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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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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家在川成府是出了名的人家,祖辈就是做货运的,这世界管他们叫‘四方郎’。后来做得久了,成了老字号。生意也渐渐做得大了起来,但有什么人要寄送货物,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奚氏。
“赚得不少,但花得也多。除去路上开销,每趟都有伤亡,要抚恤家属。尸骨无存的补偿最高,亡者家人、子女由奚氏供养。残疾的可在铺子里转做其它差事。身是奚氏奴籍的不在此列。但也供奉到老。”奚文淹边说着,边叫她站起来:“男儿家腰带不是这么束的。”
李姿意此次做男儿打扮,头发束在头顶上,腰上一边悬了半臂长的短剑,一边挂着个小小腰包,里面装着些寻常能用的符文、药药丸、火折子,动起来与同边的玉佩相击,发出锵锵之声。
“不两天这玉就要碎了。”李姿意说。这是张频频非叫她带上的,说玉能挡灾。
“不会。这是在镇所里找镇守祈过福的。”奚文淹帮她整好的腰带,看着面前飒爽的‘少年郎’很满意,拍拍她的背:“一会儿就要到了,精神些!”
下车前,他也整了整衣冠 。
李姿意帮他把白发压了压。问他:“还行吗?”毕竟身体才刚好,年纪也大了。
奚文淹深深吸了口气:“没事,走吧。”两人便一前一后下车去。
这次的货是从水路来的,要从此地路经九个府都送到阳安。到阳安交完货之后,奚家会招揽新生意,再回川城。
来去四个月。
两人去时,码头上正在下货,十几辆挂着奚字旗的车子排在码头外面上货。
搬货的、码货的、点货的穿着一色的劲装,此次负责押送的人在周围休整。他们腰上不是挂刀就是背弓挂弩。
有个管事的人,一直在四处穿行,大声斥令各处,一切井然有序。
奚文淹走过去时‘老爷子到了’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俏皮的高声问:“这少年郎是什么人?”
奚文淹便笑说:“这是我儿子。叫苗谷。以前还小,是以没有带出来走动。”叫李姿意上来:“见过叔伯哥哥们。”声若洪钟。他在家中讲话不是这样的,声音更平缓,有时候会显得有些暮气,但在外头就不同了。
大家起哄,便此起彼伏地叫“少爷”“小郎君”“少当家”,大约是各地风俗不同,这些明显带着各种口音的人才会称呼各异。
李姿意拱手与他们作礼,到也不卑不亢,奚文淹见她没有女子扭捏很有些意外。想了想叫那个来去奔走的管事带上她:“老周。这会儿给你个人使唤。”
那叫老周的管事是个直肠子,上下打量李姿意说:“那我可是会真使唤的。”转身就往河边上去。
李姿意立刻跟上。
请奚家做事的是一家药材行,出面的是个中年人,姓孙,别人都叫孙管事。
老周过来是因为他们临时通知这边,此次他们人也要随行。一共一辆车,十五个人。
“说好只运货,就是只运货。临行说人也要去怎么能行?你们以为是菜场买菜啊,买两斤萝卜搭一头蒜。”老周不愿意。
孙管事笑得和气:“就三个人,我们自己还带了十二个下人,有些自保之力,只是对道路不熟,想跟着你们车队多少可靠一些。”
老周断然不肯:“这样吧,我不怕麻烦,愿意把你们加上,但你们要加钱。一个人一百金,不能少。十二个下人也算人。一共一千五百金。全程要听我的话。要不然你们就自己走。”
“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孔管事皱眉。
老周笑:“先前你们说好是送货,交的定金也是送货的钱。我们半个月的准备,全是按只送货准备的,现在你们临时说要加人。你们只是一张口的事儿,我们人员要调整的。你说只是跟在我们后面,其它不用管,那我们能真不管你啊?”
他大着嗓门问孙管事:“到时候出事,我们真能丢下你们?就算不出事儿,你们要吃要喝的,到时候说口粮不够,我们能饿死你们?且不说这些,还有别的呢?更凶险的不提了,就说午门关吧,过那边,一人得备个假脑袋、一袋血,这还是小事,关键是还得有方士符呀,你们一张嘴,说跟着我们简单,那这些东西到时候是不是真的不用给你们备?不是我夸大,光过午门关的方士符,就得十两银子一张。你自己琢磨吧。”
孔管事还要再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话要出口时又改了主意。点了点头:“行吧。”立刻便着人去拿钱票来。
老周收了钱,带着李姿意离开之后,问她:“你说,他们那些人里头,谁管事?”
“孙管事虽然出来话事,但我觉得他只是跑腿的,正主应该是那个少年。”李姿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回答。
老周哈哈地笑:“错啦。是那个中年人。方才孙管事和我们谈价钱,本来还要多讲,是那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他才改了主意的。”很是自得:“小郎君,出门办差事,最要紧是眼神好。”
李姿意回头看了一眼,孔管事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那十二个下人,虽然是家仆的打扮,但是站在车子周围的姿态十分警觉,像是训练有素,身上武器都用布包起来。十五人中,十二个下人,另外三人中,除了孔管事外,还有一个面容冷肃着锦衣的成年男人,以及一个打扮很寻常的少年。
虽然是孔管事出来话事,不过多衣着上看,成年男人更像家主,少年长得清秀文弱,打扮得比较像书童之类的。但也只是打扮得像而已。
李姿意跟着老周跑了一大圈,快出发时,才回到奚文淹那边。
奚文淹问:“如何呀?”
老周笑说:“不错,勤勉,肯干活。就是眼神不怎么样。不过以后多加历练,自然就好了。”
等老周走了,奚文淹又问李姿意:“如何?”
李姿意说:“我看他们要送的不是货。”
“怎么说?”奚文淹问。
“方才我去看,他们那些药材包得严实实不让人查看,只说是十分贵重,有封布,只需按包送到,到时候收货的接取时也是按包收货,不会开包验货。但我凑过去闻,都是些及其普通的药材,哪里都能种得出来,不至于耗费巨资从这么远的地方运去,好歹五千金呢再加上送人的一千五,六千五百金呀。我看他们送货是假,送人是真的。”
奚文淹笑了笑。又问她:“那你看是送谁?”
“那个少年。”李姿意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出门办事的,带个书童干什么?看那个扮成主家的人,也不像是文人墨客。这小的,要是打扮成少爷的话,还有些可信,也许是像我一样,跟着您出门历练呢?但他们过于小心,反倒是个破绽。”
孙管事那一群人自己有车也有马,少年此时正在试马,蜂腰长腿,身姿挺拔,坐在高处回首便看到她。
他眉眼生得好,虽然皮肤被弄得黑而粗糙,但五官轮廓仍露出秀美之意。马蹄乱了一下,下面几个人就连忙去扶住他,生怕他跌下来。
李姿意移开视线,低声说:“他们骗人。我们不该接这活。”
“好孩子。”奚文淹很欣慰拍拍她的肩膀:“这样的事时常都有,我们不用管太多,收钱办事儿就成了。真送货的,我们会收得便宜些,看出来不对的,就多加些价,收得贵些。吃这口饭,就不能怕危险。不然这不干、那不干的,早一百年这路上就没我们家什么事了。且,奚家干这活,走这些道许多年了,各条路上的朋友们,大家各自都心里有数,你以为这六千五百金全是我们自己得呀?放心吧,不会多为难我们。便是有什么,也会等到了地方,我们车上的旗子撤了再论。咱们不怕事。”
过了一个时辰,才总算准备妥当。
车队上路前,先祭四方,这场祭是队伍里一个胡子稀疏的老人出来主持的,李姿意跟在奚文淹和老周后面跪下,奚文淹动手生杀了头小猪饮血,又烧了半车纸钱,完了之后老头高声念的祭文,开始跳大神。
李姿意听了一下,祭文纯属胡扯。但是念完祭文之后在黄纸上写的祈文到是货真价实。他还是有些真货的。
出发时李姿意数了一下,除去客人那一辆,一共十七辆车,十二辆是装货的,五辆是坐人的。另胡子稀疏的老人是随队的方士,和他的狗呆在装补给的车上。其它几辆是备用,老周说路上或有伤亡,这些车就是为那时候准备的。
此次出行,孔管事那几个人不计算在内,奚家队伍算上李姿意,一共有一百九十五人。整个队伍分成四个大队。一个管探路,一个管护车,一个压尾。除了这三个有战力的队伍之外,还五个人,是没有战斗力的,除了一个方士,一个大夫,其它三人主要负责路上采买补足食物、管理物资取用、联络一路而去的所有要落脚的驿站、客舍之类。
李姿意不爱坐车,骑马跟着奚文淹,听路上这些常年在外奔走的人讲闲话。
有时候他们会讲到些本朝的八卦。
此时修炼之法还限制在皇家、世家手中。
为防治妖患,朝廷每年都会派世家子弟、皇室子弟组成的巡游队,四处剿杀。除此之外,每城也都皆是长年有派驻镇守。于是天下到算是太平,只是时不时难免会有些祸事,但对于此时的人们来说,妖祸与虫灾、蝗灾没什么差别。黄符和盐一样,是日用品,也一直由官方售卖。
普通人中,偶尔也有靠自己摸索,误打误撞地有一些本领的,也就是像作祭的那个老头一样自称是方士的人了。
此时的人们,对于修炼,对于精、怪、妖、鬼的认知,也并不与后来大夏国灭亡之后相同。
他们觉得,皇家能长生驻颜,是因为他们是天家血脉的缘故。术法是上天赐给天子的。只有天子恩准,下赐,平常人才能享用。世家就在此列。
而天下百姓顺服皇室,才能得天之庇佑。不然就是违背天道。
每每说起皇家,只有崇敬:“听闻日前剿妖,有皇子遇难。唉,皇家为咱们,可谓是鞠躬尽瘁啊。若不是他们每年这样,我们哪有这么太平。”
讲了许多贵胄们巡游各地诛杀妖邪的英雄事迹。
队伍中有奚氏子弟,是做小队头领的,自持有几分威严,此时见人凑在一起讲话,李姿意也在其中,便大声喝令他们散开去。
走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李姿意。难免叫其它人侧目。
小声跟李姿意嘀咕:“他还以为自己会接任家业呢。如今你来了,他气是难免要撒一撒的。”安慰她:“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奚文淹没有参加闲聊,骑马走在最前面。李姿意看人都散去了,便策马上前。
他回头见了李姿意,笑了笑,指着远处广阔的天际说:“这样的风景,很难舍得下。不过我年岁渐长,也难免有非舍不可的时候,心情未免怅惘。总希望后继有人。因无子,以前曾有让涟漪跟我出来的意思,可她生性软弱,吃不得苦。叫她呆在方寸之地,反倒是十分欢喜。我也无可奈何。如今你喜欢,正好。”
车队行至中午,并没有停顿,大家都在马上吃的干粮,一直赶路到入夜。
队长们大声高喝:“精神些!过了迷岭便扎营。”
李姿意望向前方,地平线上有山脉的起伏,但应该还有很远。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有些疲惫。李姿意也是如此。虽原本有些倦的,但在行经一个高坡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满山遍野的精灵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一下就忘记了疲惫。
那些精灵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光,像落在地面的星辰,飞舞着,时不时落到人身上,等人伸手去抓,又蓦然消失出现在别处。
李姿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片的精灵,她的认知中,精灵是非常稀有的。
有一次在外历练遇到了一只,整队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说遇到精灵就会有好运气。
当时的那只精灵不知道修了多少年,已识得人言,只是不会说话,跟着她跟了很久,一直围绕着她飞舞,累了就停在她头上、发梢,不过跟了不久,就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想是大限已至。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另一只。
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大概它就是最后一只了。
“就在这里扎营吧。”奚文淹一脸喜色,叫了老周来:“今天就不赶着过迷岭了。”很高兴的样子。实在令人意外。
老周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挑好了地方,队伍便停下来,以停好的车辆为中心,在外圈烧起一堆堆的篝火。
孙管事显然不太喜欢这个决定,跑过来找老周说话,老周很不客气:“我们当家说要在这儿停,就在这儿停。你们要不愿意,我钱给你们,你们自己走吧。”
孙管事恼火得很。
中年人在后面高声叫:“孙心悦!”
他才一脸怒意走了。
扎营之后,大家都去领了锅,寻了水源便开始煮点热汤菜。一天下来,吃点热乎饭,身上才会舒坦。
奚文淹等李姿意吃好了饭,提了一大包东西,兴冲冲地叫她跟自己来。
李姿意顺手把碗揣在怀里,跑上去问:“干嘛去呀?”
奚文淹很神秘:“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可真是好运气。”
此时奚家那个队长跟上来:“大伯,我陪着去吧。那大包东西,您提着也吃力。”李姿意打听过,他叫奚英,是庶支所出。跟着办事已有十来年了。
奚文淹摆手:“没事。”叫李姿意把包接过去。
李姿意连忙背起来。
奚英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再多说,扭头又回队伍里去了。
两个人离开了营地,一直向背离大路的荒野上走。
身边只有呼呼的夜风,夹着雪点,远处雪光映着山色如黛。营地的吵闹也变得非常遥远。
奚文淹说:“刚才遇到的那些光点,叫喜灯。有喜灯的地方,就会有‘驳’。”
“驳?”李姿意还真没听说过。
这时奚文淹突然停了下来。
李姿意回首四顾,除了面前的一片林子,周围什么也没有。
奚文淹却叫她放下东西,两个人退开几步去之后,让她和自己一道向前方鞠礼,口中朗声道:“某途经此地,闻君在此,特来拜会。”
声音落下,并没有回应。
奚文淹并不失望,只是继续说道:“家父奚溪石,有幸于五十年前在中曲山见过您,那时家父遇难双腿尽废,幸得遇到了您,将家父驼至大道上,使得家父被路人相救,得以归家。”
这时候才终于有个声音响起来:“你父亲健在?”
奚文淹突闻人声,一惊,又喜,但说起他父亲,便难免怅惘:“家父归家不久之后,便亡故了。我接掌家业后,四方行走,也时有打听您的行踪,但每每与您失之交臂,今日遇到喜灯,连忙来寻。”说着连忙上前几步,将背包打开。
里面装的都是些寻常的东西,什么拨浪鼓、绞糖、风筝、花灯之类的东西,里面甚至还有一枚铜钱。
“家父曾答应,要将这些东西奉于您做为谢礼。”
“啊,我都忘记了。”这声音也分不清男女,语调不大稳当,讲话有些奇怪的口音,有些吐字也并不太清晰:“我听说过你,它们说你叫奚文淹。为人厚道,与各处常有来往,乐于助人。”
奚文淹自谦:“鄙人本来就是做着走四方的行当,所以时常拜会各个主家。偶尔也有帮忙带些东西什么的,举手之劳,却得如此赞誉,实在惶恐。”
那声音说:“我要出来了。”
“是。”奚文淹连忙拉着李姿意又退后几步。
不一会儿,从黑漆漆的树林里走出来一匹马。
它身上是白的,尾巴是黑的,脚上没有蹄而是长着毛爪子,有点像猫垫。头、颈已经修成了人样子,头发披散,面目平凡,但头顶左侧长了一只独角。
先是走到包裹前,拿爪子拨弄了几下,推开那包东西,有些失望,对奚文淹说:“当年我没见过外面的东西,才想要这些。但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了。”
风雪把它那头长发吹得飘舞,裹了一脸,它没有手,也弄不开,原地跳了半天,想头发弄整齐些,状若疯狗。最后索性放弃,顶着一脸的头发,有些不耐烦了,说:“你拿回去吧。”
奚文淹十分愧疚:“还是怪我花了太久才送来。不知道您现在还想要什么呢?”
那只驳歪头想了半天,也说不出来。李姿意想了想说:“我有一样东西,您一定喜欢。”
驳问:“是什么?”
李姿意站起来,解下自己束发用的带子,走到它身边,说:“冒犯了。”帮它把一头乱风抓得整齐些,编成辫子盘到头顶上。
驳果然高兴起来,原地跳了好几下,又背风、迎风地试,实在比之前要畅快很多。抬头正要说话,突然脸上表情一变:“你带了人来!”怒极,咆哮一声,猛地抬爪击出,灵气翻涌。
李姿意大惊,侧身一把推开了奚文淹。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击力将她击飞许远,滚落在地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上,整个腰都是麻的,人一时也站不起来。
奚文淹冲过来把她护在怀里,生怕再有一击,只大声求告:“没有带人,没有带人。他不是我带来的,他是我队中的客人,不知道怎么跟着来的。”
随后便有一个声音响起:“无意惊扰尊驾,实大不敬。还请不要怪罪。我来此处,并无恶意。”
李姿意眼前一阵阵发昏。她被这一击,确实是储备大涨,灵脉也暴涨了一截,可这力道太大,虽说这次灵击没有伤她,但被打出来这么远,摔伤却是难免的。此时顺着人声,挣扎着看过去。她还以为跟过来的会是奚英,但没想到,跟过来的并不是奚英,而是那个少年。
少年迎着那只驳走过去,或是讲了什么,但这里太远,听不太清楚。
之后那只驳,大声咆哮起来,逼得少年连步退出好远,但驳也并没有再追,而是转身就入林中不见了
李姿意原是想开口说话的,但胸口翻涌,一口血便喷出来,奚文淹满身满脸都是,大骇,一抱起李姿意便往营中跑,大呼:“麋老,麋老!”
她长发飞舞,面如暖玉,唇边带血,少年惊鸿一瞥,怔了一下,连忙跑过来跟上,想伸手帮忙,奚文淹打开了他的手。
李姿意见奚文淹如此惊惶,挣扎安慰:“我……我没事……”但实在撑不住,眼前一黑就昏死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在车中。
腰间巨痛,但手、脚都还能动,应该脊椎并没有受伤,胡子稀疏的老头见她醒过来,松了一大口气,只往一边守着的奚文淹说:“她只是摔伤而已,你大呼小叫,差点没吓死老汉我。”
奚文淹本来以为她已经不治,老眼发红,此时喜极:“麋老说的是真的?”
“真的呀,你看!”被称为麋老的老头指着李姿意:“这哪里是被异兽伤了的样子?你是看错了罢。一定是没有打中。要不然早死了。”
奚文淹怔了怔。因为他是轻眼看到李姿意被打中的,不然她怎么能平空飞那么远。但只对麋老说:“想必是我看错了。”
麋老说着便下车去弄草药:“敷一敷伤处,再喝点活血化瘀的药。两天就没事了。”
李姿意怕奚文淹疑心自己,挣扎着正要解释,他却正色低声说:“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叫人知道。但别人好说,那个少年却是亲眼看见了的。你也不要怕,他既然看见了,说得通,自然好,要是说不通……”顿一顿,便不再说。只匆匆就要下车去。
他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刚才想必是摔了跤的,背影实在有些苍老。
李姿意怕他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来,连忙挣扎起来,拉住他:“不是。我不是妖怪。”
奚文淹怔了一下,反过来安慰她:“不用担心 。便是有事我也会护着你的。你肯舍身救人,就算是妖怪也不会是坏的。你们母女都是,我也没甚么好怕。你们要害我早就害了,不至于又救涟漪又救我。我虽然老了,但脑子还不糊涂。何况我父亲也是为妖所救。且我们家,长年在外行走,与各地的妖家也有些来往的。并不害怕妖异之人。”
“我真的不是。”李姿意连忙自证:“真的,叫谁来验都不是。我只是,我只是经打,妖打不伤我。”
奚文淹看她脸色,不似作伪,猛地松了口气,也不管车上地面被自己踩脏了,一屁股坐下。如释重负:“我还想说,万一……毕竟朝廷年年诛妖……我就只能托付了家业,带着咱们一家人搬到哪个妖异之物的据地隐居起来了。”
想起来又很高兴:“打不伤好,省了许多事,我们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遇妖。这妖与人一样,有好也有坏。爱生事的也是有的。时常伤人。你在外头行走,不怕它们就方便许多了。不过,这件事却不好瞒,越是藏着掖着越是易生谣言。到时候说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就大大方方,只说你生来受菩萨庇佑不怕妖怪就是了。”
说着皱眉:“这单生意我是不想做了,他们鬼鬼祟祟来意不善,可如今已祭了路拜四方、出了门,返钱空手回去,太不吉利。”
他们干这行的,很讲究这些。
李姿意也不愿意他们回头,她好不容易开了张,被打了一下涨了些灵脉。再一回去,岂不知道几时才能再挨打。且她每日呆在这里,保持传输状态也是要耗灵气的。天长日久这灵气光出不进,岂不是很快就要见底了。连忙说:“我是无碍的。左右只是摔了一下而已。也不至于就要与他们决裂。”
奚文淹只觉得她懂事,既欣慰,又愧疚:“你以后再不敢这么大胆。我已经活了这么些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没有什么不能死的。但你就不同了,你还有一辈子呢。”说着强迫她躺回去,便下车去,大概是要与孙家的人说话。
他走了不一会儿,那孙管事便来。
听孙管事证据,只听说是自己这边的人,惊动了路过的异兽,伤了李姿意。上来便是赔礼,句句到也诚恳。
少年跟在他身后并不开口,只垂眸看着地上。
奚文淹怕他们以后胡说,只道:“我这儿子,是在庙中出生,自小便不怕鬼神,不俱妖邪,是以也不会被其所伤。你们到也不必挂怀。”
孙管事面无异色,只赞叹说:“竟是如此!实在是天佑之人啊。”又有许多溢美之词。
下了车,孙管事带着少年一路到了自己车边,上了车后才立刻对少年恭敬起来,说:“他们有所查觉,怕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便要怀疑我们的目的,恐怕要与我们翻脸。”又惊讶:“世上竟然有不怕灵击的人。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少年走到上座坐下,垂眸不看他,也对怕不怕灵击的事未置词,许久突然说:“我们就换个法子。总之这些旧部,我一定要收拢起来,拿在手中,不然我将来,就是上次出猎时二哥的下场了。”
“什么法子?以金钱收买他?”孙管事小声说:“之前已派人试探过,他断然不肯。想来,这是他家吃饭的秘诀,自以为干系千秋后代,自然是不愿意开口。便是再多金钱珠宝,在他眼中也只是一时的财富,比不上万世的家业。”
“用钱不行,就用别的。”少年抬头眸如星辰:“我听说,他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