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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进城 蛇妖 ...

  •   到了人族地界,林兆他们不敢过于张扬,身上衣服也往朴素了去穿,害怕容貌过于出挑,还往脸上刻意抹了黄色的泥土,使得他们看起来黄黄的,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进了城外的一家客栈,两人先是有些发愣,里面住的人不少,有看着满脸匪气的,还有一脸正气的,甚至有个带着腰牌的捕快,还有一个带着镣铐的犯人。

      到了人族的地界自然不能再用灵石了,至少凡间不行。

      走到客栈柜台前,林兆把一双银筷子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摆放在客栈掌柜面前,对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柜台后面那盏油灯的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截黑炭,光晕昏昏沉沉的,可那双银筷子搁在柜面上被灯光一打,筷身上的缠枝纹便一丝一丝地亮起来,像一条细长的银线在暗色的木纹上游走。

      掌柜的伸手去拿筷子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凑到油灯底下转着看了两圈,指腹沿着筷身上的纹路来回摩挲了一遍,喉咙里那声"这太贵重了"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因为他的手指已经攥得死紧死紧的,压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林兆笑了笑,又从袖中摸出那枚金戒指放在银筷子旁边。

      金戒指戒面打磨得光洁如镜,在灯下反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正好落在掌柜的手背上。

      林兆拿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有节奏,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等掌柜的先把目光从那两样东西上抬起来。

      掌柜的确实抬起来了,他抬眼看了看林兆,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堂里各桌的客人,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把那两样东西一起拢进袖中,动作又轻又快,像一只松鼠把松果塞进腮帮子里。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在喉咙底下滚。

      "客官,这银筷子……您当真舍得?"

      "自然舍得,但要看你办不办的成事。"

      林兆的声音平平稳稳的。

      "我和我兄弟路上出了点事,通关文书全丢了,如今想进城都没办法。掌柜的在这地方开客栈年头不短了,门路想必比我这种外乡人广得多。您帮我想想办法,事成之后还有谢礼。"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四处乱瞟,就那么直直地落在掌柜的眼睛上,坦然得很。

      掌柜的对上他那道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于压着嗓子道。

      "我有个远房表弟在县衙里当差,管的就是进出关文书的核验,手头能拿到空白文书。不过这事儿得打点,那边也得有人情往来,黄白之物少不得。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了,等着林兆接话。

      林兆伸手在掌柜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您尽管去安排,我们在这儿住两日,等您的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凤怀瑾把揣在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抽,指尖动了动又缩回去了,像是不太放心,但终归没有开口。

      小七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面,抱着那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低眉垂眼的,像个老实跟班小厮。

      掌柜的从柜台后绕出来,一路躬着身子引他们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客房的门,又嘱咐了几句热水饭菜马上送到之类的话,这才踩着楼梯下去了,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得木质楼梯嘎吱作响。

      房门合上之后,凤怀瑾走到窗边探头望了一眼楼下街道,确认掌柜的确实走出了客栈大门朝街尾方向去了,才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看向林兆。

      "你确定他一定能办?万一他就是个普通开客栈的,收了东西翻脸不认账呢?"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那条竖纹又在眉心间浮出来了,像是这个问题在他脑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趟了。

      林兆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道。

      "这客栈南来北往的商贩和行人都在这儿落脚,能在这儿开上几十年的掌柜,不可能一点门路都没有。通关文书这种东西放在衙门里头是正经公事,可底下办差的小吏漏出几张空白文书来换点外快,这种事哪朝哪代都不少见。"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继续道。

      "他收银筷子和金戒指的时候那副熟练劲儿你看不出来?手指头攥得比谁都紧,嘴上说着太贵重了,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这种人你不用怕他不办事,怕的是你给得不够痛快。"

      凤怀瑾听完这话在床沿上坐下来,盯着林兆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意外的复杂味道。

      "我怎么觉着你回人族地界跟回自己家似的?我头一回到这儿来,看什么都新鲜,你倒是什么都门清。"

      林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我好歹也在人族地界活了五六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沉,像是对着那段被压缩了的时光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凤怀瑾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说那成,反正你是人比你懂,我就跟着你走。

      小七蹲在墙角把自己那只小包袱打开又重新系好,把几块干饼和两件换洗衣裳叠整齐了,又默默把凤怀瑾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脏帕子叠好放在床尾。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像一个来去无声的小影子在房间的角落里移动着。

      当夜三人各自歇下,林兆没有睡,盘腿坐在窗前的蒲团上打坐调息。

      他灵台清明,神识铺展开来覆着整间客栈,能听到一楼大堂里零星的几个酒客推杯换盏的动静,能听到后院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也能捕捉到客栈外头那条土路对面灌木丛中一阵极轻的枝叶晃动。

      那阵晃动持续的时间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随即又彻底静止了。林兆的神识朝那个方向探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没有惊动什么,但他已经确认了灌木丛深处有一个细瘦的影子,正压着呼吸缩在枯枝和暗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地朝客栈二楼的窗口望着。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叫醒凤怀瑾,只是把灵火的运转速度加快了一线。

      那团白色灵火在他经脉中缓缓地流淌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溪流沿着固定的河道走去,热意从丹田处向四肢延展,让他的每一寸经络都保持着一触即发的温热。

      第二日傍晚掌柜的就端着托盘上了楼。

      托盘上搁着两碟小菜和一壶温酒,盘底压着一卷薄薄的纸,纸张的边角被他特意折了一下,露出一角朱红色的印痕。

      掌柜进门之后把托盘放在桌上,先将那卷纸取出来递到林兆手里,压低声音说。

      "我表弟那边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一早东门口找姓陈的文书吏,把东西递过去就行。"

      林兆展开那卷纸看了一眼,是三张盖了红印的空白通关文书,纸是好纸,印是正经公门的大印,连纸张边缘裁切的角度都是衙门里统一制式的,一看就知道是从正经渠道流出来的。

      他把文书收进袖中,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托盘边缘,掌柜的连声道着谢退了出去,脚步声比上回轻快了不少,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挪开了。

      第三日一早三人便退了房,走出客栈,冬日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冒了寸把长的青苗,嫩绿色的尖芽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霜,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白色。

      凤怀瑾走在那条田埂上慢了下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青苗,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平日里很少流露的、近乎纯然的好奇。

      县城东门口果然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公门短褂的文书吏在当值,三十来岁的模样,圆脸矮个,坐在一张半旧的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管笔正在簿子上写什么。

      林兆走过去把那卷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用笔杆挑了挑纸角,认出底下那张空白文书上压的印痕是自己的手笔,便什么也没多问,提笔在那三张空白文书上各自填了几笔字,又拿桌上的印章按了一下,把墨迹吹干了才递回来,嘴里只说了两个字。

      "行了。"

      从头到尾他没抬头看过林兆的脸,也没有多看凤怀瑾一眼,像是做惯了这类事的明白人。

      进了城之后三人找了一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跑堂的报菜名报得溜,什么酱肘子、醋溜白菜、葱烧豆腐、三鲜汤,都是些凡间市井里最常见的吃食。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锅气扑了一脸。凤怀瑾夹了一块酱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动了一下又夹了第二块,放下筷子评价道。

      "比干粮强多了,就是油太重,灵气一点也没有。"

      林兆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那种熟悉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这种味道他很久很久没尝过了,从现代到越国再到凤族,他吃了上百年的灵食和丹丸,都快忘了普通食材经过锅铲和油盐调制后的那种直白的滋味了。

      他低头又夹了几口,吃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隔了很久的东西。

      窗外的街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小贩推着板车从街口踉跄着跑过来,车上的菜筐颠翻了好几个,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他也没停,只顾着往前跑。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街口的方向涌过来,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拎着算盘的账房先生,众人的脚步声杂乱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邻桌一个穿灰袄的汉子伸着脖子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底下有个正跑着的中年男人仰头回了一句什么,隔着嘈杂听不真切。

      但"城门""妖怪""杀了人"这几个字被风托着从街面上飘上来,落在靠窗的几桌人耳朵里,像一把石子砸进了安静的水面。

      几乎同一时间,酒楼大堂里靠角落的一桌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那桌坐着四个穿着统一深青色短打的年轻人,腰间都挂着一柄窄刃佩剑,剑鞘上刻着相似的云纹。

      为首那个留着短须的青年站起来对同桌三人说了一声。

      "走。"

      四人便快步下了楼,下楼时佩剑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金属的轻响。

      凤怀瑾的目光被那四人的动作吸了过去,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探身朝下望了一眼,看到那四人走出酒楼大门之后便提速朝着城门的方向疾奔而去,脚步骤然加快了许多,衣摆在风里猎猎地翻着。

      他回过头来对林兆说:"那几个人像是修士,他们好像朝城门那边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朝着楼梯口迈了一步,林兆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重但很稳。

      "别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露面,去了就是给人当靶子。"

      凤怀瑾被他拽着袖口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林兆的脸,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慢慢落下来了。

      他退了回来重新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透过窗沿的缝隙落在楼下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上。

      街面上的骚动并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近了。

      一阵沉闷的震动从城门方向沿着青石板路面传过来,杯中茶水都在微微晃动。

      林兆的手指按在腰间那柄裹了布条的剑柄上,指腹贴着布面下温热的阵纹没有拔出来。

      他透过门板的缝隙朝外望了一眼,看到街口尽头的拐角处有一道巨大的蛇形影子正在缓缓地游移过来,黑褐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冷的暗光,蛇身粗如水桶,头部高高昂起,一双暗红色的竖瞳在半空中巡视着街两旁紧闭的门板和窗户。

      它游动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团低垂的乌云一样从街口压了过来。

      凤怀瑾也看到了,他往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壁,屏住了呼吸。

      小七从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紧抿着不敢出声。

      蛇影在路过一扇紧合的门板时忽然停了下来,竖瞳朝那扇门板的方向转了过去。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闷响。

      蛇身猛地朝那扇门板撞了过去,木屑四溅,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片刻之后蛇身从破碎的门洞中退了出来,已经变回了人形——一个穿着黑纱的妩媚女子,手中握着一截沾血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拖在地上发出金属刮擦石板的刺耳声响。

      她站在街中央仰头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扇紧闭的窗户上掠过,掠过酒楼二楼窗缝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目标是否藏在其中的某一扇后面。

      凤怀瑾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一拍,后背贴着墙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浅了。

      林兆也没有动,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稳稳地搭在那里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面一步一步地近了,在酒楼门口停住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透过敞开的酒楼大门朝里望了一圈,扫过空荡荡的大堂和缩在柜台后面微微发颤的人影,在柜台底下那截露出来的鞋尖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脚步声沿着来路远去了,铁链拖行的声音也跟着远了,越远越低,最终被风声彻底盖住了。

      凤怀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后背从墙壁上滑下来坐到了地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压低声音道:"那女的是什么来头?"

      林兆从窗边转过身来,把窗缝最后一条缝隙也合上了,平静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但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小七从桌底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吃完的葱烧豆腐,一滴汤汁都没撒出来,胆怯的喊了一声:"前辈……"

      林兆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点了点头:"等天黑,天黑之后再走。"

      他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把那盘葱烧豆腐接过来放回桌上,顺手把散落的筷子收拢了,语气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晚咱们从西城门口出去,那女的是从东门进来的,西边的守备应当还没反应过来。"

      凤怀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窗边把耳朵贴在窗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脚步声确实远去了之后才退回来坐下了,目光落在林兆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你胆子比我大。"

      林兆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后开始把桌面上没吃完的菜往碟子里拢了拢,收进储物袋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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