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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赫尔墨斯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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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原先的豪宅小屋里,从刚搬来的归纳箱中找出一本《诗经里的植物》,跨上包便出了门。
今天天气晴好,司汤选择坐公交晒晒太阳,中途转站时路过一家糕点铺,于是进店买了几个泡芙。
平日里她不怎么爱吃甜食,但因为生活太苦了,所以想尝试甜食增加幸福感,而泡芙刚好是能接受的选择,无论口味还是价格。
司汤抱着塑料盒子走到不远处的公园内,盒子里装着八只鼓囊囊撒着糖粒的小圆面球,周末公园内悠闲的路人很多,草丛间的小蘑菇里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她坐在长条凳上,慢慢的小口咀嚼吞咽,唇齿香溢,白花花的奶油几乎淌到指缝里。
悠闲晃腿投入而愉快,她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隐秘停靠的黑色汽车,楚斯尾随了一路。
昨晚宴会上商岑的事让楚斯耿耿于怀,司汤是怎么遇见商岑的?而且看上去很熟识的样子。他细细思索着好像以前她每逢周末都要请半天假,难道这是去见商岑?
越想越堵,鬼使神差,最后他竟然暗中观察起她来。
但这是多可笑,她就算是约会又跟他有什么关系.....楚斯别扭着给自己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关爱下属,才能领导有方。
嗯,就这样吧,先跟着看看再说。
楚斯坐在黑色汽车内幽幽观察,司汤还在吃泡芙,神态可掬越吃越欢脱,也不知道傻乐些什么。
许多女人曾约他在最华丽的地方喝下午茶,那是面包屑掉在地上也能升值成金子的地方,她们或是嘬着热巧克力或是饮着椴叶茶,侃侃而谈光彩夺目,但无一例外都不如司汤看起来满足幸福,好像只有在这儿,在这免费的公园长凳上,在她涂满奶油的指缝中,甜点才能释放出全部的香气和滋味。
就这么看着她吃东西不啻磨折煎熬,她每吞一口,就给他增加一分想吃的欲望,终于,吃干抹净后,她蹦跶着继续去坐公交,楚斯跟在公交车后,不动声色,继续尾随。
长长的旅途之后,司汤下站,七拐八拐走到了城市边缘处的城中村,这里的老旧房屋看似一罐打翻的破碎姜饼屋,东倒西歪,铰链快脱落的窗扇悬垂着,窗户塞满旧报纸,围篱栅栏缺了牙。
楚斯心里疑惑,她来这儿做什么?
司汤向一间扭曲的房屋走去,还没按下门铃,老关便翘首以盼来开门,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房间很狭小,书架占去了客厅整整一面墙。
七百多本《诗经里的植物》整齐排列在桃花心木板上,墨绿色的书脊冲着外面,它们都是老关的心肝宝贝。
“小司,你带来了吗?”老关急的几乎要等不下去。
司汤赶紧把书从包里拿出来交给他,老关把书颠来倒去,对着光线自己检查书号,印刷日期和编号,翻翻书页,用手指掂量着纸张的重量,再嗅来嗅去,用掌心摸摸,而后才微笑着把它紧贴在胸口。
司汤每次看到这张痛苦的脸展开笑容都很感动,她愈发坚信自己的欺骗没有错。
在随后的时间里,老关和她讨论自己最近看得一些书和心得,他是轮椅上的智者,见解独到而精辟,他们天南地北胡侃一通,知己若比邻,这种亲近的感觉仿佛只有在战壕里守过一个炮弹坑的战友们才有。
临近傍晚时分,司汤跟老关道别,为了省钱决定继续坐公交回去,迎着寒风透骨的夜色她行走了十多分钟到达站牌,长长的路程里,楚斯始终开着车,如影随形藏在深夜里。
他跟踪了她一下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些收纳箱里的书,作者是商远,那么商岑.....他果断开车回公司,派助理把老关的事情一调查,很快便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诧怪之余,楚斯坐在办公桌上,无限默然,她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来帮助别人,这性子跟五年前比起来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微微嘘口气,或许她身上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古怪事情,只是他未发现罢了。
她这个人啊......哎。
回到豪宅后,司汤惊喜地发现,栗姨回来了。
“栗姨。”
“司汤,过来,我正找你呢。”栗姨拉着司汤的手说个不停,话头都是些家长里短之类,司汤努力认真听,忽然想起来说,“栗姨,那个,前天我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阿楚跟我说了,我还夸他懂事来呢,这样子多好,以后你也不用天天去外面找地方住了。方便省心。”
栗姨指了指放在阳台的赫尔墨斯,“司汤,你为什么不把这条小鱼放到家里的鱼缸里呢?你看啊,客厅里的那个大鱼缸里的鱼儿少的可怜。”
“楚先生不会在意吗?”
“他会很高兴的,你这条小鱼这么可爱。”
司汤也觉得呆在渺小的玻璃杯里实在太委屈赫尔墨斯了,它不应该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了却此生。
她很欢喜地把赫尔墨斯倒出来,放到了堆有砂石海草的豪华鱼缸里。
“栗姨,它叫赫尔墨斯。”
“哦?”
楚斯在这时推门而入,挑挑眉,怎么感觉她的东西都那么奇怪呢,倒是真随人。
“这条小鱼丑的真别致。”他悠然点评道。
司汤抿着嘴不开心,他这是第二次说赫尔墨斯丑了,这么当着面说,真以为它听不见吗?
“阿楚你别乱说,司汤可宝贝它了。”栗姨责怪道。
楚斯无形挨了数落,一打眼见她们俩都在鱼缸前看鱼,碍于栗姨也不好说什么,他有些郁闷地泡了杯咖啡拿来晚报读,等读完了司汤还在看鱼,他无语了。
一条丑八怪鱼有什么好看的?
看也就看吧,她还小声对它说着什么晚安之类的。
楚斯听到后心情复杂,不就是一条鱼么。
他半夜照常吃了药物后,靸鞋踱步到了客厅鱼缸前,赫尔墨斯躲在海草间,无忧无虑吐着泡泡,快活的让人嫉妒。
“你个小丑鱼。”他贴着玻璃小声道,嘴角却是笑了。
第二天一早,楚斯走进了宠物店,挂在门上方的铃铛叮叮当当快乐地响了起来,一进门就能听到鹦鹉的喳喳声、小狗的汪汪声、小猫的喵喵声,兔子的吱吱声、小鸡的叽叽声,只有鱼儿沉默不语,仅用吐出一串串泡泡来欢迎他。
他喜欢这种含蓄的欢迎,走到浴缸前,这时店员来问询,“先生要买什么呢?”
“鱼,体型很小,颜色黑白相间。”楚斯把偷拍的赫尔墨斯的照片递给店员。
店员用熟练的目光审视了下照片,带他到店内最大的鱼缸面前,里面有无数条赫尔墨斯在扑腾。
店员拿着一把抄网,“请问您要几条?”
“很多。”楚斯对店员道,“我自己捞可以么?”
“当然可以。”店员自觉退到一边。
楚斯拿着照片,盯着面前游来游去的黑白鱼群,寻找着完美的克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条,一样的花纹,只是侧面更浅一些,一样的鱼鳍,一样神气的眼睛,他捞了三次没捞到,第四次终于捞到了。
后来的时间里楚斯大费周折,在找不出有一条相似的鱼儿后,他表情十分满意。
“请问您要鱼缸么?”
“暂且不需要。”
“但这么多鱼,您很不方便带回吧。”
楚斯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店内进来很多西装保镖,他们小心翼翼提起一袋袋水中鱼,像护卫心脏一样护卫离开。
店员目瞪口呆,过了会摇头欣羡,万恶的有钱人呐,买鱼都这么兴师动众。
司汤上午时去化浆厂办理完离职手续,回家后很快发现鱼缸焕然一新,她差点惊掉下巴,巨大水缸里数不清的熊猫鱼在游,眼花缭乱,哦,赫尔墨斯。
她赶紧喊来栗姨,“栗姨,这怎么啦?”
“阿楚派人买了些鱼回来,我说吧,他喜欢这小鱼,买了这么多。”
司汤欲哭无泪,心想他倒是开心了。
“可,这里鱼这么多,我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我的赫尔墨斯。”
栗姨随和地笑,一扬手,“这不都是你的赫尔墨斯嘛。”
司汤摇头,焦急地趴在鱼缸前,她回想象着赫尔墨斯的个头,一眨不眨注视了好久,鱼儿游动得她迷了眼,直到晚餐时犹在直勾勾看浴缸,楚斯在桌前喝着咖啡,心里有一种酸溜溜的快意。
当司汤把烹好的菠萝饭端到餐桌上时,楚斯抬头对不远处的栗姨提议,“栗姨,不如我们明天吃烤鱼吧,或者炖鱼汤也可以。”
司汤听言差点咬碎小银牙,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楚斯最喜欢她吃气的表情,故意问她,“你喜欢我刚添置的鱼么?很多,很漂亮不是么?”
司汤哀怨地蹙眉,“是很漂亮,但我不认得我原来的鱼了。”
“哦,你怎么能对它这么不上心,居然认不出它。”
“它们几乎都长得一个样子,我怎么认?”他居然还认为是她的错。
司汤对楚斯的恶作剧很生气,一直到晚上睡觉都闷闷不乐,她倒在小床上,以前这个时候是该和赫尔墨斯说话的时候了,今晚没有它陪伴空落落的。
万恶的楚斯,她忿忿在心里诅咒他。
晚间,楚斯裹着浴袍上床,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冷哼一声,今晚不同以往,床头柜有一个小小的鱼缸,熊猫鱼王朝的奠基人——黑白相间的赫尔墨斯一世正在里面游荡。
一切皆是因它而起,楚斯把手指抚上冰冷的浴缸内壁,小声地对赫尔墨斯道,“她以前每天都和你说什么?告诉我她的心里话,嗯?”
赫尔墨斯吐了几个无理的泡泡,继续欢快地游来游去。
他不知道司汤是否有金鱼癖,繁华的都市里,很多跟她一般大的年轻人床头都往往有条金鱼解闷,但第二天醒来时,他惊觉睡眠质量确实好了很多,独自睡觉和独自跟金鱼睡觉,的确有着天壤之别。
可能赫尔墨斯会在他睡觉时发出神奇的脑电波?不管怎样,他向来暴君似的睡眠自此被拯救了许多。
清晨的客厅里,一大早起来,司汤还在丢了魂儿似的凝视着鱼缸,表情沉重如凝视永恒一般,过了很久后,她仿佛都被感染成了鱼化石,终于一锤定音,“好了,就是你了,赫尔墨斯。”
栗姨闻声走过来,“司汤,你找到赫尔墨斯了?”
“就是它,这个吐泡泡的。”司汤认真地指着其中一条在海藻中钻来钻去的孤单小鱼,“我觉得它应该是,因为它跟它们都不熟的样子,赫尔墨斯就是这样子的。”
楚斯喝着豆浆从旁边经过,听言发出一声低笑。
“你笑什么?”
他杵着豆浆细管,一板正经得让司汤很想打人。
“我只是在想,它真的是赫尔墨斯?”
“它当然是,我记得它的花纹,它的鱼鳍,它的眼睛,它肯定是。”
“是么......本来你找不到,我是打算跟你一起找的。”
“哼,不劳你费心,我已经找到它了。”司汤冲浴缸里的赫尔墨斯招手,笃定道。
楚斯点头附和,吸了口豆浆,这种看着她蒙在鼓里傻乎乎的感觉,真是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