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妹》韶芹

13、第 13 章 她该如何才

　　帘子微动，下一刻，季少珩便踏着暮色走了进来。他手里难得没有拿面白玉扇子，而是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雨过天青的常服衬得他身形修长，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风流，却添了些许温雅从容。

　　“我可是打扰到你了？”

　　季少珩笑着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盅炖得清亮的冰糖雪梨：“润润喉吧，明日少不得要说话。”

　　宛楹现在算是发现了，二哥哥大抵是将她当作小猫小狗来饲养了。要不怎么每次来她这里，总是少不了要带些吃食，像是生怕她挨饿似的。

　　思及此，宛楹险些没憋住笑出声，刚才心里那点忐忑，也因为这个插曲而消褪了不少。

　　无论如何，宛楹还是很领二哥哥这份情的。她依言坐下来，小口啜饮着季少珩带过来的冰糖雪梨汤。

　　季少珩在她对面坐下，却不着急开口，等宛楹喝完半盅，他才像是漫不经心地瞥见桌上的锦盒，随口问道：“这可是大哥派人送来的衣裳？”

　　宛楹刚舀起一勺甜汤送到唇边，忽然心神一晃，汤水猛地咽进喉口，呛得她眉心微蹙，连续咳了两声。

　　发间簪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昭示出她此刻内心的慌乱。

　　季少珩眉梢微挑，眼尾似含着几分戏谑的温柔：“喝得这么急作什？又没人同你抢。”

　　宛楹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反倒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好奇地问道：“二哥哥怎么知道这是大哥送的？”

　　“这料子是大哥前些日子给母亲请安时，特意让布庄送过来的。当时他便说了，杏子黄明亮鲜妍，最是衬你，便让人给提前备下。”

　　“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正好能够派上用场。”季少珩懒懒地斜倚在榻上，不疾不徐地说着。

　　宛楹怔了怔，心底那层薄雾悄然散开，将方才的疑惑轻轻化去。

　　原来这身料子，竟真是大哥亲手挑选。宛楹心口微热，指尖不自觉收紧，他竟也觉得这样明亮的颜色更衬她。

　　她垂下眼帘，继续埋头喝盅里的糖水，只觉这冰糖雪梨越到盅底愈甜，似乎所有的冰糖都沉在最底，甜得叫人从心底泛起一层暖意。

　　季少珩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却不作声，只似笑非笑地换了个话题：“明日永昌侯府的赏花宴，说是赏梅，实则却是另外一场考试。”

　　宛楹握着汤匙的手一顿，杏眼抬起，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考试？”

　　显然并不理解，好端端的赏花宴，怎的又与考试牵扯上关系了？

　　“确实是考试，只不过考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眼力与分寸。”

　　季少珩指腹轻轻摩娑着茶盏，语气随意得宛如闲谈：“京城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谁与谁有旧怨，谁与谁是新识，谁面热心冷，谁又值得一交……这些，夫子不教，却比诗书更要紧。”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纸笺，缓缓铺在桌上。

　　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简洁却清晰的人物关系图，以永昌侯府为中心，枝蔓延伸，旁边以蝇头小楷标注着纵横交错的关联。

　　“这是？”宛楹诧异于他的用心，唇瓣微微张开，却一时失了言语。

　　“这些都是你明日可能会见到的人。”

　　季少珩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永昌侯夫人身为主人，自然是关键人物。她素来重规矩，喜好安静，你只需记得敬茶时双手需得稳妥，聆听她说话时目光垂下，便能得她青眼。”

　　“侯夫人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谢芷兰知书达礼，现下也在明德书院读书，与你年岁相仿，你不妨试着与她结交。”

　　季少珩的指尖顺着线条移动，声音不紧不慢，将一个个名字化为鲜活的画像。

　　“这位是李阁老家的孙女，性子骄纵了些，但心眼不坏，若她炫耀首饰衣料，你便夸她眼光独到，不必与之比较。”

　　“这位是赵将军的妹妹，爱骑射，厌烦针线诗词，你若不知聊什么，问她一句近日可得了好马，她能与你说上半个时辰。”

　　“至于这位……”

　　季少珩曲起指节在某个名字上轻轻一叩，语气略沉了几分：“光禄寺少卿王家的大姑娘，言语惯常绵里藏针。若她夸赞你呢，你便如常向她道谢。可若她问你家中旧事，或者提及养女二字……”

　　他抬眸，看进宛楹眼里，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忽然正经起来：“你便说如今有家中兄长疼爱，往事不必再提。剩下的，交给我来应对。”

　　季少珩这是在教她，旁人若是绵里藏针地讽刺你，你便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这短短两句话听来轻飘飘，却像一柄无形的护身锋刃，被他亲手递到她掌心，仿佛无声地告诉宛楹：你不必畏惧任何人，因为有我立在你的身前。

　　接着，季少珩便起身走到厅前阔地。

　　“来，我教你明日如何见礼。”

　　他率先做了个标准至极的万福，腰身轻折，弧度优雅，连指尖抬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分明是男子，动作落在他身上却毫不违和，反而因他身形颀长，容貌清俊过分，更显风流雅致，让宛楹一时都看得楞怔住了。

　　虽然说这么比较有些冒犯，宛楹仍是忍不住在心底想着，二哥哥与大哥哥在容貌上其实旗鼓相当，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季鹤年冷清如雪山，好看是好看，却让人不敢多瞧，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而季少珩则全然不同，他的锋芒都收束在平和的表象下，温柔得不像话，风流得也不像话。

　　让每个人都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却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在他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宛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迅速甩开，随后依样画葫芦地做了一遍。

　　季少珩绕着她走了一圈，仔细端详她的行礼姿势。倒是不能说她做得不对，只是某些动作略显拘束，不够流畅。

　　他低低笑道：“你这模样，倒是像那些刚学跳舞的小丫头，可爱倒是可爱，就是僵了些。”

　　宛楹脸颊才刚要热起来，就听他忽然正了语气：“手腕再压低一分……对，就是这样。”

　　季少珩站在她侧旁，不知何时已从袖中取出一柄素扇。他始终没有碰触到她，只是用那折扇的扇骨虚虚点过她的手腕与腰际。

　　季少珩的声音落在宛楹耳畔，带着温热的呼吸：“步伐再放轻一些，落地的时候要做到尽量无声，裙角不动……你做得很好。”

　　季少珩在指点动作的同时，依旧保持着那份轻巧有度的打趣，风流却始终守着界线。

　　由于距离靠得很近，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让宛楹忍不住屏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乐器，而季少珩便是那擅长调音的师傅，力求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呼吸，都调整到尽善尽美的程度。

　　等到所有礼仪要点，都挨个提点过一遍，季少珩才退回原位，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严谨的夫子从未存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收起那张复杂的关系图，语气随之松快下来：“这些是让你心里有底，而非给你增添无用的烦恼。你若是记不住也无妨，待到明日跟紧我便是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缓，却叫宛楹心头熨帖。

　　她于是郑重点点头道：“楹儿记下了，多谢二哥哥。”

　　季少珩笑了笑，本来已经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

　　这会儿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廊下的灯笼刚亮起，光晕便落在少年的肩头，像是替他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对了，”季少珩像是临时想起什么，暂缓了离去的脚步。

　　“明日若有人问起你的课业，或者对明德书院表现出兴趣，你不妨多说两句，略微表现一下，不必担心太过张扬。”

　　“明德书院那位院长为人虽然严谨，但却最是惜才，若是能让你的名字提前传进他老人家耳朵里，总归是一件好事。”

　　季少珩这话是在替她的书院前程铺路。宛楹没想到，连这样微小的细节，二哥哥也替她想到了。

　　“行了，你早些安歇罢。”最后一句话落下，季少珩的身影便隐入廊外渐深的夜色之中。

　　宛楹独自立在门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扇子虚点时的微凉触感。

　　尽管明日的一切仍旧是未知的，但她心里却不再有忐忑的情绪。正如季少珩说的，她只需要顺其自然地，把这些时日努力的成果展示出来就好。

　　心绪既定，宛楹便起身准备明日要用的物件。

　　她正打理着那套杏子黄的衣裳，沉璧却突然从外头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瓶。

　　只见沉璧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上前禀告道：“瞧奴婢这记性，方才您与二少爷说话时，澄墨堂的墨竹来过一趟。见小姐您正在忙，便没让通传，只留了这瓶清心散，说是世子爷交代的。”

　　沉璧将瓷瓶递上，又补了一句：“墨竹还说，世子爷吩咐，宴席上人多混杂，空气难免不流通。让您将此物收着，必要时拿出来醒醒神。”

　　宛楹接过那冰凉的小瓷瓶，怔了怔。瓷瓶上似乎还沾着澄墨堂特有的冷香，与他书房的墨香混在一起，既熟悉又安心。

　　这瓶清心散不值什么钱，甚至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

　　可宛楹手指触及瓷瓶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几日深夜温书的情景。

　　当时她随口抱怨墨味太重，闻着头有些疼，季鹤年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换了一盏清淡的茶到她手边。

　　这瓶朴素的清心散，大抵便是那一盏温茶的延续。东西虽然不贵，难得的却是这份无论你用不用，我总为你备着的周全。

　　宛楹不禁怔怔地想着，自己何其幸运，竟能拥有这么好的两位哥哥。

　　她又该如何才能报答两位哥哥的好。

　　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并未让宛楹感到负累，反而像暗夜里亮起的一盏灯，清晰地照出了一条路。

　　她想，唯有自己真正立起来，变得明理通透，值得依靠，才不负哥哥们今日这般倾心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