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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梦魇(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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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时,元茵将手中的宫灯交给了裴青临,随后什么也没说,就同冯丘一块原路折返了。
裴青临站在原地,紧紧握着灯把,待脚步声远去,他才放松手指,转身,朝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上走去。
夜色深深,月华朦胧,整座宫城被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下。
偶有野猫乱叫,似小儿啼哭,凄厉悚然,未几,便消失了。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愈发暗了。
裴青临慢下脚步,一种莫名的恐慌忽然涌上心头。
他倏地抬起头,眼前,竟是他家。
府门紧闭着,两边高挂的灯笼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阶前堆积着残雪,落叶飘摇而下。
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青临呆了一会儿,心脏突突直跳。
“啊!”
一道痛苦悲戚的呐喊声在这寒凉的冬夜里骤然响起。
他猛地反应过来,疾步踩上台阶,想要推开府门,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门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时推不开。
裴青临改用身体撞。
“哗啦——”
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一半。
浓郁的腥膻味扑鼻而来。
裴青临怔了怔,突然不敢往里走了,他垂下眼,目光所及,是一只苍老粗糙的手。
他认得这只手,是从小给他喂食穿衣,为他洗漱擦药的老管家的手。
此刻,这只手上沾满了血。
裴青临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须臾,他转动眼珠,缓缓沿着血手往后看,看到了因死不瞑目而瞪大的双眼。
他动了动唇,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叔?”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
裴青临冲进府中,嘶哑着嗓子,惶惑无依地大喊着,“娘!绾妤!”
庭院寂静,梅花随风索索晃动,一片片飘落在浓稠殷红的血里。
手中的宫灯不知去处,唯有头顶的星月发出黯淡的光华。
裴青临狂奔了一阵,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绊得摔倒在地。
血在流动,尸体还有温度。
人都刚死不久。
他来晚了。
裴青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尖狠狠地抽搐了下。
不行,他不能倒下。
捂着血肉模糊的腹部,裴青临咬紧牙关,费力爬了起来。
“娘?绾妤?”他气若游丝地呼唤着。
入目,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苍白,狰狞,诡异,凄惨。
裴青临浑身冰凉,举步维艰。
恍惚间,他终于在池塘里看到他娘。
池水早就结成了冰,上面一片血红。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喉咙、胸口被剑刺穿了,血仍在汩汩流淌。
裴青临眼前发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鲜血淹湿了他的鞋,黏腻冰冷。
他一寸一寸地弯下腰,跪坐在冰面上,伸手,小心翼翼擦去娘亲脸上的血污。
她睁着眼,目光已经失去了光彩。
裴青临也同木雕泥塑一般,没了神魂。
天空开始下雪了。
洋洋洒洒。
天亮以后,所有惨烈的罪证将被掩埋。
*
寒风凛冽,将窗格拍得哗哗作响。
“二哥!”
颤抖的声线蓦地唤回了裴青临的神智。
他震了震,霍然抬头。
裴绾妤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她满脸是血,形容狼狈,眼睛红肿,头上的珠钗摇摇欲坠。
“二哥,二哥。”裴绾妤的嗓子破碎不堪,显然是狠狠哭过一顿了,“大家都……”
裴青临摇晃着站起身,“你的脸?”
“不是我的血。”裴绾妤喃喃道:“是娘的,她把我藏进暗柜里,那帮人闯进来,逼娘认罪,娘不肯认,他们就刺伤了娘,血顺着柜子缝隙流到我的脸上……”她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娘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拼死冲了出去……”
裴青临红了眼睛。
“二哥,你、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裴绾妤走近,看清他的状况,大惊失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说爹和大哥是逆贼?为什么要……”
裴青临握紧双拳,片刻后,又松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他抓过裴绾妤的手臂,稳步往外走,“那些人可能还会回来,咱们先离开。”
裴绾妤拼命回头,双目发直,嘴唇嗫嚅道:“那娘呢?娘怎么办?二哥,不要丢下娘,这里太冷了,娘最怕冷了,咱们得带她离开……”
她已经再也哭不出泪来了。
裴青临闭了闭眼,手指收紧,不理会她的哀求,用力拽着她离开。
*
上一刻,两个人还如游魂走兽般飘荡在暗巷里,下一瞬,他们便飞也似的在树林不停狂奔。
背后的一群追兵如影随形,死死咬着他们。
裴青临肃着一张脸,眸色幽深,薄唇紧抿,手上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这一路,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但与此同时,他也负了一身伤。
血淋淋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就连脸,也被荆棘和利剑刮得面目全非。
他强撑着口气,一直不肯倒下。
“二哥。”
裴绾妤突然停了下来,艰难喘息道:“你先走,我去、我去拖住他们。”
裴青临一怔,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裴绾妤虚声:“我、我病犯了,跑不了了。”
裴青临焦急道:“药呢?药在哪?”
“没、没有药,我没带,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先走。”
“不行!”裴青临慌乱道:“我背你,我带你去找药。”
“来不及了,你知道的,来不及了。”
裴绾妤朝他费力挤出一点笑容,断断续续道:“你、你以前总说我是胆小鬼……这回、我、我要做大英雄……我要保护你……你、你得活下去……我相信爹和大哥……他们不是……不是那种人……你要活下去,一定要……”
裴青临死死盯着她,不肯松手。
人声、脚步声、马蹄声极速逼近。
裴绾妤猛地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害怕。
裴青临眼睫轻颤。
他怎么没有发现,那个原来只会躲在他和大哥身后掉眼泪的妹妹,已经长得这样大了。
大到可以保护他了。
*
裴青临还是没能逃过这场追杀。
他伤得太重了,身上的血味,脚下的血迹,无一不在暴露他的行踪。
追兵前仆后继,如同一张巨网,向他围来。
他犹如一头困兽,走投无路,只能垂死挣扎。
浮云遮月,鬼影重重。
四周昏暗不清,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包围圈越来越小。
最后,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数不清的追兵围堵在他面前,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凛冽刺骨的风盘旋而上,吹起他衣诀,猎猎作响。
为首的将领微微倾身,眼神阴鸷,对他厉声道:“裴延之私通外敌,同戎狄人里应外合,犯我大魏疆土,你作为逆臣之子,理应下狱关押,接受审问,说不定届时还能饶你一命,你倒好,竟敢私逃出狱,伤了朝廷重官,现下又畏罪潜逃,你这般不知好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裴青临挺直腰背,冷冷看他,“荒唐!我裴家为大魏固守国土,为皇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世人可证,岂你们几句话,就可以胡乱污蔑的?”
他抬起手指,一抹唇边的血,森然一笑,“我这人,虽没什么骨气,但这命,还真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说罢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从崖上跳了下去。
风呼呼从耳畔刮过……
裴青临指尖一颤,倏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