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15、第十五章

　　难得晴天，尹迟却无处可去。

　　她太无聊了，攀着墙头，爬到屋顶上。

　　叶强和卢成敏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笃笃笃骚人耳膜。

　　尹迟居高临下，看见隔壁大姨夫在院子里清洗他心爱的摩托车，车身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色泽。

　　李家没人，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飘着几件上衣。

　　视线往后转，越过这排房屋，尹迟瞧见段东阳蹲在家门口逗猫。

　　尹迟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瞧了会儿，小学生段东阳忽地抬头，对上她放空的眼神。

　　“你在干嘛？”还未经历变声期的小少年，声音清脆。

　　尹迟嘴角一歪，扯出抹坏笑，语气十分恶劣：“小屁孩，关你什么事。”

　　她无聊到欺负小孩儿，还觉得挺开心，有点体会到朱顺波总叫他们小屁孩的快感。

　　段东阳嘴一瘪，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住她，实则水汪汪的眸子根本没任何杀伤力。

　　尹迟哈哈大笑。

　　卢成敏拌好了饺馅，出来喊她，见尹迟又爬上了屋顶，哎呦直叫唤，“我的小祖宗喂，咋又爬那么高，赶紧下来一起包饺子。”

　　尹迟应了声，从兜里掏出两支棒棒糖，荔枝味的，扔给段东阳。

　　小孩子就是好哄，瞬间冲她绽放笑脸，露出一排豁了几颗的小米牙。

　　尹迟心情大好，转身跳下房顶。

　　-

　　大年三十晚，尹迟接到张津北的电话。

　　陌生号码尹迟一向是不接的，但看见归属地是北京，便没犹豫。

　　果然是熟悉的声音，透过电流，更显低醇。

　　他祝尹迟新年快乐，还告诉她这就是他的手机号，以后也会一直用，让她记住。

　　尹迟答好，同样祝他新年快乐。

　　小镇不禁烟花炮竹，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几乎扯着嗓子对手机喊。

　　张津北那头倒是安静，但似乎被她感染，也提高了音量。

　　两人一声高过一声，乐此不疲。

　　尹迟脸上挂着笑容，神采飞扬。

　　通话时间不长，结束后，她忍不住回味。

　　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反复重播两人的对话，控制不住。

　　守岁到凌晨，后来实在困极，入睡前，与张津北的通话内容她已能够倒背如流。

　　-

　　家里亲戚不多，不像别人家，过年时走完东家走西家。
　　尹迟就一个大姨。
　　自她父亲去世后，叶强把她收养，父辈那边的亲戚就已断了联系。
　　小时候，大姨一家出去串门还会带上尹迟。
　　等她长大，不爱凑那样的热闹。
　　每年春节，叶强和卢成敏就只带着她跟家属院里邻里间走一走。

　　卢成敏跟她那群牌友聚在一起，少不了打牌。
　　尹迟今天没心情，不准备掺和，一众老太太高兴得笑眯了眼。

　　段东阳被他奶奶带在身边，抱着他家那只大白猫。
　　见到尹迟，朝她伸手，要糖吃。

　　“我不喜欢荔枝味，给我青苹果味的。”

　　尹迟掐一把他白净的小脸蛋，哼笑，“哟，你这小屁孩，见面就这么不客气，还挑三拣四，再吃糖小心你牙掉光长不出来。”

　　“你给不给嘛。”

　　“只有荔枝味，不要算了。”她从兜里掏出一根，自己剥了糖纸塞嘴里，嘬得津津有味。

　　段东阳眼巴巴仰头望她，舔了舔唇，红润的嘴唇被口水染得亮晶晶，“为什么只有荔枝味？”

　　“因为我喜欢啊～”尹迟挑着眉笑。

　　瞅他可怜模样，尹迟半蹲下.身子，撑开口袋，“呐。”

　　段东阳松开手，猫从他怀里跳下去，溜去了角落。

　　他扒着尹迟口袋瞧，“还真都是荔枝味的。”

　　两颗脑袋正凑在一起唧唧歪歪，脚边突然一声炸响，尹迟吓得魂儿差点飞了。

　　是一颗摔炮，从白墙另一头被扔过来。

　　段东阳倒是淡定，一抬头，乐呵呵地打招呼，“石头哥哥。”

　　李峻岭扒在墙上，一侧嘴角扬起，尖尖的虎牙冒点头，显出极不正经的模样，“青苹果味的，我这里有啊。”

　　他刚从乡下爷爷家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听见窗户后面尹迟的声音，就爬了上来。

　　心跳还未完全平复，尹迟仰头，眄他一眼。

　　李峻岭伸长胳膊，探手来抓她头发，绕在指间把玩。

　　尹迟毫不留情，反手一巴掌拍他手背上，清脆响亮的一声，他手背立刻红了。

　　李峻岭疼得抽气，却不松手，使劲一扯尹迟头发，她受痛被迫踮脚，扬脸瞪他。

　　“想我没？”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齿缝里蹦出来。

　　四目相对，像是要吃了对方。

　　尹迟撇嘴，“呵。”

　　他另一只手轻慢地拍两下她的脸，“就知道你想了。”

　　尹迟扬手挥开他，“不要脸。”

　　李峻岭仍是笑，索性贯彻没皮没脸。

　　尹迟一回头，对上段东阳清澈的大眼睛，里面装满了求知若渴，问：“你俩是在谈恋爱么？”

　　尹迟无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都说打是情骂是爱么？”从尹迟那里得不到回应，段东阳把目光转向李峻岭。

　　李峻岭眉梢微挑，唇边懒洋洋地扯出抹笑，扔给段东阳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你说的没错。”

　　段东阳得了奖赏，举起来给尹迟看，“嘿嘿。”

　　尹迟气得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把棍砸李峻岭脑袋上，转身就走。

　　-

　　张津北是正月十五那天回来的，跟赵琦一起。
　　说是碰巧飞机上遇到。

　　他带回一部智能手机，还是触屏的。
　　尹迟第一次见到触屏手机，新奇地点来点去。

　　明天开学，张津北忙着收拾东西，尹迟捧着他手机坐在书桌前。

　　“我前几天去超市，听见放《稻香》，马上就想起你了。”

　　张津北闻言，抬头看她一眼。面白唇红，漆黑的眼仁漾着层薄薄的水光，笑容轻浅，看上去忧郁又深情。

　　后来有人问起尹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说喜欢眼睛湿漉漉的男生，每天都像是哭过那样。
　　没人理解她。
　　不知道她真的见过这么一个人——
　　一双深情眼自带柔光特效，旋涡般深深地席卷她。

　　短促的“叮”一声，张津北手机上来了条□□息。

　　消息自动弹出，尹迟无意中瞥见半句：
　　【你的衬衫落在了我那里……】
　　后面虽没看见，她心跳已然不受控制地加速，像窥见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事。

　　来信人没有备注，所以显示了头像和原始昵称。
　　尹迟一眼就认出是赵琦。

　　张津北听见动静，侧过身来，尹迟把手机递给他，指尖微微颤抖。

　　他始终面色坦然，处理完消息，问她：“还玩吗？”

　　怀着某种隐秘的小心思，尹迟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接过来。

　　瞧张津北没注意这边，她偷偷打开□□界面，发现荷花镇的朋友都被他分在同一组，每个人都有备注。
　　比如她的备注是：剪子。
　　李峻岭是“石头”，方珂就是“方珂”。

　　只有赵琦。
　　没有备注，什么也没有。
　　看似普通，又最特别。

　　一种强烈的直觉撞进尹迟心底，这一次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倏然抬头，望向张津北。

　　张津北被她复杂又满怀悲切的目光给摄住，迟疑道：“……你怎么了？”

　　尹迟抿了抿唇，双手揪紧，片刻，终是克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种直觉很快得到了证实。
　　是在高一下学期开学两周后。

　　晚上七点，本来是第一节晚自习开始的时间，但是这天学校组织全体高一年级学生去操场观看露天电影。

　　每人搬着自己的凳子，按班级就座。

　　操场上黑黢黢的，几盏路灯都离得很远，视物不清。

　　有人安分看电影，也有人趁机做坏事。

　　黑暗中，暧昧的情愫滋生，更有人偷偷谈情说爱。

　　坐着坐着，身边的人就不知不觉换了好几拨。

　　放的是《建国大业》，这电影去年他们就在方珂家用电脑看过了。
　　于是没多久，尹迟便开始走神。

　　她是和张津北一起来的，本来他就坐在她身后。
　　结果半小时后，尹迟一回头，发现她后面的人变成了徐仁泽。

　　以为张津北在她身后，所以尹迟一直挺胸抬头，保持坐姿不垮。
　　不料竟是白白浪费感情。

　　她一愣，问：“张津北呢？”

　　徐仁泽埋头玩手机，头也不抬地道：“不知道，没看见。”

　　尹迟转回头，又勉强看了会儿，实在坐不住了，打算去趟厕所。

　　厕所就在器材室旁边。
　　尹迟绕了一大圈，从操场外围溜出去。

　　上完厕所，她懒得再回去，顺着旁边楼梯爬上看台。

　　天一黑，看台上就是野鸳鸯们的聚集地。
　　这点，同学间心照不宣。

　　但是黑乎乎的谁也看不见谁，大家互不影响。

　　尹迟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

　　过了会儿，借着手机屏幕散开的微弱光线，突然发现她斜前方对角线上坐着俩人。

　　因为那两人太过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她一开始竟然毫未察觉。

　　是对情侣，连体婴似的地抱在一起，好在没发出什么少儿不宜的声响来。

　　尹迟没再关注，继续玩手机，还把耳机给塞上了。
　　她给张津北发消息，问他去哪里了。
　　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电影快结束时，尹迟收了耳机线，站起身，她还得回去搬凳子。
　　那对情侣比她先动作，牵着手从她面前走过。
　　尹迟便等了等，站在看台上迎风伸了个懒腰。

　　拐弯处楼梯扶手上挂着盏小灯泡。
　　尹迟伸完懒腰，不经意往下瞄了眼。

　　那对情侣正在下楼，经过时，明亮的光线将两张出众的脸照得分明。

　　风还在吹。
　　尹迟不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