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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

  •   那夜苏羽鸢记得很清楚,周尚书匆匆回来,告诉家里今夜千万别出门,所有府兵在院子里守着。
      然后又匆匆忙忙往宫里去了。
      周夫人抱着周从诚,惊惧地不住流泪,屋子里姨娘们并周府的孩子们满满当当地挤着,谁也无心瞌睡,都在等老爷的消息。
      侧耳听去,仿佛街上有暗中的兵戎之声,能看见星点的火把穿街而过。
      等到白天约莫上朝的时分,老爷的贴身小厮回来传信,说陛下夜里崩了,临终前遗诏废杀了太子,皇后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最后由五皇子登基。
      老爷平安无事。
      各屋的人流着泪互相道喜,又喃喃感谢上天。苏羽鸢嘱咐大家近日仍莫要外出,便也回自己屋子里补觉。
      她心里笃定,夺位这件事,一定是叶之琰干的。
      叶之琰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她一直都知道,她也知道从前自己是利用他的情分,牵着他为大胤尽忠。这辈子的她不愿再与他有牵扯,何尝不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旧账,是她欠他多一些。
      她若赖着不还,还能过一世无忧的日子,她若要还,可能得把自己也赔进去。
      从史书上她读到过,四百年前的大胤,经历了长公主临朝后,出现的是一位明君,将大胤的辉煌又延续了几十年。而那一朝的历史里,除了一句“初任叶之琰为相,后又以许应秩、姚蘋、张司南为相”之外,再没有关于他的半分记载,任她抓心挠肺去想象。
      无论如何,新帝登基已成定势。颇具喜感的是,一些低品级的小官,临到上朝才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跪拜的皇帝,换了一个人。
      新帝定年号为正明。
      于是那些“有功之臣”,如昭德太后的娘家卫家,几乎恨不得连升三品,卫朝夕的父亲兵部尚书卫大人,升为从一品护国公。而其余被查出来的太子党,或诛或贬,都没有逃过的。苏羽鸢的父亲,也从正三品户部尚书,降为了从四品光禄大夫,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国丧一年期后,新皇迎娶昭德太后侄女、护国公嫡女卫朝夕为皇后,又开始张罗春闱的事。
      周夫人为了明年春天可能有的选秀而忧心忡忡,她想让女儿做王妃,却没想让她进后宫。这样高门第的女孩儿家,何必去宫里争抢,嫁一个差不多的夫家,在两家父母的爱护中过完一生岂不是更好?
      于是跟瑞平郡王府上走动又勤快了几分。只是因春闱延了一年,李岫不得不继续温书,不便过多打扰。
      春闱一考完,李岫就觉得不错,只是离放榜的日子还有三个月,便暗暗压下欣喜,逢人问到只谦虚回答:“发挥一般,待放榜再见分晓。”
      而郡王妃的意思,则是等放榜的日子到了,再提李岫的婚事,若到时候高中了,就往从二品太子少傅家提亲,这位太子少傅,从前是新皇最尊敬的老师。
      因此这些日子周家来往的时候,她便绝口不再提这件事了。
      日子久了,周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关节,心下暗自失落,却也无法。正惆怅着,晴天来了道霹雳。
      今年要开选秀的旨意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早?”周夫人惊疑道,“往年不是帝后大婚之后一年才开吗?”
      周尚书,现在降成了光禄大夫的周大人摇头道:“陛下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莫测,又加上选秀迟早要开。因宫里的太后与皇后娘娘没有意见,这件事,没有人上折子反对。”
      周夫人想了想:“急切是急切了些,不过也可以理解,之前我对五皇子一直有些关注,听得他府中一直没有姬妾。”
      又道:“也许这是云和的命。”
      此事倒不是无解,只要随便找个人,快快地将周云和嫁出去便罢了。只是没了李岫这个选项,又有旨意在上头,一般人不肯落个跟陛下抢女人的嫌疑。而若是低嫁了,怕是周府上下也不甘心。
      苏羽鸢被父母叫来问话:“你可愿去参选?”
      她心想,周家父母果然是爱护这个女儿的,若是在大胤,未婚女子没见过夫家的面就被许出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人会问女儿的意愿。连她当年贵为公主,在大婚前也没见过叶之琰一面。
      然而她看得分明,周夫人眼里的野心,巴望长女又能把周家,带回到三品,及以上。从前“只愿家中平平安安”的话,不知道忘到了哪里去。
      见她不说话,周夫人温柔道:“你若需要想一想,便再想想罢。只是早些告诉我和你父亲,我们也好为你作打算。”
      就在下旨选秀的第二日,有小太监来周府传圣上口谕。
      周府这些年衰微,自定国公仙逝后,若非周老爷一人苦苦在朝中支撑,早就门第凋零。难得有宫里的人过来,忙召集了全府的人,摆案设香,沐浴更衣,将公公迎入正厅。
      公公尖着嗓子道:“皇上口谕:‘先帝说过,周家的大小姐周云和,才貌双绝,此次务必要让她进宫。’周大人接旨吧,若没什么事,咱家要回宫去向陛下复命了。”
      周大人恭送公公,将几张银票塞到公公手里。
      而周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正明元年四月,苏羽鸢拜别今生的父母弟妹,又一次进到宫里去。梳妆打扮,戴上最好的首饰。
      秀女不得无诏抬头,她全程挺着脖颈,直视着眼前的地板。好容易听见:“秀女从四品光禄大夫之女周云和,中选!”心下也知道,只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前世里,自己高高在上惯了,就算是叶之琰也要看自己的脸色,今世里却要在这里像挑豆子一样被挑拣,还要和一群女人分享他,就觉得想吐血。
      若是苏羽鸢想不开,她可能就得当场羞愤自尽,可是所幸她安慰自己说,一朝人生,便有一朝的活法,能享得了荣华富贵,却做不了屈居人下,不是英雄好汉。
      选秀完以后,入选的秀女们就住进储秀阁,学习两个月宫里的礼仪,才会有正式的册封下来。能入选的秀女,若非美貌才情,则必然家世极好,是人精中的人精。这回选秀陛下极其节制,只选了六名秀女,第一天上完课,其中有一个就提议,大家晚饭的时候一起吃,互相介绍下,彼此增进感情。
      于是其余五位女子的信息按照她们开口的顺序如下:
      正四品宁远将军庶幼女 胥洛雅
      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嫡幼女聂素练
      从五品大理少卿庶次女 兰浅黛
      从二品太子少傅 嫡长女 盛繁炽
      还有京中平民的一户姑娘,容欢
      估计大家都跟苏羽鸢差不多,在一圈儿介绍完了以后,对谁都没记住,最多不过把人脸和名字勉强对上。倒是都对容欢起了很大兴趣,纷纷问她,为什么平民的姑娘也可以参与选秀。丝毫不顾及这问题其实挺伤人了。
      容欢羞涩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有公公来我家传圣旨,我就跟着来了。”
      苏羽鸢却看得明明白白,容欢,长得很像叶之琰上一世的侍女。
      所以这个皇帝,到底是有记忆的叶之琰呢,还是品味很像的另一个人?
      她头一次正视这个问题,最后因为求索不得,干脆下了个结论:如果叶之琰也有前世的记忆,那么他还是叶之琰;如果他虽然相貌、品性都一样,但却喝了孟婆汤,那就当他是另外一个人吧,他也有权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在两个月的学习中,姑娘们慢慢熟了起来,兰浅黛热情活泼,也有值得骄傲的美貌,凡事喜欢第一个开口,在仪容妆饰上最下功夫,大家都或妒或羡地夸她有几分未来宠妃的影子。
      其实苏羽鸢不这么想,她从前父皇的宠妃,主要特征是,温柔明朗。可能一开始不怎么惹眼,但是一定能活到最后。而兰浅黛,一开始是娇媚惊艳的,慢慢地却经不起品味,这种类型的妃子一般做到九嫔就会到顶了。
      但是夸一夸小姑娘她还蛮开心的,就跟着夸一下好了。
      这群人里头最异类的是聂素练,整个人像一把冰冷的剑,虽然家世最好,是骠骑大将军的女儿,但是不爱打扮也不爱合群,总是沉默寡言的。而且有个致命伤,相貌平平。
      再理想的男人,也要看脸,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苏羽鸢长得和前世一模一样,称得上端庄美丽,却远远达不到仙姿国色的地步,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妙,在时隔四百年之后还能完美地在另一个人身上复制这张脸的生长模式。
      两个月过后,封号与住处下来了,兰浅黛是个才人,而聂素练是九嫔之首的昭仪。所以,根本就是按家世分的嘛。
      其他人也毫不意外,盛繁炽是仅次于聂素练的婕妤,苏羽鸢紧跟着是个贵人,而胥洛雅和容欢,由于家世不够,分别是宝林和御女。
      不过这最后两个人平日里玩的来,又都被分到了春露轩,欢天喜地。其余四个人,则各有各的住处,不过苏羽鸢也来不及记那些,只知道自己住在宸煕殿,而封号是一个“玉”字。
      她带进宫的侍女清商,已经在周家学习的很好,但是也禁不住悄悄高兴:“娘娘,我以为您的封号会是‘云’或者‘和’,可‘玉’字更好,更贵重些,也显得品性高洁。不像兰才人,封号是一个‘妩’字,多轻佻。”
      苏羽鸢回以两个字:“慎言。”
      宸煕殿地方很大,虽然分给她的不过是西偏殿,主位还空着,但是到底她也没带多少东西来。
      除了李岫从前带给她的很多很多书。
      大家安顿好以后,就被嬷嬷们带着去见太后和皇后,并一起用晚膳。
      昭德太后看上去温和的很,其实能坐上这个位置,又能给叶之琰这种人才当娘,必然不是个简单人。而卫皇后卫朝夕,则同每个人都温言说了几句话,又送了大家见面礼,轮到苏羽鸢的时候,她用眼睛向苏羽鸢笑了笑。
      晚膳开始之前,大家都屏息以待,结果皇上传旨说,他有要务不能来。于是太后温和一笑,命令开宴。大家已经等得有些饿坏了,尽量保持优雅地吃起来。
      晚膳后,六个小姑娘告别了两位主子,往自己的宫里回去。
      这时候苏羽鸢才暗暗去记下:聂素练封昌昭仪,虽然位份最高,住的却是离皇上最远的昭阳宫东殿;盛繁炽是慧婕妤,住在鸾鸣阁,就在苏羽鸢的宸煕宫边上;而妩才人兰浅黛,在清漪榭,顺便这是苏羽鸢觉得宫里住处最好听的名字。
      这一夜,皇帝还是宿在皇后那里。
      第二夜,皇帝翻了昌昭仪的牌子。
      第三夜,是慧婕妤,噢大家都知道了,这又是按位份从高往下翻。
      第四夜,就应该是玉贵人周云和,也就是苏羽鸢了。
      真的是一个有秩序的好帝王,就是不知道身体受不受得了。
      这日,苏羽鸢心神难宁。连清商都取笑她:“娘娘,您已经很美了,不用再照镜子了。”苏羽鸢挫败地长叹:“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问清商:“我要是今天装病,能逃过去吗?”清商到底年纪小,红了脸,却道:“娘娘不必紧张害怕,我听姑姑们说过,这件事,没有那么疼的。”苏羽鸢愣了一愣,哭笑不得:“噗,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但是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她所害怕紧张的,还真是这个。
      上辈子她总想着,自己有一天或许要放叶之琰离开,生怕对他感情太重,就干脆不要做逾矩之事。离他最近的时候,不过趁着他睡着,从背后抱着他听了一夜的心跳。
      后来听说他有了孩子,竟然有一丝念头觉得“好亏啊我怎么就没把握住机会。”
      如今现下的光景,见到他,她是不怕的,大不了装作两个不相干的人。可以若为他侍寝,她是不愿意的。
      那时候心心念念,珍重以待的人,如今已经有了皇后,也翻牌过两个妃子。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值得。虽然她从来没奢求一个皇帝多么洁身自好,可毕竟在前世的一段日子里,她是公主,他是驸马,他们只有彼此一个。
      她的眉目间染上郁色,手指无意识地将桌上的宣纸,一点一点捻得稀烂。
      这个郁色持续到傍晚,有皇上身边的公公来传玉贵人到乾元殿伺候。清商又服侍她打理了一遍,给公公塞了一张银票,目送着她上了凤鸾春恩车。
      乾元殿内烛火高照,皇帝正坐在案前,满眼满目都是政务,眉头紧锁。公公示意她先在一旁安静等待。
      苏羽鸢坐在一旁静静地瞧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表情,只要涉及正事儿,神色永远严肃得像一块石头,或许是压力太大,翻奏折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唉,也是,登基之初必然是千头万绪的。
      苏羽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渴望看到他,多渴望看看他。渴望到心尖都在发抖发颤。
      一旁的公公向她不断地使眼色打手势,提醒她盯着皇上看是多么无理。她只好又垂下头,却觉得满屋子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许久,才听见他唤道:“周云和?”
      “啊,我……臣妾在!”苏羽鸢下意识抬头,发现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下,而他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来。
      跪坐久了,她只能扶着他的手踉跄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直在流眼泪。
      皇帝皱眉问道:“你哭什么?”
      是啊,她哭什么,好像有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如洪水泄堤般无法抑制。
      情急之下,她抽噎道:“腿……腿麻。”
      皇帝好像有点哭笑不得:“怎么娇气成这样了?”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抱到后殿去放在床上,替她揉着小腿:“这样好点了吗?”
      苏羽鸢怔怔地望着他,这幅神情却好像把他逗笑了:“原来你……还是个小孩子。”
      三十六岁不算小,苏羽鸢想着,可是在他面前莫名就又委屈又想撒娇,开口说的话软软糯糯,连自己也惊了一惊:“我不是小孩子!”
      “好了好了,”皇帝用温柔的口吻哄着她:“不是小孩子,行了吧?”
      又问她:“你在家里,可有过小名儿?”
      家里的人叫她“云和”,可是苏羽鸢大着胆子道:“从前家里的人都叫我鸢儿。”
      “鸢儿,”皇帝笑起来,“朕以后,便也叫你鸢儿。”
      “那,鸢儿,”皇帝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你以前见过朕吗?”
      此话一出,苏羽鸢立刻意识到,他就是叶之琰,他将自己认出来了!那一瞬间,从前上阳宫里那些漫漫的长夜,如同寂寞的潮水,向她涌来。
      她很想问一句,叶之琰,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很想问一句,叶之琰,你是不是后来又喜欢上了别人。
      她慢慢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轻声道:“是的,我见过你,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他震惊地盯着她,目光炽热又难以置信,然后将她狠狠的按在怀里。在她觉得自己将要窒息在这个怀抱里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我……也是,我想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想撤去屏风看见你的脸,想毫无顾忌地拥抱你,想在你临终时握着你的手说你在下面,一定要等等我啊。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好日子还有很长,还有许多耐心和岁月,来等候爱情。可是经历了几十年的分别,我才知道,你能让我挂念一生。
      这夜乾元殿里,叶之琰握着苏羽鸢的手,同她慢慢叙话,叙她去后几十年的朝政变迁,故人来去。他借着缥缈的过往去接近她的心,又借着月光细细看她的脸。
      可是到了半夜,就有公公来提醒,凤鸾春恩车已经备好,是时候要送贵人娘娘回去了。
      叶之琰松开了她的手。
      可是,在宫中的秀女都已经被翻牌过之后,再也没有太监来宸煕殿说:“娘娘,皇上今儿翻了你的牌子,随咱家走一趟吧。”
      度过了几日梳妆整齐坐卧不安却又失望失落,最后听见他翻了别人的牌子,自己怅然若失。
      苏羽鸢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叶之琰,不是大胤的长公主驸马,是华朝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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