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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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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皇上就是叶之琰以来,宫中的小姐妹们忽然一下子就像情敌般刺眼。好处是这大大改善了她从前老气横秋的样子,给她增添了一点年轻人的气息。坏处就是她那种不能自抑的哀怨气息显著地刺痛了其他姐妹,纷纷开始孤立她。
本来皇上年轻英俊,谁能不喜欢,只是为了后宫看上去一片和谐,只能把这种喜欢藏在心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现在玉贵人头一个沉不住气,其他人自然也就顺势将那样对大家若有若无的嫉妒吃醋之心,转移到玉贵人头上。
苏羽鸢守着玉贵人的本分,去向卫皇后请安。好在卫朝夕虽然是苏羽鸢的头号情敌,但是对她是温和善良的,不复从前在宫外那般郁郁寡欢,反倒是开朗了许多。她招呼苏羽鸢道:“你应该常来坐坐,你猜猜,我在院子里种了什么?”
苏羽鸢笑道:“臣妾不知,还请娘娘明示。”
“记得你从前在宫外同我讲过的草溪笔记吗,”卫朝夕调皮地眨眨眼,“我后来也派人寻了一本过来,上头教人怎么种艾草,你快过来看!”
苏羽鸢吸吸鼻子,凤仪宫里确实有着隐约艾草香。她随着卫朝夕到凤仪宫的后院去,四百年前这里满是华贵的牡丹,四百年后却成了一块补丁似的土地。卫朝夕道:“陛下允许我在这儿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你可要替我保密,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了我不务正业,怕是要雷霆大怒呢。”
“臣妾明白,可是娘娘为什么不养些花儿,要种艾草呢?”
卫朝夕道:“或许只是有缘罢,我瞧见这翠绿的叶子,问着这味道,就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些安慰似的。”
苏羽鸢道:“艾草中有药性,但我也记得不太清。我从家里带来的书中有关于这些的,娘娘要是喜欢,我这便遣人取来。”
卫朝夕笑道:“不忙这一时,倒是有几件宫务,我一时不知如何办,想与你商量。”
二人又洗了手,回到殿中坐着,宫女奉上点心和香茶。
苏羽鸢一边品尝,想着原来四百年后的顶尖点心技艺已经发展的如此高超,一边又听卫皇后开口道:“这头一件呢,是下个月妩才人的生辰宴,这是宫里的姐妹第一次做寿,该要比定例热闹些,我想问问你的意思。第二件,是关于各个姐妹们的开支用度,先帝在时的份例过于奢华,而如今陛下在朝中各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但是定的低了,又怕委屈了姐妹们,故而想与你商量商量。”
这简直是送命题,要是她开了口,减了大家份例,以后她在宫里就别想过了。
苏羽鸢推辞道:“臣妾更是不懂这些,想来太后娘娘,或者昭仪姐姐她们,比我懂些。”
卫朝夕忽然掩嘴笑道:“从前在宫外的时候,你便是个极有主意的,虽然年纪小,可是见了谁都叫一声妹妹。怎的如今进了宫,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苏羽鸢听出话里有些激将和讽刺,她不必上这样的套儿,反而以退为进,似真似假道:“我的光景,娘娘难道还不清楚吗?”
宫里人都知道,玉贵人自初次承宠之后,便再无圣眷,像是被皇上忘到了九霄云外。
卫朝夕果然动了恻隐之心,悄声道:“若是为了失宠的事,倒也不必忧虑。你们进宫的日子还短,皇上一时新鲜,或迷了眼是有的。然而日后还长,现在还犯不着论恩宠。”
话里话外,指的都是这些日子圣眷愈浓的妩才人。
苏羽鸢心下一阵刺痛,这时候脸上的强颜欢笑,就显得真实了些。卫朝夕也对她存了几分真心,便不再逼她表态,只说:“妩才人的事倒是好办,份例的事,本宫再同几位姐妹商量一下,你若是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苏羽鸢告退,一个人慢慢地沿着宫道往宸煕宫走。她回头望一望乾元殿那高大的屋脊,叶之琰就在那屋子里,可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
这是在从前的上阳宫,也没有的事,那时候苏云隽老逼着他去看她。
“要保护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是把它藏进森林。他或许是在保护你。”苏羽鸢心底有个小小地声音在辩解着。
“不是吧,”苏羽鸢同那声音自问自答,“我有什么好保护的?”
那声音就不再说话了。
正如皇后所言,妩才人的盛宠不到一个月,就不在了。轮到常侍候皇上的,是知书达礼的慧婕妤,和温柔小意的胥宝林。随着这样的波澜起伏,大家的矛头互相乱瞄了一阵,都失去了争斗的兴趣。唯一有趣点的矛盾是妩才人看慧婕妤不顺眼,却只敢把气撒在比她低微的胥宝林身上,皇后看不过去,将妩才人从春露轩迁宫到了夏凉阁。
从前兰浅黛高高扬起的脖子,现在仰得更高,仿佛自己要拿回陛下的心,不过股掌之间。而慧婕妤盛繁炽,则更谦和些,笑道:“臣妾从前与陛下是旧识,得蒙陛下关照而已。”胥宝林则更是小心谨慎,在太后跟前殷勤侍奉,不敢露出一丝得意来。
七月初七那日,大家围在慈宁宫同太后说笑逗乐,到了月亮升到空中的时候,太后提议女孩子们在院中乞巧。
“你们当中谁最巧啊?”
妩才人笑道:“回娘娘,卜出来竟是玉贵人呢。”
“是么,”太后笑问苏羽鸢,“那今日玉贵人许的愿可是最灵的了。”
慧婕妤道:“妹妹到底许了什么心愿,说来我们听听。”
其余人也附和道:“是呀,说一说嘛。”
苏羽鸢红着脸,认真想了会儿,道:“惟愿此生平安无忧。”
卫皇后笑起来:“到底是还是年纪小。”不知道无忧无虑这种福气,是人一辈子求不来的。
太后取笑她:“你到底是当姐姐的,看不上玉贵人的心愿。也把你的心愿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母后!”卫朝夕腾地红了脸。
“我知道啦,”一向谨慎安静的容御女,也来趁兴打趣皇后,“娘娘一定是想为陛下多生几个小皇子!”
“哎呀,才不是呢。”卫朝夕放下了母仪天下的风范,忸怩作小女儿情态。
“生十个!”昌昭仪虽然冷清,但是出言必惊人。
“生二十个!”慧婕妤也跟着笑嘻嘻地乱加价。
众位姑娘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皇上身边的公公却来了,禀道:“太后娘娘,皇上今儿翻了玉贵人的牌子,还请贵人跟我走一趟。”
太后挥挥手:“去吧孩子,正说你今儿得了好兆头呢,原是在这。”
其他人也知道玉贵人几乎失宠,偶尔被翻牌,也当是皇上突然想起她,并不在意。
胥宝林还说:“贵人姐姐走了,一会儿我们打马吊牌,要少了个人呢。”
苏羽鸢红着脸告了罪,来不及回宸煕殿换衣服,便随着公公走了。
到了乾元殿,叶之琰正背着手望着天上的月亮。
见她来了,大踏步过来握住她的手:“夜里凉,怎么也不知道搭个披风。”
“刚才在太后娘娘那儿度七夕,没来得及回去拿。”
“是么,”叶之琰饶有兴致地问她,“许了什么愿?”
“你知道,我一向是不信许愿这些事的。”她小声回答。
“朕也是,”叶之琰将她搂着,又改口道,“我只想与你好好过个七夕。”
这个时候,最好什么话都别说。
苏羽鸢反复提醒自己,你是周云和,你是玉贵人。
上世的他不欠你什么情分,所以你必须兴高采烈地接受皇帝的恩宠。
忽然叶之琰又问她:“这些日子在宫里住的如何,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还好,只是从来没体验过,宫里这样热闹,还蛮有趣的。”她意有所指。
叶之琰并不说话,站了一会儿,他往她唇上亲了一亲:“快回去别冻着了,我今日还有折子要批。”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从乾元殿里出来,苏羽鸢魂不守舍地走着。清商来接她,小声提醒:“娘娘,这是去御花园的路。”
苏羽鸢点头道:“我知道。”清商见她心情不好,只得跟着。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是哪里?
明明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明明我们中间没有裴娴也没有那道屏风。为什么我还是摸不到他的心,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摸到过。
上一世,他原就是被父皇所迫,同我在一起。
这一世,他待我如故人,却人不如新。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的初吻。她念了很久的,能同他真正在一起的样子,竟然是如此地草率随意。
一如这些日子他待她的毫不上心。
七月七日天上的月亮弯弯,但星星却格外明亮,听着深夜的虫唳去辨认银河,似乎也有些趣味。
现在看来,牛郎和织女隔着迢迢银河永不相见,反倒是最美满的情分。
这日晚上,慈宁宫内。
太后闲适地靠在美人榻上,身边坐着卫皇后和玉贵人,胥宝林则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榻边给她捶腿。
太后回忆起先帝在时,后宫里有多少血雨腥风,几个女孩子听得瞠目结舌,让太后很是满意。
这些日子,持续失意的玉贵人,常常往太后这里跑,发挥了她一贯投长辈缘的优势,同太后很聊得来。
太后向她道:“玉贵人,哀家看得出,你是个有见识有心胸的孩子,虽然年轻,想法却总是稳重妥帖的。皇后虽然大你几岁,可你该帮她的时候,也帮一帮她。”
苏羽鸢忙道:“母后说哪里话,折煞云和了。皇后娘娘照拂我,我为她尽心尽力也是应该的。”
所幸卫朝夕大体上还是个善良的人,你用真心去换她,还是能换得几分。
卫朝夕拉着她的手,抿嘴笑道:“母后你不知道,玉贵人她头一次见我,就喊我妹妹,我记得可清楚了,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我那时候,还诧异她是样貌生的娇小,原来本就没多大。”
太后笑道:“宫里多得是不得已的地方,见你们姐妹同心,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向来将卫家的荣耀看得极重,为年轻的侄女拉拢人心,铺平她在宫里的路子,稳了她的地位,是太后心头最重要的事之一。而另一件事,就是:
“不过话又说话来,在宫里头,就是皇上最大。容貌、才情都是其次,唯有早些诞下皇嗣,恩宠才更牢靠。”又补了一句贴心的话:“有了孩子,这宫里头的漫漫长夜,才好熬过些,是不?”
“可是母后……”在脚边的胥宝林嗫嚅想开口,被卫皇后一眼横过去,立刻噤了声。
太后放下茶盏问她:“什么?”
胥宝林想了想,小声道:“陛下还年轻,或许还不急……”
太后失笑:“你这傻丫头,陛下自然不急,急的是你们。不然再过三年,就只闻新人笑喽。”
昭德太后将苏羽鸢和胥洛雅都看作是自己人,若是平日里盛繁炽、兰浅黛来请安,是断断不会提点她们的。然而昭德太后并不傻,中宫虽不受宠,但有固定侍寝的日子,玉贵人失宠且似乎也失了争宠之心,胥宝林人微言轻,若是有了身孕,自然要记在中宫名下养着。
离开慈宁宫,卫朝夕拉着苏羽鸢说悄悄话:“你知道,母后怎么说盛繁炽吗?”
“慧婕妤?臣妾还真对她没什么了解,太后娘娘怎么说?”
卫朝夕扑哧一笑:“说妩才人妖媚在浮面上,而盛繁炽妖媚在骨子里。”
苏羽鸢了然:“娘娘这么说,定然是从前后宫里,有过这样的主子。”
“是啊,”卫朝夕继续八卦,“听说母后从前的宿敌之一,前头的贤妃娘娘,就是个知书达礼的大才女,很受先帝宠爱。可其实呀,她的诗文辞赋,都是请身边的宫女代写的。那宫女有一身好才华,只是生的丑了些,故而一生埋没在主子身后。”
“慧婕妤也是这样的吗?”
卫朝夕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管她呢。她的才情,不也就是个供皇上消遣的东西吗?要我说,真正爱读书的还得是你这样的,不卖弄不邀宠,却实打实的有用。”
卫朝夕是感谢苏羽鸢为她找来了以艾草入药的方子,从前宫里头洁净用的艾草水,效果不是很好,苏羽鸢找的方子很有用,宫里头上下手里都有一份。
可苏羽鸢想着,盛繁炽的诗书熏陶,乃是从家世中传下来的,自有一份吸引人的风骨在。只是皇后不喜欢她,所以她引以为傲的才华,才会被贬的一文不值吧。自古文人相轻,女人也是相轻的。像如今卫朝夕对她这样惺惺相惜,不过是因为她真心相待,又毫无威胁。
“还有啊,”皇后又开口,“胥宝林真该管一管她的嘴。”
“她刚才想说什么呀?”
皇后慢慢瞥了她一眼,抿嘴笑起来:“你心里清楚的很,可别想从我这儿套话,谁说了谁掉脑袋。”
她越发控制不住笑起来,却越笑越委屈,最后竟伏在苏羽鸢肩头,呜呜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