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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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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频频带着众人回府,远远李姿意便看到了奚涟漪。她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裳,头发蓬乱的,管事老嬷嬷跟着她,一脸不甘愿。想必是劝她回去她不肯。非要迎着风雪在这里等着。
见人回来,立刻便冲上来,看到李姿意没事,猛地松了口气。
张频频恨毒了她,脸上心痛得厉害,急急地跑过去扶她:“你怎么站在这里呢,这多冷的天。快,快进去。”又骂管事的老嬷嬷:“你怎么好叫她这样站在这里!”狠狠一耳光扇在她脸上,一把推开她,连自己女儿也不顾,只拥着奚涟漪就走。
李姿意落在后面,看到管事老嬷嬷捂着脸站在原地。
她手里抱着披风,想是奚涟漪不肯穿的。那么大的年纪了,头发花白,在外面也是有家的人,还愿意在这府里沉浮,无非是对旧主难忘,此时看着人去,小主人都没回,难免心生颓意,更添几分苍老。
李姿意上前去,说:“嬷嬷,进去吧。”
她回过神,作礼恭敬道:“还是要多谢二小姐。要不是二小姐冒死去找。大姐儿就回不来了。”
“也不至于。那些仙家也找得挺快。”李姿意扶了她一把,便往里走。
她起身连忙跟在李姿意身后进府里去。
两人到时,张频频已经带着奚涟漪见她父亲去了。
李姿意问守在门边的人:“老爷好些了?”
守在门边的下人点头:“已好了许多。”
里面张频频叫她:“你进来。”
她迈步进去,才刚绕过屏风走到病塌前,张频频便高声道:“跪下。”
李姿意抬头看,奚文淹虽然躺着,但是醒的,看着精神还不错,起码比之前她来时好多了。只是刚缓过来,有些体虚。涟漪坐在床沿他身边候着。
“母亲是为什么叫我跪?”李姿意不解。
张频频真是恨死她了,瞪眼说:“叫你跪下!”
李姿意心里嘀咕,行吧,谁叫自己这身体小一辈呢,到底这是她‘亲妈’,老老实实地屈膝跪了下去。
张频频扭头,向奚文淹道:“老爷身体不济,如今才病了一会儿的功夫,便有族亲上门来探听,我到也不是要离间老爷与亲人,只是,您还尚在,这才将将只请了一个大夫来看过,或他本事不济也是有的,另寻他人来看便是,这病总归会好的。咱们家里也不是请不起人。哪里就有马上要过继儿子的道理?可偏他们就派了人来找我说。还说什么,要给涟漪相看亲事,省得老爷过世,便要再等几年,到时候涟漪年纪大了。说是好心,可提的哪里是堪配的人家?!”
张频频急言令色,口口声声为奚氏不忿,几欲落泪:“不怕说一句不好听话,这主家过身,孤女受冤的事,我看得多了。别说老爷还在呢,便是老爷不在,我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登堂入室,将老爷心血全占为已有,还要慢待了涟漪!我是见过这样惨剧的人呀,老爷。”
掩面泣不成声:“我是见过的呀。她生父过世,我们母女不是跑得快,早就被害死了。老爷,你在时,看到的自然是兄恭地敬,可你不在时,那天就会变了!您走南闯北立下家业,见过的世事,比我这个妇人要多得多。这样的事,在世间还少吗?不得不防啊!他们儿子众多,都安插在了家业各处,可咱们家,谁也没有。老爷带教会了他们的孩子,自己却留了什么?他们此时又念了老爷的好吗?我腹中已有孩儿啊老爷!”
奚文淹显然并不知道,即惊又喜:“真的?”
“刚才出去一时晕眩,大夫说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张频频含泪笑道:“这是我的福气。可我也担忧。”只望着奚文淹那头华发。
奚文淹哪里不懂的,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怅惘。
“今日,老爷不过是稍有不适,他们便如此。将来,老爷在一日,我们自然能安稳一日,可哪日老爷不在了呢,若真是个儿子,更是不容于人,我如何保得?那群狼环视之下,哪怕我儿勉强不死,待长大,可又有人愿意让他在家业之中占了那席之地,从自己口中夺食?人心易变啊老爷。”
说着,她转身跪下来,伏身磕了三个响头:“不论老爷怎么想我,我今日都有一求。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涟漪、为腹中的孩儿,向老爷求个恩典。”
奚文淹想起身扶她,却不得动,泪流满面的涟漪连忙过去想将张频频搀扶起来,可张频频不肯,只跪着不肯动。
“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你的心性我还不知道吗?这样却叫我心里难受。也叫涟漪心里难受。你女儿也在面前,她心里该难过的。来,起来说话。你但要什么,我都答应便是。”
却只听得张频频开口道:“我想请老爷,从今以后就把我这不孝的女儿,当成个男儿、当成一个仆奴一般,带在身边,差遣唤用。我不求她有什么大本事,但求老爷能将她教导成能担得起事的人。这样,等将来,老爷若是不在,我们这一室的女人、孩子,便是受人迫害,也还有些底气能一道逃生去,哪怕流落在外面,凭着她在老爷身上学到的,也能求生了。不至于如盲了、瞎了一般,如那浮萍一样随风飘零,无依无靠。”
不说奚文淹,就是涟漪也听得呆住。
奚文淹支撑起来,问她:“你可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营生的?那压送货物,南来北往,可不是易事啊。你要她有出息,我大可以送她进学……”
张频频抹泪,打断他的话说:“老爷。我晓得。我看了那些家丁,身上伤痕累累,间或有断手断脚的,我都知道。但她不去,难道要涟漪入家业去吗?我们自己没有人,是不成的呀。且涟漪娇弱,不比她。她生来便受得起摔打。胆大妄为。一听我说涟漪不见了,就敢自己取用库中之器物,独自一个找寻过去。她做女儿家,本来就是做不好的。将来,也别想嫁得什么好人家了。既然她是这样的性子,不如以后,就为奚家尽忠,为她弟弟、为她姐姐尽忠,做一世忠仆,做一个护主的下人。”
见奚文淹久不应声,一脸踌躇,忐忑道:“难道老爷以为,我是想让她接替家业,方有这样图谋?”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我们母女,一片赤胆,但既然老爷疑心,让她立个奴仆的身契放在涟漪手中。”
“你这是哪里的话!”奚文淹凝视她,最后终是点头:“既然你是这样想。如此也好。但身不身契的就不提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也是为家里好。”
这次,涟漪也没有再多说,只是飞快地看了李姿意一眼,又连忙移开视线。
塌上的奚文淹向李姿意问:“你自己愿意?这一路,可是十分辛苦的。”
李姿意说:“愿意。”
奚文淹长长叹了口气:“那好。”
张频频见他这么说,这才肯抽泣着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下人说夕食,张频频连忙去了,又叫上涟漪,催她快去喝点姜汤,免得风寒,理不不理身上脏兮兮的亲女儿,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李姿意站起来,便打算回去换洗。
“你来。”奚文淹把李姿意叫到塌前,仰头看她,眼中有些怜惜:“你母亲,吃过苦,心思敏感,信不过人,又因自以为是寄人篱下而忐忑小心,处处多个心眼,才这样刻意对侍你与涟漪。但其实她心是好的,待涟漪好,待你也好。你不要因为她这样行事,就误会她。”
李姿意听他这话,实有些感慨,只应声:“是。”
奚文淹休息了一会儿,问:“你真愿意在外头行走?”他病来得快,此时缓是缓过来了些。但一时不得痊愈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你母亲现在不在,你与我说真话,不碍事。要是不愿意也没甚么,虽然我年纪确实大了,我的那些族人,也确实不成器,行事荒唐。但在家业之中,我也有些跟老了的旧人,都是些可靠的人,其实不至于像母亲说的这般凶险。哪怕,哪一天我不在了,他们也会顾得你、你大姐、你母亲和小的那个,你们是不会流落在外头的。你要是摇头,之后我会好好地和你母亲讲,以后你就跟着涟漪读女学,将来给你大姐,给你都寻门好亲事。她不会骂你的。”
李姿意心中一暖,但点头说:“我不爱读书,不怕吃苦,这院子太小,看着憋闷,方才我找大姐姐时,迎雪出府而去,走在街上,只觉得畅快,也不觉得害怕。以后我愿意在外面走动。”
“你是个好孩子。”奚文淹目光灼灼:“也真是大胆。”想坐起来,但自己力气不足,李姿意连忙上去扶他。
终于坐好,他喘了半天的气,缓过来开口,拍拍她单弱的肩膀:“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儿子了。”
李姿意与他说完话,想到大事稳了,心情愉悦出去,出门正遇到涟漪过来。
两个人在门口遇上,涟漪有些别扭,不看她,含糊地叫了一声:“二妹妹。”跟蚊子叫似地问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李姿意逗她:“伤了。”
她大惊失色,连忙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到处查看:“伤在哪里?”
李姿意任她摸了一遍,笑她:“大姐姐,我骗你呢。”
涟漪气道:“你有病啊!”扭头便走。
李姿意好笑,只往自己院子去,但奚涟漪走了几步,又咬唇跑回来,问:“你,你真要在外面跟着压货的去?那可是很辛苦的。我听闻,路上常有妖兽。十分凶险。还有许多异事,很是恐怖。”
“那不正好。”
“好什么呀。”奚涟漪急起来:“你是不是傻呀?为什么我们家能这么有钱,就是因为干的活凶险呀。一趟赚得多,可死的人也多,你看到这些家丁,都还是运气好的呢。许多尸骨都找不回来。”
李姿意不理她,她急步跟着追:“喂!喂!”
李姿意回到静室还忍不住要笑。
太顺利了。
心情晚晚也吃得好。多吃了一碗饭。小黄鸡围在她脚下转圈,啄她掉在地上的米饭。和鸡玩了一会儿她便早早抱着鸡睡了。
暖风见她都被禁足了还能吃得这么开心,十分愁苦,小师叔缺心眼啊。
往悬风殿去时,侍童问他李姿意如何,他都不好意思说实话,结结巴巴地说:“尚可。”
侍童往帝尊那里报去。
帝尊在窗前写字,顿笔出神,说:“她心性跳脱,这么呆得住?不会是有什么法子,出去玩了一趟都没人知道吧?”语气中到并没有责备。
“辰斗十四人都守在下面,不敢懈怠。她怎么能走得出去?”侍童说:“想是把师尊的话听得真真儿的,所以安心修习,今日说是,吃饭的时候才从静室下来,吃完倒头就睡,想是修习得累了。”
帝尊写完整副字,放下笔,舒了口气:“这样就好。你要与辰斗十四人都好声交代,她可是个鬼精灵。这两年间,她哪里都不能去。谁也不能见。若是哪一天被她走脱出了事,或有人进了眠楼害了她……”说着停了停,表情沉冷下来。
侍童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垂头应声:“定然不会的。”
帝尊收敛了表情,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问:“现牢山如何?”
侍童说:“霍师叔很是勤勉。”说着上,走到他身边,低声细语起来。
李姿意自此,每天作息无比规整,天天一大早吃了饭,便到静室去,中午到点吃饭,晚上也按时下来。
传输世界中过了约半月,奚文淹病总算是好了。带她出门时,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张频频含泪来送。拉着奚文淹依依不舍,轮到李姿意时,只压低了声音叮嘱她:“不要逞英雄,出了事实在不行,就自己先跑,躲起来。旁边的人谁也不要去管。阿娘我,会想办法去救你的。”
“你有什么办法?”李姿意反问。
张频频骂她:“办法这种东西,想想自然就有了。难道我现在还得给你个交代不成?你是我娘还是我是你娘?总之你躲好就是了。也不知道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扫把星。”
见奚涟漪过来,立刻换了一张容易,一脸别离的伤感,只扬声说:“你要好生照顾老爷。能叫你出去跟着,是你的福气。”
又在奚文淹面前嘤嘤不舍一番,这才终于放两人上马车。
李姿意在车上回望。
张频频站在府前的雪地上,看着这边,明明是打定了主意的,见她走远,却又跟着向前跑了几步。李姿意以为她有话要说,便叫车停下来。
但只挥手,对着她,高声奋力喊了一句:“去吧!”其声铿锵、狠决。
说完,便再不看她,扭头便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