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装乖》梵辞

16、第 16 章

　　唐伊念被送回大塘村的时候，街坊邻居，左邻右舍整齐划一地排在村头等。

　　这些年，村里村外的，大家都是相互依附，相互支持。

　　唐伊念忽然出了这么茬子事，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巧巧跟在奶奶身后，从车子滑进村子后，一直跟在车子后面走。

　　车子停在唐伊念外婆家门口时，后面跟着一起走来的三三俩俩父老乡亲尾随而至。

　　巧巧把篮子里的鸡蛋放到唐伊念外婆家那积了灰尘的桌面上，顿了好一会，眼睛红红的走了。

　　胖娃跟在奶奶身后，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眼看见唐伊念脖子上厚厚的纱布，以及瘦得不像话的脸，胖乎乎的手兀地捂住嘴。

　　磕磕绊绊走到唐伊念跟前，想伸手摸唐伊念的脖子，又害怕得缩手。良久，他从外婆手里拿过那串浅紫色的葡萄，啜泣不止：“念念妹妹，这是我奶和我去集市上买的，等你好了，你再吃。”

　　唐伊念难得的没和他拌嘴，柔柔弱弱地回了一句：“谢谢。”

　　就因为一句谢谢，胖娃的悲伤再也压制不住，扯开嗓子大哭。

　　“念念妹妹，你疼不疼啊！我给你糖。”

　　原先因为晕车而昏昏欲睡的唐伊念被哭声吓得一个机灵，睡意散了大半。她看着怀里又出现的一大把水果糖，再看看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胖娃，忽然萌发了打算和他冰释前嫌的想法。

　　唐伊念外婆被胖娃哭得头疼，老人家也讲究晦气这种说法。

　　正巧，胖娃奶奶——一个个子娇小的女人，她从人群中挤出身子，朝唐伊念奶奶简单地问过一遍唐伊念的情况后，无比嫌弃地捂住自家嗷嗷大哭的孙子的嘴。

　　“快走，丢人哦你个崽子！”

　　胖娃一双眼睛被鼻涕眼泪糊得看不清东西，察觉到奶奶在拉自己，急忙说道：“念念妹妹，我明天再来看你。”

　　原先还算悲伤的氛围一下子因为这件事被弄得轻快许多。

　　唐成子和蒋荣丽夫妻二人从房子里出来，来意不明地探望。

　　唐成子被惨白的唐伊念吓得虎愣愣地不开口。

　　蒋荣丽没好气在心里嘲讽，还真是命大。

　　夜里，唐成子一家和唐伊念外婆同坐一桌吃饭。唐佳儿扒拉一碗饭，时不时地看坐在一旁，脖子围得密不透风的唐伊念喝鸡蛋羹。

　　餐桌下，蒋荣丽不住地踢唐成子的脚，挤眉弄眼道：“快说啊！”

　　唐成子闷头吃饭，始终把话说不出口。

　　蒋荣丽气得狠狠跺一脚唐成子，嘴里小声嘀咕：“废物东西！”

　　“妈！您吃这个。”蒋荣丽站起身，给唐伊念外婆夹了一块鱼肉。

　　唐伊念外婆看着碗里的鱼，继而又夹回唐成子碗里：“念念还不能吃鱼，我吃了鱼她该馋。”

　　蒋荣丽谄媚的脸色一僵，没好气地坐回去，筷子和碗撞得脆响。

　　唐伊念从医院回来带了不少东西，都是梁山送的。什么人参燕窝补品，消炎止痛祛疤药，什么大衣裙子等等。

　　唐伊念外婆深认为这是梁家应当对唐伊念付出的，于是心安里得悉数带回，这可让蒋荣丽好一番眼红。

　　“妈，我就明说了。我可听说了，在医院您可得了不少好处，佳儿还这么小，您别想着一个人独占了，拿出点分点佳儿。”

　　唐伊念外婆早就料到蒋荣丽没安什么好心，气得摔了碗筷。

　　“老娘今天吃的是鸿门宴是吧！”

　　“妈！您怎么说话呢？”蒋荣丽不高兴回道。

　　唐成子老脸一红，无比的羞愧。

　　“好了，别说了，那是念念的，咱就别搁这里要东西，给佳儿丢脸！”

　　“好你个唐成子，我替佳儿要点东西怎么了！”

　　唐佳儿坐在饭桌前吃肉，看见爸爸妈妈吵架，吓得哭了。

　　“不要吵架了爸爸妈妈，奶奶别生气。”

　　蒋荣丽一颗心仿佛碎了，心疼的抱起唐佳儿哄，边哄边意有所指的辱骂：“不给就不给，谁稀罕你的几个破钱，唐成子你tm的就是个窝囊废！”

　　门被用力合上，房子里只剩下唐伊念和她外婆以及唐成子，唐成子讪讪地摸头。

　　“念念，别怪你舅妈，她就这德行。”

　　唐伊念懵懂地点头。

　　只是外婆很不开心，她扯扯外婆的衣角，嘟囔：“外婆，不要生气。”

　　外婆脸色铁青，努力克制自己的暴脾气：“念念，吃好了吗？吃好了外婆带你回去睡觉。”

　　唐伊念闻声，嘴巴张得老大，一口吞掉勺子上的最后一块鸡蛋羹。鸡蛋羹细腻滑溜，一瞬间便经过喉咙窜进胃里。

　　唐伊念在出院回家后的第五天终于见到了阿禾，阿禾仿佛又长高了，整个人清瘦不少。

　　他亦步亦趋地走到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唐伊念身边，犹豫开口：“念念妹妹，你好点了吗？”

　　唐伊念条件反射地捂住脖子，模样乖极了。

　　“快好了，今早去医院换药的时候，医生说还有几天就可以拆线。”

　　阿禾隔空轻轻地摸唐伊念脖子上的纱布，面上满满的自责。

　　唐伊念知道阿禾在自责，她天真烂漫的声音响起：“没关系呀，阿禾哥哥也不是故意的。医生说按时擦药也不会有伤疤，医院的医生太厉害了，我一点都不疼的。”

　　换来的是阿禾更长时间的沉默。

　　“念念妹妹，等将来我长成了很有能力的大人，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像奥特曼一样吗？”
　　“嗯！”
　　“那就一样为定，阿禾哥哥说话算话。”

　　唐伊念外婆嘹亮的嗓门从东边牛棚里传出，唐伊念神色紧张。

　　“阿禾哥哥，你快回去吧，我外婆要回来了，外婆……不喜欢我和你玩。”

　　阿禾知道唐伊念的外婆一直在生他们家的气，这次也是偷偷观察了很久，趁着唐伊念外婆不在才溜过来和唐伊念说几句话。

　　“念念妹妹，我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要相信我！”

　　唐伊念正襟危坐，小拳头捏得十分正式：“我相信阿禾哥哥。”

　　阿禾咧开一口白牙，笑得烨烨生辉，一溜烟从后门跑开。

　　外婆打正屋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后门一袭白影一闪而过，这个村子里穿白衣身姿矫健的年轻男孩没几个。

　　唐伊念外婆置若罔闻，波澜不惊地看向一脸心虚地唤自己的唐伊念。

　　罢了罢了，偶尔来一下就算没看见。

　　小孩子间的友谊哪里是她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妇人懂得了的。

　　大唐村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隆冬二九，除夕前一早。

　　前些天缩在被子里都忍不住打颤的天儿，不少有经验的老人家围坐在火盆前闲聊，道是要下一场大雪咯。每年的冬天是他们最清闲的时候，这个时候烧一盆旺盛的柴火，柴火上架一壶滚烫的茶水，茶水声咕噜噜络绎不绝。

　　除夕凌晨，冷冽的风哀嚎了一两个时辰，逐渐风声消散，便簌簌地下起了雨夹雪，唐伊念怀里搂着热水壶往外婆怀里钻。

　　“外婆，下雨了呢。”
　　“是雨夹雪，大雪要来了。”

　　翌日清晨，大唐村银装素裹，洁白神圣的不可染指。

　　早起杀鸡宰鹅庆祝新年的大人纷纷去喊自己孩子起床看雪，南方的小孩见着雪就像见着稀世珍宝一样稀奇与喜欢。各个穿上新衣服新鞋子，欢快地扎进雪堆里玩。

　　唐伊念穿上雪白的小靴子，大红的棉袄，小脸白净，眉眼笑成了一条浅浅的月牙儿。

　　她跟着其他的小孩子一起玩雪，奔跑。

　　胖娃又长胖了，整个人不过才七岁，却长得虎头虎脑的像个十二三岁的人，胖虎妈妈给胖虎买的棉靴小了一码，此时在雪地里跑得分外的蹩脚。

　　村子里年纪相仿的小孩都出来玩了，唯独没有见到阿禾，唐伊念向杨阿婆的住处走去，胖娃哼哧哼哧地跟在身后。

　　杨阿婆门前这会儿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屋子里坐着一位姿态端正的年轻美妇人，唐伊念看得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美妇人也看见了门外的唐伊念，百无聊赖的眸子霎时明亮，好一个漂亮的小瓷娃娃。

　　阿禾一身白色外套，黑色锃亮的小皮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响。他向门口的唐伊念走来。

　　“念念妹妹，新年快乐！”

　　唐伊念：“阿禾哥哥新年快乐！”

　　“阿禾，新年快来。”小跟班胖娃虎头虎脑跟着道贺。

　　“念念妹妹，我要走了。”

　　“走？”唐伊念好奇，“走哪里去啊？”

　　“这就是你家，你走去拿？”胖娃同样好奇地问。

　　“念念妹妹，我会想念你们的，这里永远都是我最难忘的回忆。”

　　胖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年夜饭的时候，胖娃拖着肥胖的小身板哼哧哼哧地跑到唐伊念跟前，大声嚷嚷：“念念妹妹，阿禾真的走了，你快看！”

　　唐伊念搁下饭碗，从窗户向外眺望，白色的车子最后一抹灯消散在尽头，唐伊念呆呆地重复：“阿禾哥哥要去做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阿禾坐在轿车内，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