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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离开凤城 一口蛇汤 ...

  •   林兆站在凤城城门口的石柱旁边,把那柄凤皇送他的上品灵剑从袖中取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取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回,似乎在想什么,一副想去又不想去的样子。

      凤皇待他比自己父亲好,至少在责任这方面是绝对不差的,监督他的修炼,给他安排好了退路。

      如今离开凤族他应该高兴才是,毕竟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可总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他既做不到完全绝情,又做不到坦诚接纳,内心十分矛盾。

      身旁的小七抱着那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一会儿落在城门口的雪地上,一会儿落在林兆那只反复进出袖口的手上。

      他不像青水和青明那样话多,他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只好低头去看自己靴尖上沾的一层薄雪。

      凤怀瑾来的时候是踩着雪来的。

      他脚步声从城门口那条长街尽头一路响过来,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雪壳上发出连续的咔嚓声,听着比平时沉了几分。

      林兆抬头望过去的时候,看到凤怀瑾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厚袍子,是昨天见他时穿的那件,只不过领口竖得比往常都高,几乎把下半张脸全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

      他脚下走得不算慢,但到了城门口的石柱旁边时忽然放慢了步子,像是想在进飞舟之前多站一会儿似的,脚在地面上碾了两下,眼睛眨巴了好几下。

      "你眼睛怎么回事?"林兆问。

      凤怀瑾有些尴尬的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嘴里含糊道。

      "风大,迷了眼。"

      "风是从北边吹过来的,"

      林兆嘴快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只好闭嘴。

      凤怀瑾那双露在领口上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隔了好几息才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截泛红的下巴和微微肿着的眼皮。

      他没有看林兆,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根石柱底下的积雪上,声音压低了些。

      "我说是风迷了眼,就是风迷了眼,你讲那么多干嘛?"

      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鼻音。

      林兆喉头一哽,听了便没再追问,转身把那艘飞舟往空中一放,飞舟落下的时候悬在离地半人高的地方,他先跳了上去,小七紧跟在后面。

      凤怀瑾最后上来的,落脚的时候飞舟晃了一下,脚下没扶稳,手掌在船舷上撑了一下才站住。

      他那只撑着船舷的手收回去之后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走到飞舟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甲板上,仰起头望了一会儿头顶灰白的天光,没有再说话。

      飞舟升起来的时候,林兆有意让飞舟在凤城上空多停了一会。

      从高处看下去,整座凤城缩成了一片灰白相间的色块,梧桐树冠上的积雪在灰白天光中泛着一层朦胧的亮,那些金红色的叶子被雪盖了大半,只偶尔露出一角,颜色比平时暗了许多。

      凤怀瑾一直坐着一动没有动,也没有朝下看,但林兆注意到他攥着衣摆的手在飞舟转向时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林兆便没有再继续停了,而是调整了方向让飞舟朝南飞去,凤城的轮廓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被一层灰白色的云气遮住了,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了。

      飞舟穿过云层之后,底下的大地变得开阔起来。

      凤城附近那些整齐的山丘和灵木林渐渐换成了起伏更缓的坡地,树种的形态也变了,从凤族地界常见的宽叶灵木变成了细叶密枝的杂木,颜色更暗更沉。

      凤怀瑾一直靠在船舷上不说话,小七蹲在飞舟另一头低头拿手指在甲板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画什么,林兆自然不会去关心这些,凤怀瑾就更不在意了。

      小七抬头看了凤怀瑾一眼,又低头继续画,林兆坐在中间的位置翻那卷从上古战场带出来的丹方,翻了几页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便合上了收进袖中。

      "你那个飞舟修补过几次?"

      凤怀瑾忽然问。

      "在凤城修过一次,出发前又补了一回。怎么了?"

      "没什么。"

      凤怀瑾用手掌拍了拍身下那块甲板,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就觉得这船比我的那艘结实多了。我的那艘在南疆挨了几回打,龙骨都松了,后来扔在凤城的库房里没再要过。"

      林兆点头:"那飞舟确实伤得太重,修补的钱够买一艘新的了。"

      "我就用久了有感情,毕竟跟了我很多年,还是父皇送我的。"

      凤怀瑾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干粮来,心虚的说着,像是在林兆面前故意提起,表示他不是心疼钱,而是舍不得,自己对老物件有感情。

      说着还把一块递向林兆的方向,不过被林兆摆手推了,他便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皱着眉道。

      "这干粮饼子怎么那么硬,跟石头似的,真难吃,喉咙都要割开,不就着水吃,得噎死。"

      之前在南疆吃了林兆好些灵食,想着自己也准备些,没想到自己弄得那么难吃。

      他说完这句自己倒是先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前的画面,那笑意虽然浅,但总算把他脸上的紧绷化开了一两分。

      凤怀瑾把没吃完的干粮随手一丢,偏过头去望着飞舟外头懒散道:"林兆,以后我还是吃你的灵食吧。"

      他把那口干粮咽下去,又把储物袋里面剩下的干粮了丢给蹲在角落里的小七。

      小七慌忙接住了,还小声道了声谢,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啃着,也不嫌噎的慌。

      凤怀瑾说,"没想到我凤怀瑾竟有一日也要背景离乡,当一回逃兵。"

      "这是保存实力。"

      林兆纠正道。

      "三年。"

      凤怀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不在意这件事了。

      "你从南疆回来闭关之后,我在那棵梧桐树底下背了三年,父皇偶尔来巡看,来了就坐在旁边喝茶,也不催我,也不骂我,就那么坐着等我背完一段才走,后来我背完了整本书,他的头发也白了。"

      他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拳头,语气轻描淡写的。

      "那三年,我每一回都在恨自己以前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如果我能更强一点,是不是父皇就不用这样耗费自己的根基,说不定还有挽救的余地。"

      林兆没有接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棵落了叶的梧桐树底下坐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一个低头背书一个低头喝茶,头发从青丝变白发。

      飞舟继续朝南飞行了将近两日,底下的地貌从坡地渐渐换成了低矮的丘陵和沟壑交织的山地。

      凤怀瑾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指着前方铁灰色山脉说。

      "那就是凤族地界的边界线了,翻过那排山,我们算是出了凤族的辖域,再往南走就是越国的地界。"

      林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排连绵的山脊像一道被削出来的石墙横在天地交界处,山体是铁灰色的,山顶上没有雪,只有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在外面,看着比凤城周围的群山冷硬了许多,灵气自然是比不是凤族城内,这里灵气稀疏的很。

      飞舟临近那排山脉的时候林兆把高度降了一些,贴着山脊的低空飞过。

      凤怀瑾站在船舷边弯腰往下看了几眼,忽然说了一句:"到了这里就算真正离开了。"

      林兆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黑褐色的山脉,没有说什么,但飞舟越过最高那座山峰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身后的阵法屏障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像一道薄薄的帘幕在身后合拢了。

      越过山脉之后,底下的地形瞬间开阔起来。

      那些干硬的丘陵逐渐被更杂乱的灌木和草从取代,植被的种类比凤族地界那边要丰富许多,颜色也不再是一味的灰色,开始有了一些暗绿和枯黄交错其间。

      林兆把飞舟的高度维持得不高不低,贴着树冠上方约莫十几丈的位置平稳地飞行着,他注意到底下的灌木丛中时有动静传来,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兽类从密丛中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向他们,眼睛的颜色在暗处亮了一下又隐去了。

      小七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那些东西不敢上来的。"

      凤怀瑾靠在船舷上随口说了一句,"它们灵智太低,连分辨气息都分不太明白,但本能上知道金丹境界的妖修不是它们能惹的,所以只敢躲在底下窥视。"

      林兆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底下那些目光的分量,大多是好奇和警戒,没有恶意和敌意,但其中有一道十分不同。

      那道目光比其他的更沉着,更有耐性,像是一直在某个固定的位置盯着他们,还把杀气释放出来了,从他们越过山脉之后就没有挪开过。

      林兆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看到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丛,枝条粗壮,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暗影区,那暗影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无法令人忽视。

      他没有跟凤怀瑾提这件事,只是把飞舟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然后那条蛇就蹿出来了,即便对方在地上,但十几米的身体竟然弹射般的跳起来了,很快就要落到他们飞舟上了。

      它从沟壑底部冲上来的时候几乎毫无预兆,粗长的黑褐色身躯像一根被弹弓射出的树干一样从灌木丛中弹射而起,带起一阵碎枝和泥土,张开的蛇口几乎有半扇门板那么大,足够一口吞掉他们三个人,口腔内露出弯钩状的牙齿和暗红色的口腔,看着就令人震惊。

      它的鳞片覆盖了一层干结的泥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那股直扑而来的腥风却清晰可闻。

      "好臭。"

      凤怀瑾的反应比蛇快,他几乎在那条蛇冲上来的同一瞬便从甲板上弹了出去,手中多了一柄从上古战场带回来的短刃,深灰色的刀身在灰白天光中一闪。

      他人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刀尖已经朝蛇颈七寸的位置扎了下去,扎入的瞬间侧身一带,借着下坠的力道在蛇颈处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动作干净利落,连林兆都佩服他那敏捷的身手。

      蛇血喷出来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要快,凤怀瑾被溅了一身,左半边衣袖和衣襟都染成了暗红色。

      蛇身剧烈地扭动起来,粗长的尾巴在灌木丛中扫过,折断了好几根碗口粗的灌木枝条。

      凤怀瑾没有松手,他一只手抓住蛇鳞边缘的凸起把自己固定在蛇身上,另一只手握着短刃又在伤口处补了两刀。

      蛇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整条十几米长的身躯重重地砸进了底下的沟壑中,发出一声沉钝的响声,扬起一片灰土。

      林兆跳下飞舟的时候凤怀瑾已经站在蛇尸旁边了。他随手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渍,脸上还带着打斗后残存的锐意,但那股锐意很快被满脸的血迹和衣袍上大片的暗红污渍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袍子,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条蛇,表情很是嫌弃,忽然问了一句:"真是的,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要不我给你凝个水球术冲洗一下。"

      林兆的鼻子也被血腥气给冲的难受,顶着这个味道等会恐怕是连东西都吃不下。

      "赶紧吧。"

      凤怀瑾摊开手臂,难受的闭上眼睛,一副准备被水冲刷的样子。

      林兆抬手快速掐诀,很快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而降,把凤怀瑾从头倒脚都灌了个底,真是啥也没留下。

      "呸,林兆你就不能放小点水吗,我都快淹死了,这是冲洗吗,山上瀑布都没你水大。"

      "水不大点怎么冲洗赶紧。"

      林兆蹲下来看了看旁边那条蛇的鳞片和肉质,发现鳞片缝隙里有微弱的灵力残留,不是后天沾染的,是从鳞片内部渗透出来的。

      "这条蛇有修为的,而且吸了不少日月精华,比一般的妖兽高出一大截,肉质都不一样。"

      凤怀瑾皱了皱眉:"你看着它的样子怎么像在看一盘菜。"

      "本来就是菜。"

      林兆把腰间那柄上品灵剑拿来出来,剑刃出鞘的时候,凤怀瑾都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你用上品灵剑去切蛇肉。"

      "不然要用手去撕开?"

      林兆蹲下来处理那条蛇的动作比他上回在南疆收拾诡雾的时候还要利落几分。

      剑刃沿着蛇腹的鳞缝切入,一层一层地剥开鳞片和皮膜,露出底下淡金色的肉质。

      他先把蛇胆取了出来小心地收进一只玉瓶中,然后把蛇腹两侧最肥厚的部位各切了一大块下来,又把蛇脊两侧的长条肉剔出来,连同蛇尾上最有嚼劲的那段也切了下来。

      蛇皮他也没有浪费,整张剥下来之后卷成一卷塞进了储物袋里,蛇骨剔出来堆在了一旁,跟蛇头放在一处,留着等会儿一起处理。

      凤怀瑾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看着,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副嫌弃又无语的样子。

      他看着林兆把那几大块淡金色的肉放进铜锅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要是拿那柄剑去砍人,它估计还挺愿意的,你拿它切肉……"

      "它已经是我的剑,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难不成还要供着它?"

      林兆抬头看了他一眼。

      凤怀瑾把嘴闭上了。

      小七不知什么时候从飞舟上下来了,蹲在铜锅旁边挑拣地上散落的干柴,挑出来粗细均匀的堆成一堆,又拿两块石头在地上架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他蹲在那把干柴一根一根地折断,还把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摆好了,像在铺一排整齐的筷子。

      凤怀瑾看着他做这些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也伸手去帮忙捡柴了。

      他捡柴的动作明显没有小七熟练,挑的枝干粗细不一,折断的时候方向也不对,有好几根折出来的断口是斜的,码上去歪歪扭扭的,被小七不动声色地抽出来重新码了一遍。

      凤怀瑾也看到自己被抽出来的那几根柴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捡,这回挑的枝条比方才细了一些,折的时候也注意了方向。

      火升起来之后铜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蛇肉入锅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随即卷起了边缘,肉质收紧时渗出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水面上。

      那股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凤怀瑾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他还维持着蹲在几步外的姿态,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锅的方向。

      小七蹲在锅的另一侧拿一根长树枝拨火,偶尔抬头看一眼锅盖边缘溢出的白气,又低下头继续拨火,嘴里咽了好几次口水。

      林兆揭开锅盖搅了一勺汤的时候,那股白色的灵光从汤面上浮起来,贴着锅沿绕了一圈才散开。

      "可以吃了。"

      凤怀瑾终于绷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锅旁边蹲下了,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金白色汤汁和裹着一层灵光的肉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也不说话了。

      林兆盛了第一碗递给他,凤怀瑾接过去的时候碗底微微烫手,他端着碗蹲在地上,低头看着碗中那块肉和汤面上泛着细碎灵光的气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很烫,他咀嚼的动作非常快,停下来换了几口气,然后放下碗来炼化了一阵,那股灵气在丹田里热烘烘地化开了,把他的脸颊都熏出了两团薄薄的红。

      "这是什么蛇,灵气怎么这么足。"

      "不知道。"

      林兆自己也盛了一碗,先喝了一口汤,那股鲜甜的冲击感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舌面上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汤咽下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食道滑进腹中,在丹田里缓缓地散开了。

      "不过肉质这么结实,灵气这么足,应该不是那种在泥里打滚的普通妖兽,说不定是什么有传承的蛇族,只是还没化形就出来了。"

      凤怀瑾听完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块,又看了看脚边那堆蛇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埋头继续吃了。

      三个人蹲在雪地里围着那口铜锅吃了很久,从日头偏西吃到天擦黑,锅里的肉一块一块地少下去,汤面一层一层地降下去。

      凤怀瑾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的时候打了个饱嗝,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野食。"

      林兆把铜锅收起来擦干净了,又把地上散落的骨头收拢了埋进土里,拿泥盖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正要转身往飞舟上走,忽然顿住了脚步,他站在雪地里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叫,再没有别的声响。

      但他总觉得有道目光还在,就在沟壑对面那片灌木丛的深处,从他们开始处理蛇肉的时候就在那里了,安安静静地缩在暗处,看着他们吃完、收锅、埋骨、起身。

      "走了。"

      他对凤怀瑾说,凤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灌木丛,什么也没看到,但他没有多问,跟着林兆上了飞舟,小七最后一个跟上来,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但他修为低,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到一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枯枝。

      飞舟重新升空的时候林兆站在甲板边沿看了一眼那片灌木丛,那道目光还在,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后背中间偏左的位置上,隔着一段距离仍然让他觉得后脊发紧。

      他把飞舟的速度催到了最大,朝南方的天际线一路飞去,直到那片灌木丛被夜色彻底吞没了,那道目光才跟着消失了。

      而在他们离去的那片沟壑边缘,灌木丛的暗影深处有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褐色的短打,混在枯枝和阴影中几乎分辨不出轮廓。他在远处草丛中蹲了很久了,久到膝盖都有些发麻,才慢慢直起身来,看着远处天际线那艘飞舟消失的方向,沉默地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掠过丛林的速度很快,脚步落在枯枝和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黑影,在一片稀疏的矮林之间穿行了大半夜,天将亮的时候终于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

      洞口停了一下,他伸手弄乱了身上的衣服,还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泥土,这才在石壁上的某处按了一下。

      接着洞口那道薄薄的幻术屏障便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窄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快步走进山洞深处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山洞深处坐着一个女子,黑纱裹身,长裙曳地,身材曼妙而妖娆,面容妩媚精致,只是那双眼睛在暗处泛着一层冰冷的暗红色光芒。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小的玉盏,盏中盛着半盏暗红色的液体,正悠闲地晃着杯壁让它沿着杯沿慢慢打转。

      "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吗?"

      跪着的黑影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是一小片暗褐色的鳞片,边缘卷曲干裂,颜色已经变得灰败了,但鳞片的纹理和光泽仍然能辨认出与寻常兽类的不同。

      女子放下玉盏接过那片鳞片,指腹在鳞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妩媚的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褪尽了,只剩下一种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片鳞片攥进了掌心里,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指甲陷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那小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微微发着抖,嘴里飞快地把自己赶来时编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赶过去的时候少主已经……已经被人斩杀了,只剩一摊残骨和这幅鳞片了。"

      他头磕在地上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看那女子的表情。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得快灭了的灯在挣扎着维持最后一点火苗。

      她把那片鳞片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放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小妖以为她已经不再呼吸了,才听到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低低的、哑哑的、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沙石:"是什么人动我儿?"

      小妖把额头抵得更低了,声音发颤,但又控制得很好,既显得害怕又显得尽力了:"隔得太远……看不太清,瞧着像是大族的妖修,而且不止一个,各个气息都很浑厚。"

      女子站起来的时候整座山洞的石壁都在微微震颤,那股妖气从她身上涌出来的时候像一堵无形的墙向外推了出去,把石壁上挂着的几盏油灯都吹得齐齐往一边倒了一下,有几盏直接熄了。

      离她最近的那几个小妖被气浪掀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有一个甚至踉跄着摔坐在了地上,满眼惊惶地看着她,在地上趴着喊大王息怒。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轮廓在那股妖气的裹挟中微微扭曲了一下,黑纱裙摆无风自动,长发散开来遮住了半边脸,从发丝缝隙中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暗红得滴血。

      "查。"

      她从唇间吐出一个字。

      "查清楚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什么人,什么来历,一个都不许漏。"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片已经干裂的鳞片,把它重新贴回胸口,那层冰冷到近乎暴怒的妖气忽然在她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是一层薄得透明的、容易被误认为是水光的脆弱。

      "我要亲手把他们拆了,让他们给我儿偿命。"

      小妖们得了命令,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山洞,各自的脚步声在洞口外分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了。

      山洞中只剩下那个黑纱女子一个人站在幽暗的灯火中,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鳞片,指尖轻轻摩挲着鳞片边缘干裂的细纹,嘴唇翕动着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把鳞片收进怀中,重新坐回了那张石榻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玉盏仰头饮尽了盏中暗红色的液体,把空杯放在石桌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闭了一瞬,又睁开了,目光穿过洞口的幻术屏障投向外头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一言不发地望着南方。

      飞舟已经飞到了越国的边境线上,脚下的地貌从杂乱的灌木丛变成了越国边境常见的低缓丘陵和零散的农田。

      林兆站在飞舟边缘朝下望去,看到远处的田野间有一座不大的镇子,镇口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牌,牌面上用黑墨写着三个磨损了大半的字,笔画模糊,远远看去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像是"白树镇"。

      凤怀瑾蹲在船舷边上也跟着往下看了一眼,拍了拍林兆的肩膀道。

      "到了,先下去找个地方歇脚,后面的路不便再用飞舟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顿了一下又说。

      "还有那卷帛书上的事也得先去办了,人间行走得有文书,否则就是流民。"

      林兆点了点头,把飞舟缓缓降落在了镇外一片空旷的野地上,三人依次跳下飞舟来踩在越国的土地上。

      空气里的灵气十分稀薄,几乎感觉不到运转时的那种回应感,像是走进了一间灯芯被调到了最暗的房间。

      "比南疆好上一点点,但灵气也稀薄的可怕,人族的地界就这么贫瘠吗,他们是怎么做到还能修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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