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81、第 81 章 我们一起逃

　　元茵迈开步子，拐过宫墙，朝另一条甬道上走去。

　　裴青临一语不发地跟着她，什么也没多问，似乎是知道她想做什么。

　　弯弯绕绕了一阵后，元茵带裴青临进了一个冷清幽暗的庭院里，冯丘则在门外守着，负责把风。

　　两人像是有某种默契一般，同时开了口。

　　——“公主有何事要同臣说？”
　　——“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两人对视一眼，元茵翘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敛了所有表情。

　　她偏过头，目光穿过萧疏的枝叶，望向黑洞洞的角落，半晌，轻飘飘地说了句，“我做了个梦。”

　　裴青临眉睫轻颤，又听她接着喃喃道:“我梦见戎狄南下入侵，天下大乱，各地战火纷飞，血流千里，横尸遍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人间成了片炼狱……”

　　这段记忆，元茵不用细想，血淋淋的场面便同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围，她根本无处可退，闭上眼，绝望凄厉的哭喊声也犹如在耳，令她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她只能用苍白的言语，尽量描绘那残酷的混战。

　　裴青临静静听着，始终没说话。

　　说到后来，元茵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抿了抿唇，郑重道:“这个梦我梦到过不止一次了，真实到我连细枝末节都记得住，我认为它不单单只是个梦，更像是个预示，一个警告。我真觉得它会发生，就在不久的将来。”

　　她边说边偷偷去瞄裴青临，见他面色平静，不由心底发虚。也对，单靠一个梦，就想让他信服，未免太过想当然了。

　　可除了说做梦，她还真不知道如何把半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告诉给他，毕竟如今朝中的情况，他比她了解得多，她不能用忽悠宋霁安或是修晏师兄的那套说辞来忽悠他。

　　“你觉得呢？”元茵试探道。

　　裴青临默了一瞬，道:“臣觉得公主说得不无道理，您那个梦兴许真的在预兆着什么。”

　　元茵颇感意外，眼睛亮了亮，“你真信我？”

　　“信。”裴青临牵动唇角，慢条斯理道:“臣也做过一个梦，后来也如愿见到了梦中人。”

　　元茵来了兴趣，“什么梦？什么人？”

　　裴青临凝着她，没接话。

　　元茵撇撇嘴，“不想说就算。”

　　裴青临展颜一笑，“说了只会徒增烦恼。”

　　元茵回他，“为什么？增谁的烦恼？”

　　裴青临却答非所问道:“公主找臣来，同臣说起这个梦，究竟所谓何事？该不会只是想让臣安慰您吧？”

　　元茵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我想阻止梦里的事发生，我想你能帮我。”

　　裴青临神色微动，不紧不慢道:“臣不过是个侍御史，无才无能，无权无势，如何能帮到公主？”

　　元茵抬起眼眸，直视他，“你不是无能之辈，你我都清楚。”

　　裴青临沉默半晌，吊儿郎当地笑了笑，“那又如何？臣生来就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没有出路，这样也好，醉生梦死，快活一生，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日子。”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潇洒，可元茵看他，却看不到半分畅快之意，有的只是掩藏不住的痛苦与无奈。

　　她想，其实他才是那真正的笼中鸟囚中兽。

　　所以，那时在南丘城，他才不想带她回来，让她变得同他一样，困死在一方天地间，变得郁郁寡欢。

　　“谁说的？”元茵上前一步，轻声道:“谁说你只有一条出路的？”

　　裴青临深深看了元茵一眼。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衬得她那双眼愈发漆黑。

　　她注视着他，那样坚定，认真，甚至带了点蛊惑。

　　“错不在你。”她嘴唇翕动，声音沉沉，“我们一起逃走吧，离开平陵城，你去找你的天地，我去寻我的归处，我们都别做这笼中鸟了。还是——”

　　她顿了顿，“你想在此施展你的拳脚，平了你的意愿？都好。”

　　裴青临略略失神了片刻，随即似笑非笑道：“公主说的臣都有点心动了，可惜啊，朝堂不是过家家，玩不过，可是要掉脑袋的，臣胆子小，玩不起。”

　　元茵低低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赢不了呢？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裴青临静静看她，眸底之色讳莫难测。

　　元茵接着不疾不徐道：“好，如果你不在乎这些，那你家人呢？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如果我的梦是真的，戎敌人入侵南下，届时你的父亲和你的兄长在哪？他们为何不出兵？我所知道的大司马和霍将军可是尽忠报国，有勇有谋的将才，绝非那种贪生怕死之徒，他们怎么会让北边失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抽不开身，或是……”

　　她话没说全，但溢于言表。

　　“当然，我也知道这事太冒险了，一切皆无定数，全是我的一面之词，你委实没必要太相信我。”

　　她把利害摊开来，摆在他面前，由他自行选择。

　　裴青临没吭声，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周陷入一片漫无目的的沉静中。

　　未几，裴青临突然笑了起来，“公主，您的胸襟才智远胜朝中大多数官吏，也比那些皇子们厉害得多，臣同您一比，真是自惭形秽。”

　　没有一丝揶揄嘲讽，语气满是赞赏。

　　元茵摸了摸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谬赞谬赞，其实我只是……”她话锋一转，“我只是得了师祖的提点，他不忍世人受苦，才会托梦给我，而我心有余力不足，只好找上你。”

　　“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没必要立马给我答复，毕竟事关重大，你得同大司马他们商量商量。”元茵没等他应声，清了清嗓子，又道:“走吧，时候不早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别让你母亲和妹妹等太久。”

　　她边说边弯下腰，提起地上的宫灯，“我送你一程吧。”

　　裴青临忍俊不禁，“有劳公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门边走去。

　　元茵在前。

　　裴青临在后。

　　繁复的裙裾窸窸窣窣地拂过草地。

　　夜风涌来，送来几瓣凌霄花，不偏不倚，落在元茵的发髻上。

　　裴青临垂眼，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拨开那花，但在快要触碰之际，蓦地停了下来。

　　元茵对此毫无察觉，此时此刻，她正仔细探查脚下的路。

　　昏黄的光线从她身前蔓延开来。

　　她站在光里。

　　这样的画面，裴青临不止见过一次。

　　在梦里，在寒冷漆黑的夜里，她时常提着一盏灯，缓缓向他走来，又或是悄无声息地离去。

　　有她在，仿佛再难走的路都走得下去。

　　如果同梦里一样，他只是他的话，他会立马答应她的请求。

　　因为他想同她一块沉沦。

　　那些肮脏的，残忍的，血淋淋的斗争，她不必染指，交给他就好了。

　　他愿意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刀。

　　可惜，他到底不只是他，他后面有父母兄妹，有裴家九族，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斟酌过后选的。

　　于是这次，他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