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80、第 80 章 家宴

　　元茵没让其他宫人跟着，只带冯丘，同他沿着夹道，走了一刻钟，来到含宁殿。

　　还没走近，远远的，就瞧见十五弟司马辰在殿前探头探脑的，似乎是在等人。

　　元茵又往前走了些，司马辰看到她，眼睛亮了亮，迈开小步子向她跑来，边跑边高兴地喊道:“六姐姐。”

　　待他来到跟前，元茵俯下身，尽量同他平视，温声笑道:“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司马辰微微仰起脸，“我怕六姐姐是胡乱答应我的，不来找我玩了。”

　　元茵牵起他的小手，脸不红心不跳道:“怎么会？我从不骗人的。”

　　司马辰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那就好。”

　　他人小步子也小，走得很慢，元茵弯着腰，同他走了一段路，觉着有些难受，索性蹲下身，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愈发欣喜了，伸出手，轻轻抱着元茵的脖子，“六姐姐，你真好。”

　　元茵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颠了颠他。

　　司马辰“呜呼”了一声，“哇，好好玩。”

　　他把头埋到了元茵肩上，喃喃道:“父皇从没抱过我，我大了以后，母妃也很少再抱过我了，她力气小，不像六姐姐你力气这么大。”

　　元茵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刚要说话，就见一道绿影从长廊上走了过来。

　　她视线一滞，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四目相衔。

　　裴青临眸色漆黑，看不出喜怒。

　　元茵心虚得很，不敢细探他眼中的情绪，飞快转了目光。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仅元茵认为的尴尬，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坑，将自个埋了。

　　少顷，裴青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公主，殿下。”

　　司马辰闻声，扭头看他，“表哥。”

　　元茵眨巴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司马辰口中的表哥，原来就是裴青临。

　　如此简单的关系，她怎么一直都没转过弯来，她突然有些懊悔，早知道就先借口不来了，她还没准备好要如何面对他。

　　正想着，裴青临伸手朝她靠近，“我来抱殿下吧。”

　　司马辰嘟囔着嘴，“我不要，我要六姐姐抱。”

　　裴青临的目光恰不经意地转向元茵。

　　元茵当即垂下眼帘，避开同他对视。

　　他盯着元茵，话却是对司马辰说的，“殿下，您一直让公主抱着，她会很累的，臣来抱您，可以让您骑大马。”

　　司马辰犹豫了会儿，不知是不想让元茵累着，还是觉着骑大马比较有趣，末了，终于肯应声，“好吧。”

　　裴青临接过他，将他架到了脖子上，惹得他咯咯大笑。

　　“好高啊。”司马辰欢呼雀跃，“我看见树上有个鸟窝，里头还有两个蛋……”

　　元茵见此情形，心惊胆战，忙不迭地上前托住他的后背，以防他摔倒。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裴青临力道很大也很巧，牢牢扣司马辰的双腿，无论他有多激动，下半身也不会乱晃。

　　元茵没注意到她离裴青临有多近，等她反应过来时，两人已到了阶前。

　　裴青临脚步一顿。

　　元茵随之停下，她盯两人贴在一块的衣角，愣了愣，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公……”
　　“对……”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了声。

　　裴青临侧目看她，“公主先说吧。”

　　元茵嘴唇嗫嚅，瓮声瓮气道:“对不住，午宴那会儿我、我……”

　　她努力措辞。

　　裴青临牵动唇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无碍，一点都不疼。”

　　元茵愈发羞愧了，“我不……”

　　好吧，她是故意的。

　　裴青临散漫道:“不瞒公主说，想揍臣的人从城头排到城尾，公主这是在为民除害。”

　　反被他给安慰了。

　　元茵哼哼了两声，“不行，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还是打回来吧。”

　　说着，她背过身去。

　　“不可以打六姐姐。”司马辰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低下头，抱着裴青临的脸，焦急道:“表哥，不能打女孩子，这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

　　裴青临笑而不语。

　　元茵刚要说点什么，忽地听见司马辰唤了一声，“母妃，表姐。”

　　她颔首，果然瞧见裴绾妤从殿中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她还搀着位身着素色宫装，朱唇玉面，模样秀丽的女子。

　　元茵没见过她，但听司马辰唤她“母妃”，猜她应当就是娴妃。

　　“娴妃娘娘安。”元茵当即摆正姿势，朝女子福了福身。

　　娴妃赶紧还礼，裴绾妤也一并在旁向元茵见礼。

　　礼毕之后，娴妃温声道:“昨个我就听说六公主回来了，奈何我旧疾突犯，不能出门前去给公主问安，公主莫要见怪。”

　　元茵展颜一笑，“哪有长辈给小辈问安的道理，要问安也是我来含宁殿给娘娘问安，只是昨个我刚回宫，一下子见了太多人，有些糊涂了，一时也不记得哪位娘娘见了，哪位娘娘没见，好在今早遇上十五弟，我与他甚是投缘，他邀我过来玩，我才有幸同娘娘，还有这位美丽的姑娘在此相聚。”

　　她满舌生花，却一点奉承谄媚之意也没有，坦然得很，听得对面二人不由一愣，更加细致地打量起她。

　　灯火扑朔，忽明忽暗地在元茵脸上跳跃着，她眉眼弯起，嘴唇大幅上扬，看起来十分生动活泼。

　　在这深宫里，难得见到这样肆意的颜色。

　　娴妃的心情没由来地也跟着好了几分，裴绾妤细想起元茵方才的话，发现被她夸了，莫名羞红了脸。

　　原本还庄严肃穆的氛围瞬间轻松了起来。

　　“公主能到这儿来，是我们之幸才对。”娴妃莞尔道:“小辰今早同我说公主会来，我还以为他在说大话……”

　　司马辰囔囔打断道:“我才没有说大话，六姐姐是个好姐姐，我这么乖，她才不舍得骗我。”

　　话音落下，惹得在场几人笑出了声。

　　“你乖？”裴青临将司马辰放了下来，掐了掐他的脸蛋，“你不是混世大魔王吗？”

　　司马辰拍开他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娴妃身侧，板着小脸，义正言辞道:“表哥才是大魔王，大坏蛋，你刚刚还要打六姐姐呢。”

　　娴妃和裴绾妤闻言，神色大变，齐齐看向裴青临。

　　裴青临一时无言以对。

　　“少雍，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裴绾妤身后冒了出来。

　　裴青临顿时头大如斗，同来人解释道:“娘亲，我还没动手呢。”

　　“什么叫没动手？你还真存了打人的心思啊？”裴夫人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

　　“不是什么不是，你这臭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且不说这是公主……”裴夫人几步上前，面露怒色，“便是一般的女子，你也不可动手啊。”

　　其他两人也在旁帮腔道:“是啊，少雍，也就六公主脾气好，不同你计较，要是遇上其他主子，你还能在这儿站着？”

　　“二哥，你这样可不成，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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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茵被眼前三个女人的气势震得呆滞了一瞬，明明都瞧着弱不禁风的，可这一训起人来，那可不一般。

　　混乱中，裴青临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

　　元茵当即反应过来，她咽了咽唾沫，急急迈开步子，挡在了裴青临身前。

　　三人立马止了声，不解看她。

　　元茵讪讪笑道:“那、那个，裴公子真没想打我。”

　　裴夫人叹了口气，“公主莫要替他说话了，是愚妇教导不方，他才会唐突了公主……”

　　“真不是，您误会了。”元茵赶忙道:“是我先打了裴公子。”

　　其他人愈发莫名其妙。

　　“方才我们是在开玩笑，就是这样——”元茵抬起手，轻轻拍了下裴青临的胳膊，“我同他闹着玩呢，十五弟当真了，裴公子心地善良，谦谦有礼，怎么会好端端地打我呢。”

　　三人的表情变幻莫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皆成了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元茵摸了摸鼻子，怎么感觉她这越解释越乱了。

　　“年轻人嘛，开开玩笑也是正常的，是我们没问清楚，小题大做了。”娴妃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公主，里边请吧。”

　　元茵点点头，踩上台阶，进了殿中。

　　裴青临跟在她身后，唇边不自知地泛起了一抹浅笑。

　　这一幕恰好被裴绾妤瞧见，她眨巴着眼，怔了怔，随即加快脚步，走到裴青临身边，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

　　裴青临不明所以，垂头看她，“干什么？”

　　裴绾妤朝元茵的背影努了努下巴，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意味深长道:“是六公主吧。”

　　“什么？”

　　“你的意中人。”

　　裴青临脸色微变，“胡说什么你？”

　　裴绾妤狡黠一笑，小声道:“二哥，我还不了解你啊，你何时同别的女子开过玩笑？方才还笑得那么花枝乱颤，一看就心怀有鬼。”

　　裴青临睨她，“我哪笑得花枝乱颤了？”

　　裴绾妤慢了步伐，却道:“你没否认？那就是了。”

　　裴青临没理她。

　　裴绾妤继续轻声揶揄道:“二哥，这也不能怪你，你又不是圣人，六公主如此貌美，我要是男子，我也会动心的。”

　　裴青临伸手搡了搡她的脑袋，笑道:“你就会窝里横，要是遇到外人，我看你啊，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裴绾妤不服气道:“哪有，今天我遇到三殿下，还同他说了好多话。”

　　裴青临神色一滞，“三殿下？”

　　裴绾妤咬了咬舌尖，她先前还特地叮嘱三殿下，让他别告诉二哥他们她犯病的事，结果自个反倒险些说漏嘴了。

　　静了须臾，她忙找补道:“就是在宫里偶然遇上，随意说了几句。”

　　裴青临双目微眯，沉声道:“下次见到他，最好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裴绾妤很少见到二哥这般严肃认真，一时忘了问他为什么，只呆呆应道:“好。”

　　*

　　不同于午时高朋满座的宫宴，晚上这场小宴，仅有娴妃娘娘，司马辰，还有裴青临一家。

　　按理说，元茵算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但好在她人情练达，能说会道，几句话就逗得大家眉开眼笑，而裴夫人也是个热肠古道的人，一点都不古板，两人相谈甚欢。

　　娴妃娘娘和裴绾妤刚开始话不多，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到后来，二人听元茵说起一些离经叛道的经历，都来了兴趣，忍不住问东问西，人也热络了起来。

　　裴青临被晾在一旁，无奈笑笑，转而去逗司马辰。

　　司马辰瞥了眼圆桌上四个其乐融融的女人，翘起嘴，很是不满道:“六姐姐是我请来的，为什么母妃她们要把她抢走，她都不能跟我玩了。”

　　裴青临拿着块糕点喂他，“臣陪殿下玩不好吗？”

　　司马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糕点，塞得两颊鼓鼓的，“男人同男人有什么好玩的？”

　　裴青临乐了，用另一只手敲了敲他的额头，“谁跟你说的？”

　　司马辰一派天真道:“父皇每天都在跟女人玩啊，还有其他哥哥也是，他们都不同我玩。”

　　裴青临正色道:“不一样，他们是他们，殿下是殿下，殿下要敢同他们学，殿下的母妃，你大舅舅，二舅舅，三姨妈，四舅舅，还有大表哥，都会打断殿下的腿。”

　　司马辰吓得脸皱成一团，“不要，我还想玩角抵，踢蹴鞠，捉迷藏……我不要被打断腿，好痛的，上回母妃打我手心，我疼得都哭了。”

　　裴青临眉尖一挑，“那殿下记着臣的话了吗？”

　　司马辰点点头，“记着了，别跟女孩子玩。”他顿了顿，又试探道:“那可以同表姐，还有六姐姐玩吗？”

　　裴青临扶额，“臣不是让殿下不要同女孩子玩，是让殿下别什么都同旁人学。”

　　司马辰半懂不懂地“唔”了声，“我知道啦表哥。”

　　“知道就好。”裴青临笑笑，抬起手，按着自己的肩膀，转而叹息道:“唉，殿下越长越大了，臣以后怕是难再扛起殿下了。”

　　司马辰人小鬼大，见此情景，忙不迭地凑上前，握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着他的肩膀，乖巧道:“表哥，我长大了，你就老了，到时候我让你骑大马好不好？”

　　裴青临一愣，眉眼间略显动容，他伸出手，挠了挠司马辰的肚子，“就你嘴甜。”

　　司马辰滚到他怀里，咯咯咯地笑了一会儿，“表哥，你使诈。”

　　*

　　两拨人各自欢闹了一阵，不久后，有人来传话，说兵部有事，大司马带着裴将军过去了，让他们自个先吃，于是娴妃便唤宫人上菜，几人也不计较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边聊边吃，吃到菜已冷夜已静后，裴夫人起身告辞。

　　临走前，裴夫人将元茵拉到自己身边，轻声道:“六公主，您若是有机会出宫，定要来臣妇府上玩一趟，或是臣妇带您在平陵城走一遭。”

　　元茵笑着应道:“好嘞，我可不会同您客气的。”

　　“成。”裴夫人喜笑颜开，“那咱们再会。”

　　“嗯，您慢走。”

　　话音落下，裴夫人领着裴青临和裴绾妤朝殿外走去。

　　元茵赶忙同娴妃告别，轻手轻脚地跟上了他们。

　　越过长廊，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末了，蓦地在殿门前停了下来。

　　宫灯十里，万籁俱寂。

　　眼前的三道身影，缓缓隐入夜色深处。

　　元茵扶着门框，扣了扣。

　　冯丘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影子一般，他不知道公主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能做的，只是陪伴。

　　阵阵夜风徐来，元茵抚了抚发髻，轻飘飘地说了句，“回寝宫吧。”

　　她刚站直身子，远处，裴青临忽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接着，裴青临不知道同裴夫人说了什么，裴夫人点点头，携裴绾妤继续向前走，而他转过身，一步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