬还就算了怎么他还敢厚颜无耻主动提起此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理就是他说了算数,事实也本该如此。她张了张嘴,被他的逻辑打败,说不出话来。
“若你还生气本王便再送。”反正颛王府里古玩珍宝金银玉器一时半会儿也送不完。
子沅连忙摆手说不必,倒不是因为真的不气了,而是前几日他没头没脑送来几大箱盒东西害得自己被母亲和霍允盘问了半日,自己好说歹说终究是洗脱了嫌疑,怎么他还有些上瘾还待要送?
那你是不气了?他低头问。
子沅连忙说:“不气了不气了,”生怕他真的犯起倔来自己又是百口莫辩之身,“无须再送,长公主府万事不缺的。”再说,你送来的东西我母亲哪一样敢动?早已一股脑全锁进了库房束之高阁了。
“当真不气了?”他望向她时眼中有星星希翼闪过,仿佛他真的很惊喜。
这人,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戏子来着,前一秒看她的眼神几欲生吞活剥她,后一瞬又视她做掌中珍宝,好像她就是他那个全世界,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子沅只得点点头。
和他挨得近了,子沅觉得此刻两人距离很别扭,连忙后退了一步装作不经意的转身走开,只希望能在黑夜中隐匿她脸上奇异的红晕。他却好像很轻快,寒夜的风肆意撩动他的袍边,玄色披风在风中飞扬作响,他此刻心中燥热丝毫感觉不到寒风,跟着她的身后再次往夜市走去。
“你用过元宵了吗?”他问。
子沅听着耳熟得紧,仿佛这个问题自己方才问过他,随即点点头,“方才在席上吃了玫瑰馅的元宵。”
“那你愿意陪本王……”他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纠正,“的将士们再用一些吗?他们日夜驻守,上元节这样居家欢度的日子也不能与家人团聚,今夜百姓们在城中享受的安宁都是他们功劳。”
子沅狐疑地去看陆徽女和她身后几名龙骧军,陆徽女离得近些听到他们的谈话,连忙对着月亮剖白,“翁主关怀下司,小人心中委实感动。”子沅原本也没想拒绝,只是连思考的时间也没给她,陆校尉身后的龙骧军便齐刷刷恭声道:“多谢翁主体恤。”
子沅仿佛被吓着了,不住点头请大家不要客气。
霍凤语很满意,却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本王本不爱吃元宵,可为了你这份心勉为其难也用一些吧。”
颛王,又开始了……子沅腹诽,总这样傲娇难道不累?
上元节的夜市中当然有的是小摊贩售卖应景的元宵,粗陶碗中白白露露的糯米团子一人一碗,陆徽女和身后的将士们从晨起一直忙碌到现在,辛苦巡视了一夜,早已饥肠辘辘,说说笑笑围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你一言我一句的打趣起来,气氛融洽了极了。
“若不是卫翁主咱们哪里有元宵吃?”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子沅耳朵尖恰巧听见,邻桌顿时鸦雀无声,陆徽女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其他人也在桌下狠狠踹他。他也知道自己恐怕说错了,连忙埋头吃起来再不说话了。
“……”这是说本王抠门了?霍凤语和子沅独坐一桌,桌上摆着两碗元宵,小巧玲珑,像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在碗中浮浮沉沉。
他舀起一个元宵,眼中此刻只有那匙羹中的元宵,却又不急于放入口中,放在唇边轻轻吹凉。他自顾自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吃元宵吗?”
难道不是因为个人口味的原因吗?子沅想问,不爱吃一样东西需要理由吗?似乎不需要。
他咬开元宵嫩滑柔软的皮,流沙芝麻馅缓缓流了出来,一股芝麻的香甜扑面而来,并不急于吞下,只看着它在匙羹中静静淌着。自嘲一般笑了一声,又说道,“我十二岁那年险些死了,就因为一碗元宵。”
恩,元宵的确是会噎死人。子沅并不回答,自顾舀起一个元宵,在心中自问自答一番,此刻陪小舅父吃一个应应景,也好过端上桌上自己一颗不动它,他大概又要自怨自艾一番。她呵气如兰,将唇边的元宵慢慢吹凉,软糯弹滑入口。
他说,“有人在元宵里下毒想害我性命,虽然被我识破,可我从此以后便不吃这东西了。”
真该死。子沅口中此时不上不下含着一个元宵,吐也不是吞也不是,被他闹得心里乱哄哄的,只得纳纳地望着他。身后的龙骧军异常的安静,仿佛时间被静止,他们原本就一直跟着陆校尉听着壁角:王爷果然是与众不凡,此等迎风待月花前月下,难道不该谈一谈心赏一赏月?他竟有心思自剖身世,谈一谈曾经被下毒的经历,小娘子此刻恐怕也是惊异非常。
此事涉及宫*闱丑闻,子沅从未听人提过,心下好奇却不敢多问。她不禁对天感叹,最近如此晦气,老是撞破别人的私隐是何道理?
霍凤语见她呆若木鸡的神情,只觉得可爱,恐怕自己已在竟不经意间吓坏她了。他抬了抬手中快要凉掉的元宵,准备放入口中。
子沅猛地一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目光灼灼,竟流露出几分担心来,“别吃。”
他失神一笑,不过是从前的事了,她竟吓成这样?他连忙安慰问道,“你喜欢那种馅料?”霍凤语径直将元宵放入口中,终于月圆团圆。对子沅笑道,“你要知道,人心远比元宵芯更难捉摸。”
何故又转移话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谈了这话题好像又绕回去了。
子沅放下手中的匙羹,此刻逆着光线,她静静地看着他,他高挺的鼻梁和下巴的弧线勾勒成凌厉的线条,随着吞咽元宵而动的喉结,好像一张匠人精心雕琢的剪影。她很想伸出手去描绘那线条,只怕将来不会再有机会了,心下莫名痛得揪起来,她此刻不想回家去,此番一别再见不难,难的是不能与他这样亲近,这样近的坐在他的身边。
霍凤语……她在心里默念过千遍万遍的名字,被她篆刻在心头的名字,是僭越,是礼法,是她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他蓦然开口,“你这样看着本王竟让本王疑心是否借过你钱财未还?”被她看得心里舒坦极了,那种倾慕,当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时,他看到她眼中的光芒。
她慌张收回目光,胡乱回答,“不曾。”
周围想起鞭炮噼啪的声响,子沅环顾四周有星星点点的烟火升起,她一脸期待,“该看烟火了。”于是他放了一锭钱在桌上,带着子沅就近上了角楼,子沅欢喜极了。
这里地势较高,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建安城的全貌。此刻建安城中烟花齐放,高门大户家家户户都以此为傲,常常互相攀比,谁家燃的烟火最多,预示来年五谷丰登,飞黄腾达。烟花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他一向认为此举过于浪费奢靡,不必每年花许多财力精力去维系高门大户脸面;烟火虽然好看,但是建安城中与许多房屋都以木质结构,是最怕火,哪怕一点流星火种都有可能引起火灾。颛王本就安排了潜火军时刻待命,此刻烟火齐放便示意潜火军开始巡查,一来排除隐患,二来一旦发现火星火种赶紧扑灭,免得带来更大的损失。
一束束耀眼的光线飞上天空,劈啪作响,一束束光线炸开,流星般向四周飞去,光彩夺目。彩光飞到半空,“啪”的一声,化作千万颗小火星飞溅开来,拖着长长的、闪光的尾巴缓缓落从空中旋落。
子沅不自觉抓紧了自己的手,大约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绚烂的事物,即便只是短暂一瞬。
霍凤语踱步她身边,轻笑一声,“好看吗?”
子沅点点头说好看,目不转睛望着空中流光溢彩,“这个位置极好,能将建安城尽收眼底,又能看到全城的烟火。”
她没看见他宠溺地一笑,只听他说,“为何人人都要追逐短暂的烟火?”
子沅笑得淡然,人人歌颂的都是飞蛾扑火的爱情,不然能怎样?她说,“因为烟火知道,她在黑暗中绽放的那一刻,天空是属于她的。即便短暂,也拥有过。”
冬夜的寒冷侵上他的手,她总有这样多充分的理由将他说服,就像是在蛊惑什么,即便短暂也想要拥有,她是说的爱情吗?看她烟火中的背影,想拥住她,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一个正当理由。苦笑一声,原来懦弱的人是他,他想要的是长久,以图后续。
陆徽女接到龙骧军中送来的漠北奏报,原想着哥哥真是小题大做,上元节能有什么重要军情偏要这样急吼吼的八百里加急送过来,难得王爷肯放下肩上的担子休憩片刻,偏偏片刻不得闲。
她无心打扰他看景的雅兴,却也无奈,唤了一声王爷,将奏报呈上。
颛王皱眉匆匆扫过奏本,眉头逐渐舒展,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彩,站起身大笑连说干得好。子沅从未见过他这样高兴的神色,她竟也不自觉嘴角上扬,不敢出声打扰他,只默默地看着他。
他将奏本递给身旁的陆徽女,眼角含笑满是赞许,“你哥哥这次干得漂亮!”
陆徽女也看完奏报,眉眼中竟是骄傲,“扶余国中内乱,他就趁火打劫,虽然不是君子所为,可也算是报了扶余残兵年年滋扰我漠北边境之仇。”说完忍俊不禁起来,果然还是从前那个陆齐。她说,“难怪要八百里加急给殿下奏报了,这下他可有的得意了。”
颛王问道:“紫华宫知道了吗?”
送信来的驿使抱拳行了一礼,“已呈送陛下。”
他点点头,眉眼中尽是得色,回过头看子沅,忍不住想和她分享,即便卫子沅不是龙骧军中之人,心里也并未将她当成外人,他挑挑眉简单的向她解释,“扶余内乱。陆齐又立头功。”
子沅亦很高兴,不管哪国内乱,不管谁立头功,只要他高兴她就安心。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她不懂这些,“恭喜小舅父了。”
他脸上的笑容全部收拢,仿佛方才那样兴奋的并不是他,因为她又唤他小舅父心生不悦,他说,“要变天了,也该送你回去了。”
子沅只得点头,一抬头朗月星疏,哪里有是要变天的景象?他这样说应该是有事要忙,子沅总能体谅,今日该玩的也完了该闹也闹了,是该回家了。她叹息一声,下一次再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她突然惊叫一声:“啊呀,霍允。”心中愧疚,只觉得对不起霍允,玩得忘乎所以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在找自己。
颛王牵起嘴角,你此刻才想起我那乖侄儿,想必也未将他看得多重要。
灯市上人渐渐少了,原来已经这样晚了。
霍凤语嘴上说着送她回家,实际心中不情不愿,带着子沅的脚步并未往朱雀街走,且几次三番走错路。子沅虽然不常出门,可往哪个方向是回家还是知道的,她只以为是方才的军情急奏令他分心,几次小心提醒。
他似乎并不尴尬,紧抿着嘴唇。
长街寂静,只有一行人轻悄悄的脚步声,子沅看了看陆徽女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她想道声谢,虽然他之前做了那么多令她难堪的事,此时此刻她是很感激他的,心中欷吁,老天终究怜悯她,赐给她这样美好的上元节之夜。
他蓦地开口,“如果不出意外,我会去一趟邠州。”
子沅歪着头想了想,邠州是大钺北方边境最大的城,与扶余国只隔了一条克鲁巴河,克鲁巴河以南是邠州,以北是扶余国的大草原,此时寒冬腊月,邠州正是雪虐风饕之时,他此时去难道是为了方才说的扶余国内乱之事?她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不论小舅父什么时候回来,都由不得她管,她脱口而出问得自然,此时想收回已是不可能。看他望着自己,连忙纠正道,“我私想着陛下为你办的春日集会,你总不好不来。”让你相看满城贵女,到时候你不来谁替你看?谁能替你定了颛王妃。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你看着好就行。”
子沅目瞪口呆,停下脚步回望他,“小舅父莫要拿子沅取笑了。”
他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笑了一声,“你竟这样认真。春日宴的日子定下来便告诉我,我或许能赶回来。”
子沅嗯了一声,“大抵是南庭芥开花的时候吧。”南庭芥是一种紫色的小花,每年最早开花的就是南庭芥,预备办春日集会的悦仙来别苑就栽了很多,大蒲大蒲开紫色花之时美得迷醉。转念一想自己因为制香所以认识许多花,他或许并不知道南庭芥,又解释说道,“早春时节,南庭芥不过月余就要开花了。”
霍凤语没想到时间这么短,他与陆齐在漠北筹谋三年的事情,终于要落下帷幕。实际早已运筹帷幄,他要趁此次扶余内乱安插自己的人手进扶余权利中心,他只是不放心,因为此事此人关系着子沅将来的身份,容不得一点差错。
他想他还是亲自去一趟漠北比较好。他目光坚定,“与你约定之事,我尽力赶回来便是。”
子沅面上一红,哪里是和我约定?春日集会是替你办的,我好端端的在家里坐着如今平白多个差使,怎么还总被戏谑?她撇过脸去,胡乱应了声是。
转过街角,两人双双停下脚步——长公主府到了。
“那我走了。”子沅展颜一笑,目光装作无意扫过他的脸,心下不舍。
他微笑点点头,“去吧。”
她搭手行了一礼,转身向长公主府大门走去。月下清浅的身影勾着他的视线,令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子沅叩响大门,门房赶紧开门让她进去,“翁主回来了?紫檀姑娘等了翁主多时了。”原来紫檀到了灯市找不到她心想她和允殿下一起并无大碍,便先行回了公主府。
她跨进门中,心下有感蓦然回首,他还伫立在原地朝着她的方向,月下昏暗看不真切他的脸,她只觉得眼中热热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烟火一刹那拥抱了天空,不知这一刻我是否拥有你?
她不敢再看,匆匆阖上大门。
随着长公主府大门关上,陆徽女上前唤了声王爷,“漠北的事自有陆齐料理,邠州此刻天寒地冻,王爷何必赶过去?何况时间还这样仓促?”这是抱怨他既要冒风险去邠州,以他的性子恐怕深入扶余王庭都有可能,还应承翁主一个月就赶回来。
心之所动,适才摔了霍允送她的美人灯,该去何处寻一盏更美的赔给她?一定要比霍允的那个更好看才行。他对陆徽女的话置若罔闻,有些事若不亲力亲为,恐怕将来悔之晚矣。他收回目光,没有回答陆徽女,拢了拢玄色斗篷,径直往紫华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