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21、第二十一章

　　尹迟习惯了早起，即便睡得晚，也不会赖床。

　　窗帘遮光强，感官上还像是深夜，其实窗外已经大亮。

　　尹迟刻意放轻了声音，不料还是吵醒张津北，她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张津北正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她，睡眼惺忪。盥洗室的光漏出来，映得他五官朦胧又柔和。

　　“你上午有课？”他哑着嗓子问。

　　“嗯，满课。”尹迟套上最外层的格子衬衫，将压在衣领中的长发拢出来。

　　“下午呢？”他眯了眯眼，白皙劲瘦的小臂从被子里滑出来。

　　“下午是大课，可以翘掉。”

　　“那你下午跟我一起去健身房吧。”

　　“不了。”尹迟摇头，朝他走近几步，站定在床边，“今天下午石头过来，我要去高铁站接他。”
　　后天就是十一，李峻岭来梧城旅游。

　　张津北闻言，默了瞬，旋即翻身，背对她，“随你。”

　　尹迟没再多留，收拾东西，离开了酒店。

　　-

　　下午一点多钟，尹迟接到李峻岭的电话。

　　她本做好打算去高铁站接他，哪知他提前到达，此时已身处梧大校门口。

　　校道两侧尽是参天的高大树木，绿荫掩映间，辟出一条弯曲周折的廊道，廊柱上方紫藤缠绕，凋零的花瓣落满地。

　　李峻岭就坐在长廊尽头的位置。

　　尹迟踩过一路零碎的花瓣和枯枝败叶，走到他面前。

　　停两秒，李峻岭才反应迟钝地缓慢抬头。

　　他戴一顶鸭舌帽，皮肤晒成黝黑发亮的古铜色，满脸胡茬，头发长而凌乱，刘海盖过眼睛，帽子压不住的部分，翘起些边角。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身侧放置一只硕大的行李包。

　　尹迟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微微拧了眉心，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像逃难来的？”

　　李峻岭看起来精神不济，说话也有气无力，“昨晚夜爬泰山，今天早上我还在站在泰山顶上看日出来着，接着又下山赶高铁，将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快困死了。”

　　尹迟：“……”

　　其实她跟李峻岭已经很久没见。他上大学后爱上了旅行，背起包说走就走那种，寒假至少还能在过年的时候见上一面，暑假完全见不着他人影，只能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动态，每次都在不同的城市。

　　这才大二刚开始，他已经走遍祖国地图的三分之一。接下来还准备考导游证。

　　李峻岭朝尹迟伸出手，懒懒道：“拉我一把。”

　　尹迟握住他递来的手掌，两人肤色对比鲜明，她挑了挑眉，“我从没觉得自己手背这么白过。”

　　李峻岭嗤一声笑，借力站起。
　　刚站直没一秒，立刻软倒在尹迟身上，下巴磕在她头顶。
　　尹迟怀疑他又长高了，这样俯下身，好像能把她整个人包住。

　　“你订酒店了没？先去休息，等你睡一觉醒来后，再给我打电话。”尹迟拍拍他宽阔的肩背。

　　李峻岭闭了眼，有些不想动，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含糊地哼唧几声。

　　他是真困了，几小时前在泰山顶上看日出时几乎都要睁不开眼。
　　高铁上倒是眯了会儿，没睡饱，此刻头昏脑涨。

　　尹迟受不了他身上一股子汗味，使了使力，却推不开，手摸到他坚硬的胸膛，肌肉紧实。

　　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转而又见惯不怪，校园里不缺打情骂俏的情侣。

　　直至尹迟狠狠掐了李峻岭胳膊一把，才令他清醒几分。

　　李峻岭“嘶”一声，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退开。

　　尹迟抓住他手腕，不由分说的语气：“走了，去酒店再睡。”

　　-

　　李峻岭订的酒店就在梧大对面，尹迟把他送到后又返回学校。

　　再次接到李峻岭的电话是傍晚时分，尹迟正在学校一食堂，排在打饭的队伍中。

　　他声音沙哑低沉：“我醒了，你在哪？”

　　“我在学校食堂，吃完再去找你，你自己也找个地方先吃饭。”

　　……

　　十分钟后，尹迟望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峻岭，他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胡茬剃干净了，看着顺眼了不少。

　　尹迟将饭卡递给他，“想吃什么自己去打。”

　　李峻岭低头瞥一眼她的餐盘，“你吃的什么？”

　　“杂烩面。”

　　“好吃吗？”

　　仰头对上他清亮的眸光，尹迟眨眨眼，“嗯。”

　　“行，那我也吃这个。”说完，捏着饭卡走了。

　　尹迟是跟舍友徐欣一起来的，见人离开，徐欣忍不住八卦，撞了撞她胳膊肘，小声问：“这谁啊？”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哇，有点帅喔，就是太黑了。”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大多还是欣赏白净俊秀的男生。

　　尹迟闻言，笑了，回头寻找人群中的李峻岭，他个高，鹤立鸡群，一眼可望见，别说，还真是黑得醒目。

　　-

　　李峻岭回来时，桌上只剩尹迟一个人。

　　“你同学呢？”

　　“她吃完，先回去了。”

　　李峻岭点点头，抬眼瞥见尹迟面前大半碗没吃完的面，问：“你这是不吃了？”

　　尹迟愣了下，跟着看一眼，“吃不下了。”
　　她开始减肥之后，食量就变小了。

　　李峻岭望着她，“不介意我帮你吃吧？”

　　尹迟双目微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然伸手将她面前的碗端走。

　　他吃饭很快，好像也不怕烫，呼哧吸溜几口就把尹迟剩下那碗搞定。

　　“以后吃不完就少打点，别浪费粮食。”他嘴里包着鼓鼓囊囊。

　　尹迟手撑着脑袋，若有所思盯着他瞧。

　　李峻岭察觉她的目光，停了瞬，“干嘛这样看我？”

　　他嘴唇上沾了油渍，亮亮的，像上了唇釉。

　　尹迟弯眸笑，眼眯成月牙，掏出纸巾递给他，“没什么。”

　　她只是感到意外，要知道，李峻岭以前毛病可是多得很，怎么可能愿意吃别人剩饭。

　　李峻岭不明所以，攥着纸巾呆了好半晌，才想起擦嘴。

　　他迅速消灭完两大碗，打了个饱嗝，被尹迟嫌弃地剜了一眼后，露出整齐的牙齿，因为肤色黑，衬得牙齿极白，原本凌厉的五官莫名多了几分憨气。

　　饭后，两人在校园里散步消食。

　　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

　　路过操场时，断开的栏杆缝里突然蹦出来一只橙色的小皮球。

　　球在草丛上弹了几下，刚好停在李峻岭脚边。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扒在栏杆上，奶声奶气地唤了声：“那是我的球。”

　　他身边还跟了只萨摩耶，尾巴摇得很欢。

　　李峻岭捡起皮球，朝他走去。

　　走出两步，回头朝尹迟道了句：“你等我一会儿。”

　　尹迟点头，站在原地等他。

　　今年的夏天迟迟不肯离去，都已经十一，白天依旧烈日灼灼，夜风也尚存一丝燥热。

　　尹迟从兜里找出发圈，将披散的长发扎成马尾。

　　手机突然响起来，尹迟把辫子捋顺，往李峻岭那边望一眼，见他还在跟小男孩说话，走远几步接起电话。

　　等通完电话，再一转身，发现李峻岭就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站了多久。

　　见尹迟转身，李峻岭递来一瓶饮料。
　　他刚刚回来时经过操场边的自动售卖机。

　　尹迟接过来，道了声谢，抬眼看他，“带你去一个地方。”

　　-

　　尹迟往常来CRUX，都是坐在吧台，连卡座都很少去，更不要说里面的包厢。

　　走廊弯弯绕绕，半天找不对地方，最后还是麻烦林检带路。

　　今晚是个庆功趴，庆祝张津北他们乐队成功签约公司。

　　房间里，张津北被簇拥在人群正中央，尹迟一进门，他便有感应似的，目光破开人潮，直射而来。
　　脸上的笑容却在触及紧随尹迟身后的李峻岭时顿了两秒。

　　人很多，除了乐队的几个，其他都是张津北他们的同学朋友。
　　其中有些尹迟见过一两面，记不起名字。

　　张津北应该喝了不少，两颊像染了胭脂，眼睛也水汪汪的。衬衫领口松开三颗扣子，松松垮垮地敞开一小片锁骨，泛着浅浅红晕，看上去很诱人。

　　他走过来，牵住尹迟的手。

　　张津北的手很烫，尹迟本能瑟缩了一下，原因是他们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有如此亲密举动。
　　她竟然有些不自在。

　　张津北手牵着尹迟，眼神却投向了李峻岭，“好久不见。”

　　包厢里闪烁的灯光交错在两人脸上打下斑驳的暗影。

　　李峻岭视线扫过他和尹迟交握的手，心中微讶，面上却未表现出丝毫波澜，只是抬眸冲张津北笑了笑。

　　张津北是冷白皮，平时看上去就跟吸血鬼似的，此刻在李峻岭黝黑肤色的对比之下，简直白得像雪人。

　　直到尹迟手心出了汗，张津北才放开她。

　　他被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给架走，连带尹迟和李峻岭也被拖进人堆里。

　　尹迟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动加入了游戏。

　　她以前从没参与过此类游戏，只知道他们玩得很大、也放得开。

　　陈展鹏曾经来尹迟面前“告过状”，说张津北“酒后乱性”，在她缺席的情况下，抱着其他女人亲。

　　想不到今晚竟然亲眼目睹，尹迟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能够保持平和的心态。

　　可是在众人沸反盈天的起哄声中，当尹迟看见张津北托着周婉月的后脑勺，吻上她的唇瓣时，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了刺痛。

　　吻毕，有人夸张地做呕吐状，调侃：“艹，感觉像两个男人在接吻一样。”

　　周婉月气得去打那人，张津北只是笑，嘴唇红艳艳。

　　尹迟垂下视线，竭力压制恶劣情绪的翻涌。

　　她后悔了，今晚就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