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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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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头的人,今日脑袋在项上一天,就该摸着脖子感谢上天,大家都惜命的很。所以苏羽鸢到底也不知道,那所谓人尽皆知又不能出口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年底的时候,苏羽鸢一心协助卫朝夕处理宫务,虽然事儿都不难,胜在琐碎复杂,需要几分心力。
然而,叶之琰到底知道了这件事,冲皇后发了很大的脾气,说她连个宫务都做不好,还需要旁人插手。发完脾气后可能自己又觉得不妥,派人另从内务府拨了十个老道的嬷嬷和二十个宫女供皇后差遣。
卫朝夕又委屈又甜蜜,拉着苏羽鸢道:“我凤仪宫巴掌大的地方,哪里容得下这三十个人,皇上也真是的。不过这样一来,妹妹你也省的跟着我辛苦。”
苏羽鸢冲她狡黠一笑:“虽是这样,娘娘上回答应我的,可不能耍赖。”
卫朝夕无奈又好笑道:“喏,东西给你,你仔细些,若是出了什么事,本宫是概不负责的。”
出宫的腰牌,除了皇帝,就只有皇后那里能下发。对于卫朝夕而言,若是“不慎”遗失了一块,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对于苏羽鸢,虽然宫妃私自出宫是大罪,但是她没把生死看得太重。她答应过自己,这一世要平安无忧,但若这种平安恍如坐牢,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她将自己一头长发编在脑后,穿上清商找来的小太监的衣服,虽然在镜中看,左右都有些四不像。眉头一皱,取来平日里画眉的螺子黛,研成粉末同脂粉混匀在一处,将脸与脖子都抹黑,又刻意将眉毛描成了剑眉,看上去倒有几分真假莫辨了。
而守宫门的侍卫,查验了皇后娘娘所给的腰牌无误后,并不怎么看她的脸,便挥手放行了。
宫外头,真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啊。
天空里飘着丝丝小雪,小太监的衣服薄,尽管里头穿了夹袄,也有些寒意。苏羽鸢搓搓手,却并不觉得冷,只兴奋到不知往哪里去。
京城大得很,若现下跑到周府,是来不及的。可若是去鸿宴楼,步行一刻钟就能到。
她来到鸿宴楼点了壶茶,新换的说书人比以前那个更卖力。或许只是这样偷偷地溜出来,才觉得格外地好听。
一个时辰过去,她看了看天色,往长街上去买了些东西,她还没忘记只要巴结好卫朝夕,这样的日子就多一些。
路过学士馆的时候,她又想,我就进去看一看,转一圈就走,应当不碍事的吧?
学士馆里今天却偏巧热闹,试验多日的仿古籍中的木牛流马,今日正在展示。里里外外地围了三层人。
苏羽鸢垫着脚往里头看去,木制的牛马形状的玩意,笨拙地一步一步挪动着,虽然看上去无用且可笑,但是围观的学士及其他人,都纷纷鼓掌叫好。
有人说:“多谢章学士的功劳,把大家想到却做不到的事,开了个好头。”
站在场地最中间那年轻人,拱手道:“惭愧,这木牛流马还有许多要改进的地方,在下学识浅薄,若有谁愿意继续改进,可以来找我详谈。”
又有人说:“我想问问章学士,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木牛流马以后会有什么用途?”
章学士道:“实在抱歉,这在下还没想过,在下只是想把它做出来。”
那人道:“没事,慢慢想。”众人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这样快乐的氛围,苏羽鸢已经好久没见识到了。
她带着笑意,抱着自己买的东西,悄悄从学士馆退出来。她忽然觉得,宫里那样压抑、谨慎的日子,算的了什么呢?
人生在世,寿数几何,谁能预料,何不放下儿女私情,胸怀广阔地去做自己的事?
她自嘲道,也许我就是这样,是必须要放下儿女私情的命,上辈子是不得已,这辈子就要学会心甘情愿这样去行。
一边想一边走着,浑然不知身边的一辆马车,跟着自己。
“诶?”她不经意地侧首,看见马车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李岫?”
“嘘,上车说话!”
苏羽鸢敏捷地跳上马车,车内宽敞,依然有些局促。她从前也是谨守礼法,不肯与李岫单独相处的,现下她作太监打扮,情急之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李岫皱眉道:“我远远看着像你的身影,这么打扮可真丑。”
苏羽鸢伸手瞧瞧自己的衣袖:“若不是这样,我也出不来。诶,你春闱考的怎么样?”
李岫很烦躁:“你能不能别像我娘一样了,整日里念叨的就只这一件事。你去哪儿,我送你。”
“我回宫。就算考的不好,也不用脾气这么大吧?你今天怎么回事。”
“周云和,我已经八个月没有见你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李岫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你知不知道,听说你入宫后,我和我娘大吵了一架,我埋怨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把你定下来。”
苏羽鸢心里一软,低头说:“谢谢你,可是,对不住啦。上头那位下旨到我们家,我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你在宫里过得好吗?他待你好不好,你有没有受委屈?”
苏羽鸢只瞅着他笑,他恼道:“你干嘛啊!”
她笑嘻嘻地喊他幼年的绰号:“小柚子长大了,变得婆婆妈妈的。”李岫也忍不住冷笑:“我干嘛要担心你,真多余,你这个人在哪儿都能把自己活得好好的,这不还敢偷偷跑出来吗?”
两人笑起来,方才暧昧又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才能大大方方说几句闲话。
眼见宫门就在眼前,苏羽鸢必须要回去了,她跳下车,只听见身后他轻轻说:“我春闱中了探花,现下在朝中供职。母亲为我定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女儿,过了年就成亲。”
“周云和,对不起。”
她摆摆手,没有回头地往宫门走去。
没有谁对不起谁,无非是宫外彻底没有了会牵念她的人。这也挺好,总比自己让别人难过要好。李岫是个挺好的孩子,希望那位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孩子,也是个可爱的姑娘。
过年的时候,朝臣及诰命夫人们奉命进宫赴除夕大宴,苏羽鸢得以远远看了一眼母亲,看上去一切都不错。
此外就是雪下得最大的那日,叶之琰又翻了一次她的牌子,同她在御花园下了棋,看了梅花。
恕她实在对这种浪漫接受不能,这么大冷的天,在室外,揣着个炉子下棋,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叶之琰同她闲谈:“你这些日子,是把画画这个爱好给丢下了?”
苏羽鸢落下一个棋子儿:“人一旦闲的久了,骨头就容易懒。若是忙的时候,什么都想做,反倒闲下来有了大把时间,什么都懒得去做了。我现在就挺懒的。”
叶之琰说她:“我看你确实是,前天慧婕妤还跟我说,她想开个诗社,头一个请你,直接被你拒绝了。”
这可真是个聊天鬼才,苏羽鸢挺想丢下棋子说,你自己跟自己下棋吧,我回去了。
但是亭子外头站着两个太监,四五个宫女侍候着,就只能温温柔柔笑道:“是么,陛下这是在埋怨我了。可是我在诗文上头,一向没有长材,若是让慧姐姐委屈了,我待会儿可要好好去鸾鸣阁向她赔个不是。”
叶之琰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想说你仔细些,别在宫里头把自己养废了。”
苏羽鸢奇了,从前我帮皇后处理宫务,是你不让的。现在又嫌我闲着吃干饭。于是她问:“皇上是需要我培养什么新爱好吗?”
叶之琰想了想:“就画画吧,画画挺好,也安静,只要仔细些,别太伤了神。”
苏羽鸢闷着头想了想,忽然顿悟,目前后宫里,慧婕妤擅诗文,妩才人擅歌舞,胥宝林擅琴,还真缺一个会画画的人才。
这人可真会给自己找消遣。
她浮上一个假情假意的笑:“皇上说的是。”
全公公是叶之琰身边最大的掌事太监,送苏羽鸢回宸煕殿的时候,忍不住提醒她:“娘娘对我们这些下人多有照拂,有一句话,老奴一直想对娘娘说。”
“公公请讲。”
“娘娘待陛下的态度,太过敷衍,连老奴都看得出来,陛下焉能不知呢?人心易冷,娘娘切不可恃宠而骄,反倒伤了同陛下的情分。”
“公公是说,我这个失宠的贵人,同陛下,竟还有一丝情分?”她的口吻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讽刺。
全公公叹了口气:“或许在外人看来,娘娘是不得宠的,可是老奴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如何不知?陛下虽然召娘娘的次数不多,可是每次看到您呐,眼神儿都是亮的,就算娘娘使小性儿,也都不以为忤。”
“那召其他娘娘呢?”
全公公笑道:“老奴今日说了这话,可是将性命都交付在娘娘手里头了。”
苏羽鸢毫不含糊道:“我自然知道,往后公公有什么难处,我自然在所不辞。我可能没别的长处,但公公是明眼人,我平日里为人处世如何,你是明白的。”
“那自然是,宫里头再也找不到娘娘这么平易近人,爱为下头人着想的好主子。”全公公顺势拍了两句好话,才悄悄道:“平日里皇上爱召见那几位,其实对她们很是冷淡,那几位娘娘只以为皇上性子冷,得宠便就是这般。她们在皇上跟前,都规规矩矩的。”
“前日里慧婕妤跟皇上抱怨您那事儿,皇上当即就斥责,说她无事生非,搬弄口舌。”
“皇上翻您的牌子是不多,可是您仔细想想,皇上他召见妃嫔的次数,本就是屈指可数的啊。”
全公公点到为止。
这一刻,阴沉下雪的天也明亮了,院里的梅花也更红艳了,甚至幻觉中有鸟儿在枝头啾啾鸣叫。
她深深地向全公公行了个大礼:“多谢公公。”
翌日,皇上遣人送了上好的雪浪纸和松溪墨到宸煕宫,她作了一副雪中梅花给他。
全公公说,皇上收到画儿以后,教人裱了起来,挂在乾元殿暖阁中了。
正明二年的春天比往日里暖和些,苏羽鸢再溜出宫的时候,先到锦绣庄买了一身当下流行的轻罗裙,换做了女儿打扮。
再过几日是她自己的生辰,是在宫里过得第一个生辰,十五岁,不管是在大胤还是在华朝,都是女孩儿家及笄的日子。
四百年前那个及笄之礼,是父皇主持,群臣朝拜的。如今这个日子,她想着,总该为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挑了几色作画的颜料,又买了好些卫朝夕喜欢的芙蓉膏,还给清商买了她心心念念最时兴的花样子。这些原都是宫里定例上没有的东西,各宫娘娘托人捎东西甚至家信进来,都是常事,虽然带进宫的东西都要层层查验、试毒,但只要东西不出格儿,一般没什么大问题。
到了太阳最毒的时候,她还没想好自己要买什么,只好先找个茶楼歇歇脚,抬头一看,却又逛到了鸿宴楼下。
就算鸿宴楼里的菜肴、美酒和茶点都是京里头最好的,可怎么着也该吃腻了,她跨出进去的脚要收回来,正琢磨着是不是换个地方,身后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几乎是推了进去。
一行四个人,着装非富即贵,其中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道:“颜老板,这是你熟人?”
叶之琰放了手,淡漠地看她一眼:“家里头的奴婢,上街采买东西,既然碰到了,就让她侍候着吧。”
身后的全公公冲她挤眉弄眼,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示意她跟上。她跟在叶之琰后头,却不想他反手背过来抓住她的手,连拉带拽地将她带进了三楼的雅间。
被称为颜老板的叶之琰,和对方号称胡老板但是想想也知道不是真名的人,和苏羽鸢,三人坐下吃饭,而全公公和胡老板的小厮,都站着侍候。胡老板只用一双精光似的眼睛打量了苏羽鸢一遭,倒没说什么,开口就同叶之琰谈生意。
原来,这胡老板手里有一批上好的箭簇,是从遥远的中番运来的,原打算卖给镖局,可华朝的箭杆与这箭簇不匹配。而人傻钱多的颜老板,倒是愿意接收这批没用的箭簇。
苏羽鸢谨慎安静,连饭也不敢多吃,努力在这样紧张严肃的场合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叶之琰随手将自己碗里满当当的菜推过去,换了她的空碗过来,倒是惹胡老板多看了好几眼。
叶之琰装模做样地砍了几个回合的价,就敲定了价格,然后与对方磋商交货的时间、地点和人手。胡老板是人精中的人精,但凡是叶之琰装作无意套他的话,一概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待胡老板起身告辞后,桌上的残羹撤去,又换上茶水点心,全公公也退出去伺候。
午后暖洋洋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苏羽鸢不敢打扰叶之琰的思考,捧着茶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
叶之琰抬起眼:“我在这忧心劳力,你倒是清闲。”
苏羽鸢道:“左不过你想要人家的技术。这姓胡的嘴严,瞧上去也不愿同官府打交道,他的技术绝非中番国民间所有的,你一时半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叶之琰道:“要是工部那位尚书能像你一样,我也不用亲自跑这一趟。”
“不好用的怎么还不换掉?”苏羽鸢想了想,“哦,是那位杨大人吧,他倒是很适合工部,只是太过正直了些。工部若不是看上去没人能用,这位子也不会勉强他了。”
凭着了解,叶之琰不需要问她“你怎么认识他”或者“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这些问题,宫里的除夕大宴人人都有份,她一向于朝政之事,都是极其敏锐的。
他只望着她:“你以后,少琢磨这些问题。”
苏羽鸢摆摆手:“我也不爱特意琢磨,就是养成了性子里的一部分。上辈子,我不就是因为琢磨这些问题太过了,才……”早死的。
叶之琰冰冷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她噤了声。
那时候,从她第一次心痛昏迷,到后来心力衰竭,苦苦支撑,每一次太医的紧急会诊,他都是在的。
寒冬已经过去了,所以,我们不提从前。
她软下目光,温柔的看着他:“我不必再那样了。”
叶之琰伸出手来,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头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声音有些疲惫:“再给我一年时间,我就能摆脱卫家了。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啊。”
苏羽鸢有些心酸地抚摸着他的后颈:“好,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