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18、第十八章

　　高二分科后，张津北选了文科。
　　尹迟和李峻岭留在原一班，现在是理科重点班。

　　英语课过后的大课间，几个这次英语测验作文分不合格的被叫去办公室重新修改。

　　尹迟这次作文满分，被老师同样叫去办公室，帮忙监督指导。

　　英语是李峻岭的弱项，每次拉他总成绩后腿，作为被英语老师着重关照的对象，他捧着卷子愁眉苦脸。

　　尹迟帮几个同学看完作文，就先离开了办公室。

　　英语组在一楼，路过张津北教室门口。

　　他站在走廊上，正和同学说笑。
　　鲜活生动的表情使他出众的五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附近栏杆边，一些女生似有若无投来目光。
　　张津北完全没察觉。

　　他越来越出名，尹迟常听人提起他，以校草的标准。

　　相比李峻岭痞帅不易亲近的风格，张津北这种秀气干净的少年在高中女生中似乎更吃香，谦谦君子，温如美玉。

　　她本想毫无存在感地默默路过，不料被张津北叫住。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拢于她身上。

　　张津北从兜里掏出什么，摊开手心，递过来。
　　是几颗糖，怡口莲，他最喜欢的榛子口味。

　　回忆冲上心头，尹迟想起曾被他投喂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至少买一条怡口莲，几乎到了嗜糖如命的地步，却怎么都吃不胖，反把尹迟喂胖。

　　就像他听一首歌就要反复单曲循环，吃一种糖就要拿出吃一辈子的架势来，势必要让人记住他的独一无二。

　　当听到《稻香》，吃到怡口莲时，无可避免地想起他这个人。

　　后来尹迟吃腻了这种糖，张津北便问她喜欢哪种。
　　她说“喔喔佳佳”。

　　他竟然没吃过“喔喔佳佳”，更没听说过。
　　这是榆城人在过年的时候常吃的一种糖。
　　尹迟于是答应张津北，下次见到一定买给他尝尝。

　　彼时，尹迟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好半晌，骤然回神，抬眼对上他依旧含笑的目光，没头没尾地突然冒出一句：“忘了买喔喔佳佳给你吃。”

　　张津北一怔，继而唇边弧度加深，“没关系，以后有机会。”

　　她略微失神，愣愣地点头，李峻岭不知何时冒出来，他直接掳了张津北手心的糖，握住尹迟的胳膊，“走啦，快上课了。”

　　说着，就剥了颗糖扔进嘴里，还问尹迟，“你吃不吃？”

　　尹迟气到失语，白他一眼，挣不开他的桎梏，憋屈地撅了嘴。

　　走出几步，李峻岭回过头，远远地望了张津北一眼，视线交汇，旋即收回，各自云淡风轻。

　　-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干果店，生意很火爆。
　　尹迟和舍友常托班上的走读生帮忙带零食。

　　周日下午，终于能亲自去屯点货。

　　这次干果店又新进了几样零食，尹迟意外又惊喜地发现“喔喔佳佳”。

　　尹迟买了一大包，打算带给张津北。

　　她兴冲冲地一回到学校，就跑去了张津北所在的25班。
　　可惜张津北此时不在教室里。

　　等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尹迟才又找到机会。

　　下课铃刚打，她就抱着糖冲出了教室，一班在四楼，从楼上下来，她脚步雀跃，忍不住傻笑。

　　25班就在一楼楼梯左拐角，穿过人潮，尹迟在最后一级台阶下站定，眼神明亮地放着光。

　　她往前走了几步，刚准备找人帮她叫一下张津北，目光倏然定住。

　　教室门前的栏杆被方柱隔成三段，此时，第二根方柱旁依偎着两道人影，是张津北和一个尹迟不认识的长发女生。

　　他从后面环抱住那女生，下巴搁在她肩头，女生微侧脸，跟他说着什么，两人姿态亲昵，隐约可见那女生漂亮的五官轮廓。

　　尹迟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包装袋，窸窣的声音稍显刺耳。

　　楼梯道边上摆放着打扫用的笤帚和簸箕，尹迟动作先于意识，抬手间，整袋糖扑向垃圾桶的怀抱。

　　她眼里的光熄灭，转身步入光线昏暗的角落。

　　那女生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准确地说是和赵琦分手后，张津北来者不拒，他身边的女生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但都不长久，短则三五天，最长也不过一两个月。

　　尹迟越来越常从相识的或不相识的女生们嘴里，听到张津北的名字。

　　她们好像以能认识他为荣，争先恐后想要站到他身边，哪怕自知不长久，飞蛾扑火般。

　　-

　　进入高二下学期之后，尹迟的成绩逐渐稳定在班级前十和全校前一百。

　　期末考试结束后，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来临了。

　　尹迟和赵琦的关系这半年来有所缓解，但始终存在隔阂，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说。

　　方珂不明原因，但由于和赵琦同班，来往更多，所以跟尹迟或多或少也疏远了些。

　　张津北照例回北京过暑假，但要先回一趟荷花镇收拾行李。

　　叶强是在他离开四十分钟后收到张津北出车祸的消息。
　　他去路口坐大巴，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上。

　　镇上的医院条件差，设备简陋。
　　当即便安排救护车送他去市内。
　　叶强随车前往。

　　尹迟心焦如焚，担心得一整夜没睡着。

　　直到第二天下午，叶强才打来电话，让尹迟和卢成敏带上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到榆城中心医院住院部。

　　她们在一楼缴费大厅遇见叶强，两个大人交谈，尹迟听了几句，心系张津北，便先带着东西上楼去。

　　十二楼，1207，三人病房。

　　最外面一张床空着，张津北躺在中间那张床上。

　　他小腿骨折，面部轻度毁容，缝合了八针，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左耳根蜿蜒至嘴角，脸上和身上还有其他细小的伤痕，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张津北此时醒着，平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尹迟开门进来，又放下东西，动静不小，他毫无反应。

　　最里面那张床住的是位白头发爷爷，旁边老伴正喂他喝水，闻声转头，问了尹迟一句。

　　“你是他家属？”眼神瞄向张津北。

　　尹迟点头。

　　她拉开张津北床边的凳子，坐下。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脑袋微侧，睇来一眼，目光轻淡，不包含任何情绪。

　　尹迟抿唇，嘴角微绷，这会儿她不知道该些说什么好。

　　安慰？鼓励？似乎都不合时宜。

　　于是两人俱皆沉默。

　　-

　　翌日，张津北的父母从北京风尘仆仆赶来。

　　叶强说，尹迟小时候见过他们，但她完全没有印象。
　　只当这次是初见，明白了张津北的好相貌因何而来，全然继承了父母各自的优点。

　　因他骨折，不好再挪动，张津北的父母还有工作，不便多留，花钱给他请了护工，又硬塞一大笔钱给叶强，烦他费心照顾自己儿子。

　　张津北父母是事业强人的形象，想来他也早已习惯，对父母的去留未表现出丝毫难过或不舍。

　　车祸原因是货车司机长时间疲劳驾驶，反应不及时，他愿意赔偿医药费，态度还算诚恳。

　　护工请了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张津北不习惯被陌生人照顾，多有抵触。

　　叶强和卢成敏也不放心把张津北交给别人照顾，相处两年时间，早将他当成亲人，于是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亲自照顾他，护工只做些琐碎工作。

　　正值暑假，尹迟不用上学，也留在市内，每天到医院陪伴张津北。

　　-

　　早上六点，尹迟从床上爬起来，拉开了窗帘。

　　临街，声音嘈杂，窗外已是车水马龙。

　　这里是叶强租的房子，就在医院斜对面，附近多是这样的短租房，专门租给需要陪护的家属，租金高，条件简陋。刚住进来时，尹迟完全不习惯，晚上根本睡不着，昨晚可能因为太累，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精神百倍。

　　叶强和卢成敏昨天下午就离开市区，回了荷花镇。
　　方珂的姐方静羽今年大学毕业，跟男朋友领了证，今天在镇上办酒席，他们回去送礼。

　　放在以前，这样的热闹尹迟肯定乐意往上凑。
　　但想到张津北一个人待在医院，她哪还有心思玩闹。
　　便自告奋勇留下来。

　　尹迟进到病房时，张津北正下床。

　　护工翟阿姨想扶他，被拒绝。

　　尹迟见状忙迎上去，把买来的早饭放到床头柜上，搀起他胳膊。

　　她环住张津北劲瘦的腰身，将他的手臂搁在自己肩膀上。

　　两人的身高恰好契合，张津北低眸觑她，一头爆炸卷毛完全遮挡住她的五官。

　　“去哪？卫生间吗？”

　　“嗯。”

　　尹迟的脑袋几乎贴在他胸前，感受到他发声时胸腔的震动，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

　　她一路跑来，白皙的鼻尖沁着几滴汗珠。

　　张津北目光在她脸上荡了几圈，屈指抹掉了她鼻尖上的汗。

　　尹迟一愣，埋下脑袋，脸蛋微红。

　　病房内就有卫生间，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尹迟扶着他走过去。

　　洗手台前有凳子，张津北坐下，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问尹迟：“我现在是不是很丑？”指他脸上的疤痕。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整容，三个月之后可做疤痕修复，但是周期漫长，效果因人而异。

　　尹迟闻言，将目光转向他，细细打量。

　　缝合的伤口还未拆线，泛着褚色，在原本白净俊秀的脸上显得尤为突兀，甚至可怖。

　　“不丑。”尹迟眼睛一眨不眨，望进他眼底。

　　不够丑，有一瞬的念头，她甚至希望他真的毁容，或者断手断脚，那样就不会再有其他人喜欢他，只剩她。

　　思及此，尹迟猛然回神，被自己的变态心理吓到，惊出一后背冷汗。

　　张津北被她瞳孔坚定的光给震慑，愣怔几秒，然后笑了笑，“谢谢你。”

　　尹迟低下眸子，“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