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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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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阿婆夜里睡得浅,依稀听见外面有急匆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按亮房间里的灯,披上薄薄的外套走出房间。赶巧碰上起夜的阿禾。
杨阿婆拢紧外套。
打开堂屋的大门。
唐成子跟在身姿健硕的唐伊念外婆身后,微弱的手电筒光似是摆设。唐伊念外婆见杨阿婆开了门,膝盖顶开小院子的竹门,紧张得乱了话语,吱吱呜呜吼了半天,最后哭了出来。
唐成子见状,手忙脚乱笔画。
“发烧,病了。”
阿禾会议,不待自家外婆说话,飞快地爬上柜子拿出医药箱。
杨阿婆年轻时爱看书,医学类的也不少涉猎,依着记忆,分别给唐伊念喂了退烧药和物理擦拭退烧。
唐伊念外婆学着杨阿婆的手法,不停地给唐伊念擦身子,往常那么强势的人此刻只是个心疼外孙女的柔弱女人,一夜未眠。
天光乍晓的时候,唐伊念已经完全退了烧,皱着眉头呜咽的声音渐渐消停。
杨阿婆也陪着坐了一夜。
阿禾夜里被杨阿婆催促着去睡觉,阿禾躺在床上听外婆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呜咽声,焦虑地爬下床,从门缝里偷偷看里面的情况。
那时候他就在想,唐伊念不仅是个哭包,小矮子,还是个爱生病的小公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唐伊念经过这么一折腾,整整一个暑假都窝在外婆家没有出来。她常在外婆面前撒娇,让外婆放自己出去看看,外婆前面几次好说歹说劝唐伊念在家养病,别乱跑。奈何唐伊念是头倔驴,愣是不出门不罢休。闹着不让出去玩就不吃饭,外婆气得摔了碗筷。
“唐伊念,这个夏天你还想出去玩水抓鱼,外婆非一屁股坐死你!”
外婆是真的生气了,唐伊念眨巴眨巴眼睛里的泪水,闷声扒拉了一碗鸡蛋羹。
村子里和自己的玩得好的小孩偶尔会过来和唐伊念说悄悄话。
今天巧巧告诉唐伊念,上个星期胖娃被他奶奶狠狠地揍了一顿,这会还一瘸一拐地走路。
唐伊念看了看早上胖娃娃奶奶又送过来的一串葡萄,扁扁嘴,心里嘀咕:“活该。”
傍晚时分,唐伊念外婆坐在门槛上挑南瓜尖炒菜吃,唐伊念小小一只躺在一旁陈旧的藤椅上睡觉,肚子上搭着洗得褪色床单,呼吸轻缓,白净得像个瓷娃娃。
阿禾跟在杨阿婆身后,抬头间看见眼前的一幕,似是一愣。
“念念外婆?”杨阿婆看见一边熟睡的唐伊念,小声地唤道。
唐伊念外婆停下手里的动作,向她比了个小声点,念念在睡的姿势。
杨阿婆会意地点头,左手食指指向右手拎的一串肉。唐伊念外婆皱眉,双手在围裙上摸一把,压低声音道:“要不得,你拿回去。”
杨阿婆料想会这样,“是给念念的。”
唐伊念外婆推辞的动作一僵,回头看睡得一脸乖巧的瘦弱小人,思忖半晌,从稻谷堆里捡了十五只鸡蛋作为回礼反赠。
杨阿婆高兴地接过鸡蛋,领着自己外孙告别。
唐伊念今晚多吃了一大碗饭,外婆烧得肉丝青菜汤很好喝,比鸡蛋西红柿汤要好喝一百倍不止,她拍着鼓囊囊的肚子撒娇。
“外婆,我明天还想吃肉。”
“好,等念念身体再好一点,外婆给念念做红烧肉吃好不好?”外婆搂着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唐伊念,娇宠地回道。
唐伊念开心地点头。
阿禾今天的晚饭吃得西红柿蛋花汤,他和杨阿婆对立而坐,晚饭后他问杨阿婆:“唐伊念每天都吃鸡蛋吗?”
杨阿婆收拾碗筷的动作不减,“念念比你小,你要叫她妹妹。”
阿禾久久地回了句:“我没有妹妹。”
又过了一个月,迎来金秋九月开学季,政府扶贫项目在隔壁村开了所幼儿园小学连一体的学校,唐伊念软磨硬泡,外婆终于同意她去上学,同来上学的还有大自己两岁的胖娃。
唐伊念上幼儿园,胖娃上一年级。
放学的时候,胖娃总会跟在唐伊念身后,一句话不说,起初唐伊念害怕,毕竟这个人在她印象中不是个好人,经常欺负自己。但经过几天的提防后,她发现胖娃只是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
她是个性子温和的姑娘,便由着胖娃上下学跟在自己身后。
星期五放学这天,外婆收工得比较早,洗去一脚的泥,守在校门外接唐伊念放学。
外婆牵着唐伊念的手,胖娃跟在更远处的小路上。
唐伊念不以为意,路过杨阿婆家时,她忍不住问:“外婆,阿禾怎么不去上学?”
外婆漫不经心道:“我也不知道。”
周六早上唐伊念起个大早,外婆在里锅里热了一碗鸡蛋羹,她端着偌大的搪瓷碗坐在门槛上吃。
胖娃忸怩地又拎一串葡萄走过来。
“念念妹妹,我奶让我把这个给你。”
搪瓷勺在搪瓷碗里刮得“嘎吱”响,好一会唐伊念从碗里抬起脑袋,郑重其事地说:“我不记得妈妈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哥哥。”
她性子虽然温和,但是该记的仇一点没忘。
胖娃站在原地尴尬得不行,他自知理亏。
“念念妹妹,葡萄我送过来了,我走了。”
胖娃搁下葡萄一溜烟跑了,七岁大的孩子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自打奶奶那次逮着她一顿教训后,他一直想和唐伊念说声对不住,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唯有每次上下学,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由着唐伊念白天上学,晚上回家睡觉,她和杨阿婆很久很久没有见着面说过话。
十月国庆节这天,村干部从镇上邀请了一只队来唱戏,男女老少早早地洗漱完毕,搬上自家的小凳子在空落落的戏台子下等着。
唐伊念被外婆带着坐在戏台子下等,一直到戏曲唱了一半也不见杨阿婆来,隔壁村的人都来了。
“外婆,杨阿婆怎么没来呀?我很久没看见杨阿婆了。”
外婆刚刚从戏台子后面要了一把糖果,这会正往唐伊念口袋里塞。
“前两天来了一辆油光瓦亮的四轱辘车把他们接走了,不晓得去哪里。”
杨阿婆说着剥了一颗糖塞进唐伊念的嘴里,问道:“甜不甜?”
唐伊念眯着眼,高兴地回了一句:“可甜了。”
戏曲唱罢,正是夜里八点,大人们又去戏台子后面领糖果,唐伊念坐在小矮凳上等外婆,百无聊赖地踢脚尖。
“念念妹妹。”
是胖娃。
“念念妹妹,我奶让我把这个给你。”胖娃伸出肥嘟嘟的手,满满一把五颜六色的糖,他眼睛晶亮晶亮的。
他刚看见唐伊念很喜欢这个糖。
唐伊念抬头又低头:“我不要。”
“念念妹妹不喜欢吗?”
“外婆去领了,我不要你的糖。”
胖娃有些受挫,“念念妹妹,对不起,我不应该欺负你,害得你生病,我奶已经狠狠地揍了我,你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唐伊念蹭地一下从小矮凳子上跳下来,“我才不稀罕你的糖。”
小孩子固执起来比大人还较真,因着唐伊念一直不接受胖娃的示好,胖娃越发地黏着唐伊念。
不是送葡萄就是送栗子亦或是一把糖果。
唐伊念被胖娃烦得很,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上午把胖娃给揍了。
胖娃捂着鼻血泛滥的鼻子吓得哭不出声,阿禾正从城镇回来,冷不丁碰到这一幕。
唐伊念小小一只,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胖娃脸上,胖娃疼得蹲下身,鼻血横流。
“我和你说了,我不稀罕你的糖!”
唐伊念紧紧地攥着一把糖果,转头看见愣在不远处的阿禾。阿禾大唐伊念五岁,个头蹭蹭往上长,这会站在树下,像极了大人模样。
唐伊念几步跑到阿禾面前,像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浑身炸毛。
“糖果,给你!”
掌心里是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没吃过,也没兴趣。
阿禾视线一直盯着气鼓鼓跑开,小辫子嘿咻嘿咻直甩的唐伊念。她跑开不远便停下来走路,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胡乱地薅一把路边上的野草,遂又跺脚跑开。
明明那么瘦小的一个小矮子,发起脾气却让阿禾和胖娃惊得不敢大声呼吸。
许久,胖娃一脸鼻血,狼狈地夺过阿禾手上的糖,他对上阿禾那张波澜不惊的白嫩脸颊,“呜呜呜”地走了。
秋天已入半截,昼夜温差正盛,阿禾早上穿的羊毛衫在上午已经被挂得七八分高的太阳下晒得起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自己掌心中央还剩下的一颗糖,缓缓地打开绿色的糖纸,里面是很小的一颗粉色的硬糖。
酸甜的味道中带着隐约的涩感,出乎意料的有点好吃。
午饭的时候,阿禾把糖纸递给杨阿婆。
“外婆,哪里可以买到这个糖?”
杨阿婆愣了半晌,匪夷所思地问:“吃吗?”
自家这个外孙,年少老成,别的孩子玩泥巴他玩箭,别的孩子吃糖吃冰激凌他和咖啡,杨阿婆曾经给阿禾买过无数的孩童用品最终统统都送了人,现在说要吃糖?
“外婆托人给你买,集市上到处都是。”
“谢谢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