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17、第十七章

　　放月假，回荷花镇的大巴上。
　　五个人，双人座，往常都是李峻岭落单。
　　这次成了张津北。

　　“你最近有点反常，别不是突然发现自己深深陷入我的魅力之中无法自拔。”

　　李峻岭望着身旁紧跟着他落座的尹迟，目光隐约带了些探究，话语却调侃。

　　她这段时间和张津北的疏远，明眼人都看得见。

　　尹迟无语地斜他一眼，懒得接腔。

　　张津北坐在第一排，戴着耳机。
　　尹迟目光飘过，发现坐她斜前方的赵琦也在看张津北。
　　手里还攥着颗黄色“星星”。

　　太多细节有迹可循，她懊恼自己的迟钝与后知后觉。

　　尹迟皱了眉，低头按亮手机屏幕。
　　上面停留着她和朱顺波的对话界面：

　　【这周末我在家，快到了跟我说一声，开车去接你们。】

　　……

　　【哥，你最近跟赵琦怎么样？】

　　【挺好啊。】

　　……

　　下了车，朱顺波果然等在路口。
　　尹迟跟他招手，径直上了副驾驶。

　　赵琦在后面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朱顺波向来不在意和计较这些，见状也没说什么。

　　剩下四人只好挤在后座，赵琦和张津北被夹在中间紧挨着，偶尔眼神互动，流窜着隐忍的情愫。

　　尹迟抱着胳膊通过后视镜冷眼打量，又偏头看一眼她心大的表哥，突然有种旁观者清的寂寥。

　　车内几人各怀心事，路上话都不多。

　　到了家，尹迟没回去，跟在朱顺波身后。
　　他进卧室，她也跟进去。
　　只是不说话，一直沉默地盯着他。

　　直到朱顺波准备换衣服，她的目光也始终如影随形。

　　朱顺波脱下外套，动作又顿住，被尹迟盯得心里发憷，忍不住问：“你干嘛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

　　尹迟一时没答，良久，才扯了扯唇，却不是笑，而是嘲讽，“看你笨啊，蠢死了！”
　　说完转身就走。

　　朱顺波十足莫名，皱着眉摇了摇头，只觉得尹迟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古怪。

　　-

　　尹迟一进家门，就发现张津北站在他房间门口。

　　他的房间紧挨大门，在一片屋檐下，房间对面角落里堆着许多废弃纸箱子，还停着一辆叶强的老二八自行车。

　　小时候，尹迟总喜欢在这角落里玩过家家做饭的游戏，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尹迟目不斜视，往前走。

　　张津北长腿一跨，拦住她。

　　她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我和赵琦的事情，你先不要告诉朱顺波。”

　　尹迟比他矮大半头，居高临下，他口吻竟然有种高高在上的理直气壮。

　　尹迟听得恼火，眉心重重一跳，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生出叛逆的恶劣心思，故意道：“晚了，我已经告诉他了。”

　　话落，她观察张津北的表情，见他依旧淡然，却觉得有些失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这让她更加生气，仰头，瞪视他，一字一句：“介入别人的感情刺激吗？当小三刺激吗？偷情刺不刺激……”

　　张津北终于有了点表情变化，他眉头微拧，显出点严肃的神情，伸手捂住她的嘴。

　　他手心干燥，有股淡淡的烟味。

　　尹迟恼羞成怒，狠狠掼开他的手。

　　正在这时，卢成敏端着盘草莓从客厅出来，走向墙角的水池。

　　“你俩干嘛呢？”

　　尹迟不愿让卢成敏瞧出他们闹了矛盾，鼓了鼓腮，挤出个笑来，走过去。

　　“没什么，我帮你洗。”

　　-

　　午饭后，尹迟回房间写卷子。

　　卢成敏敲门进来，“剪子，琦琦来找你玩了。”

　　尹迟手一顿，黑色钢笔在试卷上划出重重一道墨痕。

　　她起身出去，赵琦正坐在客厅等待。
　　姿势端正，模样拘谨。
　　见到尹迟，她弯唇一笑，弧度略显僵硬，不够自然。

　　尹迟当看不见，直接往门口走。

　　赵琦顾不得尴尬，连忙跟上。

　　尹迟一路脚步飞快，进了花坛，熟练地爬上广玉兰树。

　　赵琦站在树下仰头望她，表情犹豫。

　　尹迟摘了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两条腿在空中晃荡，“怎么？不敢上来？”

　　赵琦欲言又止。

　　尹迟哼笑一声，“放心，谢天瑞最近不在院儿里，他去外地了，除了他没人会管。”

　　赵琦这才爬上去。

　　她瞧了尹迟好几眼，数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尹迟瞥见，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赵琦踌躇几秒，才张口：“我跟你哥、还有张津北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我会解决。”

　　尹迟闻言，心下暗嗤，想来是张津北通风报信，于是赵琦急忙赶来。

　　她转头，望向赵琦眼睛，“这不关我的事，你不用特意来嘱咐我。”

　　说完，利索跳下大树。

　　没等赵琦反应过来，她已走远。

　　-

　　尹迟确实没再插手，甚至没再过问和关注。
　　但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不在意。
　　她是人，有七情六欲，还太年轻，理智大部分时候都无法完全控制住情感。

　　索性她学习任务繁重，全身心投入，没时间想太多。

　　即便如此，这段三角恋也未持续太久，高一下学期还没结束，赵琦和张津北就已经分手，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朱顺波。

　　尹迟不清楚在此期间朱顺波是否知情曾有人介入过。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中，感情是要一心一意。

　　原来成长的过程便是经受冲击，重塑三观的过程。

　　只不过在这过程中，有人随波逐流，有人依旧保持初心。

　　一开始，尹迟以为自己也能保持初心，后来发现，人生不由己，感情更不由己。

　　人类和情感的复杂程度也许不能简单用统一的道德标准来判断。

　　-

　　计算机课两周才一节，在周三晚自习。

　　机房在教务处顶楼，整栋楼的装潢要比教学楼高大上许多，弥漫一股安静肃穆的氛围。

　　尹迟起身出去上厕所，关上机房厚重的防盗门，瞬间隔绝了室内所有的灯光和声响，深长的走廊没有一丝人影，显得阒寂幽谧。

　　声控灯在她重重踏一脚后亮起。

　　走廊尽头开着两扇黑框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小阳台。

　　尹迟从厕所出来，打算去阳台上吹吹风透个气。

　　计算机课作为榆城高中最受欢迎的课程，最为轻松，老师管得不严，是学生们公费玩电脑的好机会。

　　尹迟对此兴趣不大，所以不急着回去。

　　还未走近，就已经感受到一股凉爽的夜风迎面吹来。

　　尹迟是先闻到烟味，才看见那一点闪烁的火星。

　　察觉到有人，尹迟一愣，正准备退出，却是那人开口叫了一声，嗓音略哑，“剪子。”

　　尹迟瞬间顿住脚步。

　　没办法，她对他的声音毫无抵抗力。

　　其实榆城人平时都讲方言，就算是在市内，也很少有人说普通话。

　　在这样的环境下，讲普通话就显得很奇怪，像是一群黑头发黄皮肤的本地人里混进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样惹眼。

　　尹迟也说方言，只在跟张津北对话时偶尔讲几句普通话，她习惯了本地话，因此前后鼻音和平翘舌不分，不如他那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咬字清晰，低醇有磁性。

　　之前两人同桌时，他有时会纠正尹迟的发音，尹迟也会教他榆城话，榆城话和普通话都以北方方言为基础，因此相似，不难学，张津北很快掌握，倒是尹迟，平翘舌时常分不清。

　　她喜欢他在为她示范平翘舌时的发音，那让她觉得他的声音很性感。

　　张津北掐灭了烟，尹迟也回了头，两人在昏暗中对视。

　　远处是川流不息的马路和万家灯火的建筑。
　　灯带穿梭在城市中，五颜六色的斑斓。

　　片刻，他收回视线，微微躬身，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

　　阳台下边是露天停车场，时间已晚，教务处大部分老师都已下班，停车场里只剩零星几辆，旁边一排路灯，散射开来。

　　朦胧光影勾勒出他侧脸轮廓，线条利落分明。
　　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

　　尹迟从他身上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气息，犹豫着，走近了些，同样趴靠在栏杆上。

　　两人都没说话，实际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相处过了。

　　“啪”一声，他又点燃一根烟。

　　其实尹迟挺不喜欢男生抽烟的，故作成熟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幼稚。

　　似乎能听见她心中所想，张津北突然侧过来一眼，指间夹着那烟，并未送入口中，只盯着它缓缓燃烧。

　　他面无表情，声线平静，“你说，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尹迟往下看一眼，六层楼的高度，不死也残。

　　“她跟我提分手那天晚上，我在寝室阳台上站了一夜，想过很多次跳下去。”

　　尹迟知道他宿舍在男寝六楼。

　　她没吭声，本以为自己会难过，原来已经麻木了，内心意外平静得毫无波澜，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

　　那天之后，她和张津北恢复了正常社交。

　　-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尹迟排名班级十六，这次不是倒数，是正数第十六名，全校第一百二十一名。

　　她没能实现对张程的承诺，进入全校前一百。

　　虽然张程还是夸奖了她，并在分科后把她留在本班，理科重点班。
　　但尹迟并不高兴。

　　她付出了努力，却没得到理想的结果，因为不只她在努力。

　　学不进则退。

　　荒废光阴必将付出代价，人生那么长，别急，苦头都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