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决心改当反派》重槿

9、第 9 章 嫂嫂……

　　山门虚掩着。

　　错身而过的刹那，戚明嘉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吱呀——
　　门缓缓打开，寺内黑洞洞的，只见树影葱茏，三重佛殿伫立在夜色下，显出几分巨大而狰狞的轮廓。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清黑暗里微小的滴水声。

　　戚明嘉抱紧双臂，指尖不着痕迹地在小臂上摸了摸，才抬脚跨入门内。

　　没行几步，她脚就僵住了。

　　只见半人高的廊庑下，数名僧人背靠着台阶，脖子歪成一种扭曲诡异的弧度耷拉着，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出手狠绝”书中对江绥的寥寥评语，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无比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整个寺的人都没了……

　　肩膀猛然搭上一只手，戚明嘉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回头，江绥鬼一样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半躬着身子，冲她笑：“和你梦里见到的一样吗？”

　　他声音是温柔的，唇角的弧度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明媚。

　　距离拉的太近，从这个角度，戚明嘉能看到他长睫半掩下，那双隐约泛起红色的眼睛。

　　“不……一样。”戚明嘉抬眸望着圆月，干巴巴回答，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到她抓不住。

　　“那接下来，就看戚姑娘展示了。”江绥手臂微曲，手掌在她肩上轻轻一带，便带着她继续往前：“我很期待。”

　　你所谓的梦境，是何等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戚明嘉是真觉得，江绥可能也想扭断她的脖子。

　　而事实上，她猜的并不算离谱。

　　以江绥如今的境遇，朝野之中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阴谋暗算层出不穷，暗杀行刺更是家常便饭。

　　他已经习惯了人心反复，那些前一刻还笑意盈盈的人，转瞬便会拔刀相向。

　　所以对于戚明嘉的突然闯入，他自然会疑心。

　　鹤望山的事，他已经暗中追查许久，里头牵涉庞多，朝堂近乎小半官员都有参与，行动处处受掣。

　　偏偏就在顺藤摸瓜，查到净业寺与陆家的时候，戚明嘉就突然撞了上来。

　　说辞还格外拙劣，竟胡扯什么想嫁给他，借机摆脱陆家欲逼婚算计她的谋划。

　　但以他所知，在被绑一事发生前，戚明嘉极其依赖陆家人，这样一个傻……昔日毫无谋算的女子，怎会一朝性情大变，转头与陆家为敌。

　　更何况，凡被掳进净业寺地宫的人，历来无一人生还，她若真有那般城府心智逃出来，也不至于被陆家蒙蔽，由其摆布多年。

　　在江绥看来，无外乎两种可能。

　　要么陆家故意而为，借她之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引他来山上；要么她还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对他，对陆家，几乎了如指掌。

　　按他一贯行事手段，本该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斩草除根，可每每对上那双，盛满挣扎求生的眼眸，那股动手的念头，又莫名按捺了下去。

　　于是才有了第二次登门相见。

　　他并不信她口中梦境的说辞，只是想亲自求证，她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藏着目的戚明嘉身子一扭，躲开了他搭在肩头的手：“你是谜语人吗……”

　　这还是她从话本子上学来的话，戚明嘉觉得用来形容此时的江绥，十分贴切。

　　“杀人放火的是你，我怎么展示……你想让我带你找密道就直说好了。”

　　“……”江绥几乎确定了，陆家即便要对付他，不会，至少不该，派如此莽直的人来。

　　戚明嘉一没耐心就烦躁，气焰高涨，连害怕也抛诸脑后。

　　她实在搞不来那些聪明人之间，说话意味不明，藏一半露一半的弯弯绕绕，吐出一口气后，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大殿上。

　　梦境里的佛寺与眼前的画面交叠，血腥凌乱的底色上，铺陈着现今清幽雅致的格局，她目光一点点挪，最后落到高坐莲台的那尊金佛上。

　　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

　　光晕昏黄，映得金身佛像半明半暗，模糊了原本慈悲的面容，竟显得几分可怖。

　　戚明嘉蓦地有些紧张，踱步走到佛像后面，爬上莲台，伸出手在背后的墙壁上摸索。

　　青灰色的墙砖冰凉粗糙，她沿着莲台边缘挪步，指腹蹭着砖缝划过去，终于碰到一块微微凹陷的砖。

　　戚明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咔咔——”

　　墙壁深处传来一声类似锁链拖行的响动，紧接着，佛像背后的墙壁沿砖缝缓缓分开，露出一个一人高的洞口来。

　　洞口下方，是往下延伸的台阶，以汉白玉铺就，甬道内灯火通明，一股混杂着熏香与奢靡的气息，从洞口溢出来，同殿内檀香交织。

　　江绥走到洞口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恭喜你，噩梦成真了。”

　　戚明嘉整个人也有些僵硬，她咽了咽发痒的嗓子，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他还是在打哑谜，但戚明嘉听懂了，他不会对她动手，她的嫌疑解除了。

　　若是陆则彦故意为之，戚明嘉不可能带他打开这条，唯一能直达腹地机要的密道。

　　排除了这个猜测，江绥心情明显略有提升。

　　破天荒的竟从怀里掏出一张面纱来，系在了她脑后。

　　戚明嘉猝不及防头往上一仰，鼻梁被纱带勒的生痛，等她稍微缓过来，便见江绥毫无迟疑，带着身后一众亲卫，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遥遥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若是害怕，你此时折返回去还来得及。”

　　戚明嘉抬手揉了揉鼻子，大概知晓他此举是故意挡住她面容，以免日后被人认出，但她直觉必须跟上去。

　　台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檀香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戚明嘉跟着众人，七绕八绕转过几道拐角，眼前明光一亮，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八角塔内部样式的地宫，比上面的佛殿还要大上数倍。

　　她站在最底层，往上每面墙壁上各开了一道拱门，悬着琉璃灯的廊道，连着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正中央的藻井高高穹起，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

　　薄纱帷幔从穹顶垂落下来，层层叠叠的，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烟霞般温润的光泽。

　　耳畔飘来孱弱的呜咽痛吟声，夹杂着粗哑蛮横的呵斥：“再挑两个调教好的送上楼，陈大人喜欢小一点的，手脚麻利些。”

　　有男人应话：“近来外头风声紧得很，不好补货。再这么消耗下去，咱没法向上头交差啊。”

　　那人满不在乎：“怕什么？京兆尹不也在里头玩着，没了再去抓就是，出不了大乱子。”

　　“你先把这个处理了。我去领新货。”

　　接着，廊道尽头便转出一队打手。

　　个个凶神恶煞，戾气缠身，腰间挎着长刀，那姿态绝非嗜杀之人不能有。为首的那人手里倒提着一个孩童，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浑身青紫，已辨不清本来面目。

　　戚明嘉心头狠狠一抽，涌上一股窒息般酸涩。

　　这般泯灭人性的勾当，是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江绥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身上的冷意越发凛冽，他抬手一挥，长风便心领神会，带着身后的不知何时又增加不少的黑衣亲卫冲了出去。

　　兵刃相交的锵明，很快惊动了其余房间里的打手，一群群歹人蜂拥而出，混战拉开帷幕。

　　戚明嘉当即退到一旁，藏身在垂着帷幔的玉柱之后，她什么也做不了，唯有藏好自己，至少不去拖后腿。

　　可脚步一动，不其然间便望见了旁边暗室里的景象，几个赤身裸体的孩子被绑在柱子上，有的已经昏过去了，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

　　她忽的就明白过来，梦里那些烧焦的尸体，来自何处。

　　穹顶轻纱漂浮，染上斑斑暗红，刀光在灯火下交织成一片，奢靡的场景瞬时杀机四起，鲜血泼洒在地面厚厚的地毯上。

　　她看见，江绥颀长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佩刀起落间，头颅滚落在地，精准致命，没有丝毫犹豫。

　　一具浑身是血的身体猛然砸过来，是领头的那个男人。

　　戚明嘉眼皮突突跳了两下，目光一顿，落在他腰间长长的一串钥匙上。

　　稍加思忖，她猫着腰跑过去，手指刚碰到钥匙，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道指甲嵌进皮肉里。

　　那人还没死透，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戚明嘉没有犹豫，抬起另一只手，提着那人的发髻，按着头往地上狠狠砸去。

　　“咚咚咚”接连几声闷响，那人闷哼一声，力道瞬间松懈。

　　戚明嘉趁机挣脱，从袖子里抽出藏好的那把杀猪刀，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紧刀柄，猛地向下一刺，捅进了那人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温热的鲜血溅到面纱上，带着刺鼻的腥味，她来不及害怕，压下心头的恶心，连忙俯身，摘下那人腰间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混乱还在继续，黑衣护卫已经冲上楼，在一个个砍开门锁，惨叫声此起彼伏，她趁着这个间隙，握着钥匙，沿着一侧的环道快步走去。

　　环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扇暗门，门扉紧闭，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戚明嘉挨个尝试，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暗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戚明嘉借着油灯的光往里看去，心头一震。

　　偌大的屋子里，关押着不少人，有面色苍白的孩童，有身形瘦弱的青年男子，还有容貌憔悴的姑娘。

　　他们被铁链锁在山壁上，浑身止不住发抖，看到有人进来，纷纷缩到角落，眼底满是警惕与绝望。

　　唯独靠坐在墙角的一个姑娘，抬着头，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凝望着戚明嘉，脸上带着震惊茫然，似是认出了她，又不解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掺着几分难以置信，她歪着头，缓缓开口：“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