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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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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要她等他的,那日他任性地收走了卫朝夕给她的银腰牌,却又让全公公给了她一面金的御赐腰牌,挂着这面腰牌,她就算横闯宫门,也没有人敢阻拦。
可是她等到的是什么呢?
萧国公找了个机会,送了精心养大的一对姐妹花进宫,姐姐冰雪美人,妹妹暖意融融,皆是一等一的好样貌。蔺关将军带来异族如火明艳的美貌公主,他也在宫中封了一个才人之位给她,而明明那族已亡,绝无联姻之可能。她从御花园经过的时候,碰见他偕同皇后散步,两人神色笑意盎然。其实中间他也来瞧过她一两次,也怪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同他不欢而散。
正明三年四月初五,是她十六岁的生辰,她没等来如去年那般,半夜而至的他。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反复摩挲那面金牌,笑自己道:“你真傻,怎么还不了解他那样的人,是不在意这些的。就像上辈子,他明明喜欢着你,却仍旧儿女双全。”
去岁秋猎,他带了卫皇后和昌昭仪,尚且可以说是因着朝政需要,今年春天的祭天仪式,他身边带的却是姐妹花中的大萧美人,后面提拔的,也是萧家的人。
有一种思路可以解释,叫做他想要引卫家和萧家两相争斗,自己作壁上观。
还有一种思路,是自两位萧美人进宫起,他也不自觉开始有沉迷美色的倾向。譬如妩才人复宠,还升作了妩贵嫔,慧婕妤也升了慧昭仪,全公公再很少往宸煕殿来,而她的生辰,他也忘了。
人变得多快,是不是?
上辈子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遇见他。
这辈子十六岁的时候,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第二日一清早,她照常起身前往凤仪宫请安,却见诸位妃嫔都只在凤仪宫门前候着。
“皇上也在里头,刚刚传了许多太医进去。”昌昭仪淡淡告诉她。
侯立了一会儿,却见全公公出来满面喜色道:“诸位娘娘大喜,皇后娘娘诊出有孕了。传陛下口谕,因娘娘需要静养,诸位娘娘请回去吧。”
昌昭仪拍一拍她的肩:“别傻站着了,大家都走了。”
慧昭仪过来亲热地挽住她:“傻妹妹,这有什么想不开的。中宫有了皇嗣,我们的避子汤不是都能撤了吗?”
一片巴掌大的心能有多少地方,任由冰冷的剑去扎。
她不甘心的回过头去望着那富丽堂皇,专属皇后所有的凤仪宫,宫门前再没有一个人。
回到自己宸煕宫,苏羽鸢神色淡然道:“清商,今日我还要出宫一趟。”
清商担忧道:“娘娘,您的脸苍白成这样,还要出去吗?”
苏羽鸢道:“今日你同我一同出去。”
清商第一次出宫,虽然雀跃万分,但心底也有疑惑。比如,为什么娘娘出了宫以后,如此大摇大摆,毫不遮掩呢?
她们从容地回了趟周府,又从周府出来,在街上闲逛了个把时辰。又花了好几个时辰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买了许多吃的用的东西。清商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累的腿已经微微有些发颤:“娘娘,时辰不早了,宫门快要落锁了。”
苏羽鸢大声道:“你放心,我再去锦绣庄买件衣服,就回宫去。”
到了锦绣庄,清商还来不及反应,苏羽鸢就扔掉了所有的东西,拽着她走的飞快。买了两件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换上,又从后门出去,沿着崎岖的小路走了许久,在一条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巷中,敲响了一扇小门。
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女人开了门,苏羽鸢问她:“你们这儿,是不是招人?”
那女人打量了一番她们两个,闪身放了进去。苏羽鸢立刻将一张巨额的银票塞在那女人手里:“请姐姐帮帮我们两个,我们父母遭了奸人的祸害,仇家正在追杀我们,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一定得出城去,若是事成了,另有重谢。”
那女人眼睛都看直了,咬咬牙道:“姑娘放心,我翠香就是拼了命,也会把这件事给姑娘办妥。”
趁着翠香往外安排,清商拉着苏羽鸢快要哭了:“娘娘,我认识这个地方,这儿是醉香楼,她们这里是会吃人的。”
苏羽鸢摸摸她的手:“跟着我,不用怕。她们见钱眼开,又不怕麻烦,门路比我们多一些。”
不多时,翠香带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姑娘过来,道:“你们带着她们,往吴老爷家去,明白么?”
此时太阳已西沉,离城门落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姑娘们围着苏羽鸢与清商上了后门的马车,七手八脚地将她们也作差不多的打扮。
马车跑的飞快,外面依稀可辨兵士跑动的声音,到了城门口,已经排上了缓缓的长队,守卫正在挨个细查。
姑娘里为首的下去不知如何交涉,苏羽鸢和清商屏息坐在马车中不敢出声,过来一个守卫掀开帘子往车里一瞅,挥挥手放她们通行了。
那姑娘回到车里,嫣然一笑:“姑娘的仇家到底是什么大人物,竟然惊动了城门来查验,今天上头的命令,可是不允许任何年轻的姑娘出城呢。”她娇滴滴的转动眼珠:“所幸呀,今天负责查验的是我家相好儿,我同他说,若是耽误了我们的生意,以后可不许他来见我。”
苏羽鸢自然明白这话里是什么意思,谢道:“姐姐仗义,妹妹我必不敢忘。”说着从袖中抽出之前藏起来的一副金簪:“一点心意,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那女子得了这副金簪,咯咯笑道:“姑娘果然是明白人,我就做人做到底,你想去哪儿,我送你一程,就让吴老爷他再等会儿吧。”
苏羽鸢笑道:“不必麻烦姐姐,我只想要姐姐这匹拉车的马。待会儿我随你们到了地方,你将马解给我,另让吴老爷给你一匹更好的,想必不是难事。”
女子道:“那也成。”
苏羽鸢带着清商,不敢在京郊投宿,反倒是星夜兼程地赶路。清商抱着她的腰,几次困得差点从马上滑下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到了河西郡,将这瘦弱的老马扔下,买了匹矫健骏捷的新马,立刻又开始赶路。
就这么辛苦颠簸,日夜兼程的路赶了三天,才终于在山南府的平溪郡里停下来了脚步。
“清商,你觉得这儿好不好?”
“小姐觉得好,就必定是好的。”清商在路上就换了称呼。
苏羽鸢脸上浮起一点真心的笑容:“我们终于自由了。”
她们买到了一间不大的院落,清商里里外外整顿过后,也极舒适。只是苏羽鸢出宫带的首饰财物,一路上都尽数变卖了,此时银子也快用完,不得不为生计发起了愁。
清商安慰她说:“小姐放心,我的绣活儿还好,赶明儿上街去卖一卖,够我们吃饭没问题。”
见她眼神飘向那块御赐金牌,清商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劝到:“以奴婢看,那东西融了也太可惜,卖了却是祸患,不如收起来,以后若有个什么事,再打它的主意也不迟。”
平溪郡有一个寡妇,人称程夫人,是程记当铺的现任当家,拉扯着一对五六岁的女儿,正要聘个先生给孩子开蒙。这样的机会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程夫人与苏羽鸢一见如故,因为苏羽鸢跟她说的是:
“从京城里来,刚嫁没多久就死了丈夫,婆家待不下去,只能出来过日子。”
这简直是程夫人天上地下也找不到的知己。
两个小姑娘,大一点的叫程臻,小一点的叫程施,很喜欢这位女先生,有一天,小程臻跟程夫人说:“娘,我长大了要去京城里当女学士!”把程夫人高兴坏了,摆了一桌宴席特意招待苏羽鸢和清商,不住感慨道:“女孩子家有个志向,是顶重要的,因为你终有一天离了男人,还得过生活。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钱老爷养的那五姨娘,成日里没个骨头只会靠男人,钱老爷一去,她过不起苦日子,竟做了暗娼。嗐,都本来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何苦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像我们这样的寡妇,行的正坐得端,苦日子熬过去,就是好日子在后头。来,喝酒!”
程夫人得意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得好好喝上一杯。”于是跟着可亲可敬的程夫人混了几个月,苏羽鸢的酒量大幅上涨。
论及程臻、程施的教学计划,程夫人大手一挥:“男儿们学什么,就让她们学什么,虽然考不了状元,但以后跟那些臭男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免得吃亏。嗐,老娘就是吃亏在没文化。”又想了想:“唉,姑娘家该学的,还是教一教,以后还是得嫁人呐。”
程臻、程施小朋友于是开始了四书五经,德言容功,琴棋书画的全面发展,为曾经喜欢过的和娘太喜欢的这个女先生,付出了沉重的童年。
这样忙碌的日子让人累,可是劳累之余无意中想来,全是细细碎碎的欢喜和满足。
清商因为经常要去帮程夫人和苏羽鸢打酒,芳心暗许了杜记酒坊的少东家,两个大姐大忙里偷闲的时候,总要给她出谋划策支些不靠谱的招,把清商逗得脸红又想笑。号召程记当铺上下比赛吃冰湃西瓜,吃的最多的赏了朵大红花,在众人的簇拥下去游街。天稍凉点带着程臻程施去郊外树林玩,两个孩子追着一只兔子跑出三里地。
程夫人笑着看清商带着两个孩子在远处互相丢树枝玩,低声道:“其实有了孩子,人也就有了奔头。咱们家那账房小王,一直对你有点意思,找我说了好几次,我还骂他,人家周先生那般气度,一看就是京里头的大户人家,你做你娘的白日梦。不过啊,妹子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若是想再成个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平溪郡的好人家多着呢,你要是愿意,姐给你寻摸寻摸。”
程夫人深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寡妇才懂寡妇。就像她自己,不也跟程记当铺的大掌柜私下里来往着吗?
苏羽鸢抿嘴一乐,她倒是真心感谢程姐姐,若不是她,她和清商怕是要白受到不少欺负。她说:“我现在日子快活的紧,还想再过几年再说。”程夫人瞧她:“你可想好了啊,女人的青春没几年的。”
这些日子她很少想起叶之琰来,但凡想起来,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小程施曾经问她:“先生,你在京城里,见过皇上住的皇宫吗?皇宫是不是很大,上面全是金子,里面的人都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像仙女一样?”
苏羽鸢想了想,和蔼答道:“皇宫很大,但是没有平溪郡大,房子上也不是金子,是琉璃造的瓦。里面的人穿着漂亮的衣服,长得也像仙女般美丽,可是她们里有很多人,都不快乐。”
“为什么不快乐呢?”两个小孩齐齐发问。
苏羽鸢打了个比方:“如果给你一颗榛子酥吃,你快乐吗?”
程施点点头:“我最喜欢吃榛子酥!”
“那给你十颗呢?”
“娘从来不让我们吃太多!”
“你真笨,先生是在打比方。”
“如果我有十颗榛子酥,我就给姐姐分一半。”
苏羽鸢无力扶额,又道:“那如果给你们一百颗榛子酥,只让你们吃榛子酥,天天必须吃,你们快乐吗?”
两个孩子兴奋地、大声地道:“快!乐!”
孩子们的快乐太简单了,这个比喻没有意义。苏羽鸢只好换了个说法:“那,如果让你们到宫里去,可以穿最好看的衣服。但是不准再见娘,不准再放风筝,不准再玩小兔子,不准做一切你喜欢的事。而且呢,还要让你们都成为皇上的丫鬟,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姐姐程臻听到第一句话就泪眼汪汪地:“我才不要,我不要跟娘分开。”
妹妹程施说:“先生说的不对,江大人家的姐姐说进宫是做娘娘,不是做丫鬟。”
苏羽鸢怔了一瞬,再有六个月,又是新的选秀,平溪郡守的女儿想要准备进宫参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笑道:“江小姐讲的不全对,就算是娘娘,也是皇上的丫鬟啊。”
程臻嘲笑妹妹:“就是跟小桃一样天天扫地和洗衣服。”
程施撅起了嘴:“那我不要和她一样,她那么胖。”
接下来的话题就自然而然转换成了不要嘲笑家里的丫鬟,因为丫鬟也是很辛苦的。
带孩子真是个力气活儿。
八月十五,程夫人叫家中的伙计都回去团圆,她和两个女儿,苏羽鸢和清商,程记当铺的吴大掌柜和单身青年账房小王,都在程家一起赏月。杜小少爷亲自来给街坊送两坛桂花酒,清商红着脸开了门,程夫人拉着小伙子,非要让他喝两杯再走。大家热热闹闹,好不快活。
宴尽散去,两人刚回自己院子没多久,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清商疑惑地问道:“谁呀?”传来的却是程夫人微微颤抖的声音:“周先生,快开门。”
门方一打开,清商便被撞得往边上趔趄,两行举着火把的兵士将院落挤得满满当当,程夫人身后跟着三名男子,左边的是平溪郡守江大人,右边的是全公公。为中的那个男人走到院子中间,抬头望着二楼上散着发,披着外衣的她:
“是朕上去,还是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