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16、第十六章

　　张津北发现尹迟最近好像有在刻意疏远他。
　　他试探几次，确认不是错觉。
　　想问原因，可她连跟他讲话都敷衍。

　　没多久，尹迟换了座位。
　　甚至没提前说一声，课本和书包都是李峻岭来帮她拿走的。

　　李峻岭来时还跟张津北打招呼，爽朗笑容，眉宇飞扬。
　　张津北笑不出来。

　　换位置的事情，是尹迟主动去找张程申请的。
　　以自己期末考试考进年级前一百作为交换条件。

　　榆城高中是全市重点高中，只要能进入年级前一百，高考至少二本线稳了，一本线也很有希望冲击。
　　这对于上学期期末成绩排班级倒数第十六名的尹迟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张程确实对她抱有希望，于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为了不显得尹迟太过特殊，他索性给所有班干部都换了位置，换到前中排，且靠走道的位置，美其名曰方便开展工作。

　　李峻岭被调到尹迟正后方。

　　尹迟最近在翻上学期的课本，其它科目都还好，基础知识，不算太难。
　　唯独物理，她打开课本，像看天书。
　　再打开练习册，头都大了。

　　正焦躁，身后李峻岭一直用笔头戳她后背。

　　“喂，你最近怎么回事，跟蔫了的黄花菜似的。”

　　尹迟烦得要死，猛回头，准备吼他。

　　结果一眼瞥见他桌上摊开的物理试卷。
　　这次物理小测验，满分一百，他考了85分。
　　再看自己——35分。

　　尹迟什么心情都没了，脸上写满了“丧”这个大字。

　　物理老师讲评时说，这次题难，能考及格就不错了，八十分以上属于非常优秀。

　　尹迟深呼吸，勉强挤出笑脸，抬头看向李峻岭，“欸，你能不能帮我补习物理。”

　　李峻岭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笔，锋利的剑眉微微挑起，语气十分欠揍：“凭啥，我有什么好处？”

　　尹迟咬牙：“请你吃饭。”

　　他靠在后排桌背上，懒洋洋的调子：“我缺你那几顿饭吗？”

　　尹迟蹙了眉，脸上的笑容已挂不住，冷声：“那你说要什么？”

　　“我说什么都行？”

　　“嗯。”她几乎快没了耐心，在发飙的边缘蠢蠢欲动。

　　“好！拉钩。”李峻岭身子前倾，向她伸出手来。

　　“你幼不幼稚。”这么说着，却还是配合他勾住了小指。

　　抬眼间，余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尹迟定睛，毫无意外对上张津北幽黑的眼瞳。
　　隔着四五排的距离、和交错人影。
　　两人都面无表情。
　　她先移开视线。

　　-

　　尹迟最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每晚回到寝室，熄灯后，她仍挑灯夜读。
　　如临大敌的程度状若高考前夕。

　　学校宿舍条件简陋，唯一的优点就是卫生间宽敞。
　　里间厕所，外间洗手台，厕所里还有俩蹲坑。
　　熄灯后，尹迟会搬着凳子，拿着手电筒，继续躲卫生间里学习。

　　凌晨时分，她悄悄爬上床，室友早已酣眠入梦。

　　周日下午放风时间，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尹迟一人还留在教室刷题。
　　昨晚熬夜，中午又没休息，后来实在困极，她想着趴桌上眯一会儿。
　　结果就这么睡过去。

　　醒来时，四十分钟都已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也是静悄悄的。

　　尹迟从桌上支起身，眼半阖，头还有点晕。
　　她花了几秒钟时间让自己恢复清醒。

　　一偏头，才发现隔了条走道的平行位置上，坐着一人。

　　是张津北。

　　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尹迟心口突突乱跳，想装作无视，但他目光直勾勾。

　　她低头，翻开练习册。

　　“你最近在躲我？”清朗的声线，他讲普通话总是格外好听。

　　尹迟动作顿住。

　　她没答，张津北便当默认。

　　“为什么？”

　　他突然起身，手撑在尹迟身体两侧的前后桌角上，直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张津北微俯身，目不转睛凝视她，带来的压迫感令她眼睫毛不安眨动。

　　尹迟强撑镇定，视线落在练习册上，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没有，你想太多。”

　　张津北靠得更近了，尹迟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她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鼻尖不小心从他上衣拉链刮过，留下一道红痕，双颊和眼睛也泛红，像喝醉酒。

　　“你……”张津北略诧异，望着她，欲言又止。

　　尹迟没看他，后退一步，直接从桌子上翻过去。
　　得亏平时翻.墙多，这操作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动作之迅捷，张津北来不及阻止，眨眼间，就见她逃命般冲出教室。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
　　正是四月，春深时节，万物生机勃勃。
　　窗框中映着幅枝繁叶茂的景儿。

　　阒寂的教室里，后墙上钟表走动声格外清晰。
　　已经傍晚五点多钟。
　　夕阳斜照，余晖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橘红的光。

　　-

　　次日天阴，云层压得低，似将落雨。

　　尹迟的心情就跟这天气一样，乌云罩顶。

　　明明想要疏远张津北，却仍旧忍不住关注他。

　　旁观者清，粉碎了许多曾羞于启齿的少女臆想后，倒是发现了之前没察觉的一些猫腻。

　　张津北有个专门装“星星”的铁盒子。
　　是那种用长条彩纸叠成的、五颜六色的“星星”。

　　尹迟跟他同桌半年之久，却一直没怎么在意，以为就是张津北的爱好，因为时常见他自己动手叠。她还帮他叠过几次，后被张津北婉拒，说是觉得自己亲手叠才有意义。

　　有时他出去一趟，回来手里便多了颗“星星”。
　　尹迟也完全没有多想。

　　如今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爱好和“有意义”。
　　而是张津北和赵琦的传情信物。
　　“星星”拆开后，纸条内写有情话。

　　上午数学课后，尹迟收作业，路过张津北座位。

　　他将练习册交给她，动作间不慎带起桌上半拆开的红色“星星”纸条。

　　纸条掉在地上，尹迟帮他捡起来，无意扫到里面竟然写了句话。
　　赵琦的字迹，很好认。
　　她心中忽然清明，恍然大悟的同时难免酸楚。

　　是句文艺又拗涩的话。
　　尹迟看不懂。
　　她文艺细胞几乎为零。

　　想起张津北和赵琦总在一起讨论外国文学。
　　尹迟心下黯然。
　　明白了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也才发觉，张津北从没想过隐瞒和赵琦的恋情。
　　他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甚至乐于被人发现。
　　是她太笨，自作多情。
　　蒙蔽了双眼。

　　晚读结束后，这场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降下。
　　倾盆瓢泼之势，鞭子般将窗户抽打得劈啪作响。
　　闪电划过，照彻漆黑的夜空，激起教室内一众惊叫。

　　“啊，我好怕。”张津北强行跟尹迟的同桌暂时换了位置，挤在她身边，紧紧抱住尹迟的胳膊。

　　她嫌弃得要死，又甩不开，只好冷着脸由他去，心无旁骛做自己的题。

　　放学后，雨势渐小，所有人三三两两撑着伞，陆续离开。
　　到最后只剩零星几个还留在教室里埋头苦学、奋笔疾书。
　　其中自然少不了尹迟。

　　等她修改完一张物理试卷的错题，才终于停笔。

　　尹迟站起身，收拾了几本练习册，准备带回寝室继续熬夜。

　　路过第一排，脚步微顿。

　　这里有个人每天都比她还要晚离开教室，上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来自农村，瘦瘦矮矮的一个男生，话很少。

　　尹迟第一次对他产生印象缘于他的名字。
　　按名字排序，他总在第一位。
　　因为姓“安”。

　　张津北一直没走，坐在自己位置上，见尹迟离开，拿起伞跟上去。

　　尹迟抱着练习册下楼，雨势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
　　她没带伞，脱下校服外套，把书裹在里头。

　　刚准备冲进雨幕，忽被人从身后扯回去。
　　她一愣，认出来人，瞳孔微缩。

　　张津北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松开手，往前走一步，撑开了雨伞。
　　语气寻常，不动声色，“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尹迟明白他有话要说，于是不再矫情地推拒。

　　两人共撑一把不大的伞，中间却还空出一段宽敞的距离。

　　一开始，没人说话，只有雨声，打在伞面上，闷闷的。

　　尹迟觉得透不过气。
　　索性先开口：“看电影那晚你在哪里？”

　　那晚尹迟给他发短信，他很晚才回。
　　说是觉得无聊，提前回宿舍了。

　　张津北无言，好像笃定她早已知道答案。

　　“那晚我看见你了，和赵琦在一起。”
　　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单薄的衣衫被浸湿，有点凉，她声音也带着凉意。

　　张津北闻言，仍是无话，只把伞面又往尹迟那边倾斜。

　　“为什么是她？她已经有我哥了。”尹迟停步，转向他，质问。

　　没有星光的雨夜，漆黑深邃，伞面下他的神情看不分明，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我喜欢她。”掷地有声的四字。

　　尹迟感觉胸膛有风穿过。

　　路不长，很快到了女寝楼下。
　　楼上的声音很热闹，灯光昏黄。
　　那光照得尹迟眼睛疼。

　　她没道别，转身就走。

　　张津北突然急追一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听清。

　　尹迟却不回头，脚步也未有丝毫停顿。

　　张津北没能得到回答。

　　她以为他有话要告知，或许是解释。
　　结果只得到“我喜欢她”，她还能说什么。
　　祝福他们伟大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