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你合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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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楹听故事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竟将半碟糖糕都用完了。
季少珩见她眉眼间那层因考试带来的倦色，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眸底的笑意便也跟着深了几分。
他手中折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状似闲谈般提道：“说起来，距离书院张榜公布结果，尚有几日的时间。”
“城西永昌侯府梅园的景致此刻最佳，过两日府上有一场小聚，与会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各家子弟与女眷，不拘虚礼，只为赏花闲谈，图个轻松热闹。”
季少珩语调舒缓，目光温煦地落在她仍沾着一点糕屑的唇角。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征询之意：“你连日苦读，也该松快松快。总在府里闷着无益，可愿随二哥去走走，散散心？”
宛楹捏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糖糕，纤长的睫毛如蝶翼ㄧ般轻巧地颤了颤。
永昌侯府，赏梅，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与女眷……这几个词在宛楹的脑海中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是她入京以来，头一次有机会接触到，那个传说中规矩繁密，却又流光溢彩的贵族交际圈。
宛楹对于京中真正的闺秀往来一无所知，心下便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好奇，又掺着些许对未知的怯意。
然而，当她抬起眼睫，正正望进季少珩含笑的眼眸里时，那点因陌生而催生出来的犹豫，便悄然消散在他温和的视线中。
“若是二哥得空，我自然是愿意的。”
听见宛楹的回答，季少珩眼底的笑意倏然加深。他手中扇骨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尾音里似乎都扬着愉快的音调。
“那就这么说定了。”
季少珩起身时，还不忘将那包犹带余温的糖糕又往宛楹面前推近几分，：“今日你且好生歇着，养足精神。出发前，我自会来细细同你叙说。”
语罢，他便施施然转身，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像一片流云轻盈滑过。
宛楹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期盼那场宴会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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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用膳时，这桩事便传到了伯府其他人耳中。
听闻二哥要带宛楹去永昌侯府赴宴，坐在末席的季霄然当即搁下银箸，一双眸子亮得灼人，直直望了过来。
“赏花宴？这等热闹怎能少了我！”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二哥，我同你们一道去！有我给阿姐壮声势，看还有谁敢来寻不痛快！”
季少珩手中折扇不疾不徐地摇着，闻言眼尾一挑，唇边噙了抹了然的笑意：“你哪是想去壮声势？分明是想要寻个由头躲了王师傅那顿操练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季霄然耳根腾地红了，却仍挺直了背脊，嘴硬道：“我、我这是恪守家训！父亲常教导，季家人在外需同心同德，互为倚仗。我这是去给自家人撑场面，有何不对？”
宋淑云瞧着幼子这副又急又倔的模样，忍不住以帕掩唇，眼里漾开一片慈爱的笑纹。
她看向次子，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罢了罢了，既然他这般想去，你便一同带上吧。横竖带一个是带，领两个也是领，也不碍什么事。”
说着，宋淑云又将目光转向宛楹，对着她温声道：“像你这年纪的小姑娘，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识些同龄人的热闹才好，总闷在屋里读那些硬邦邦的书做什么？”
她眼风若有似无地往长子那边一扫，语气里带上几分家常的嗔怪：“可千万别学你大哥，整日里不是衙门便是书房，瞧着都比同龄人老成三分。”
在宋淑云话音落下的瞬间，宛楹便敏锐地察觉到，席间那道属于季鹤年的气息凝滞了一瞬。
他握着银箸的手顿在原处，指尖略微收紧，手背上那缕淡青色的脉络似乎清晰了一分。
然而，也仅止于此了。
季鹤年始终未发一言，他默不作声地将那箸笋尖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只是旁人的错觉。
宛楹说不清自己心头那团朦胧的念想究竟是什么，她只是无端觉得，若是……大哥哥也能同行，该有多好。
纵使季鹤年总是沉默，话语也吝啬，可那身玄色衣衫所携带的沉静气息，不知何时已成了她心底一道无形的依靠。
有他在，再陌生的地方，仿佛也会变得踏实几分。
可伯夫人的话语犹在耳畔，大哥哥他向来不喜这等交际场合。自己若是贸然开口相邀，不过是徒惹他烦扰，更显自己不懂事罢了。
思及此，宛楹遂垂了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期盼悄然按捺下去。
她心头心绪杂乱的很，眼前一下子闪过二哥哥温润含笑的眉眼，一下又浮现大哥哥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这两头鲜明的对照，在她心底无声搅动起些许波澜。
宛楹原先对未知宴会那份单纯的怯意，也在此刻渐渐变了质，泛上一丝更为复杂的微涩。
宋淑云心思剔透，察觉到宛楹的惴惴然，立刻话头一转，笑吟吟地接续道：“你也无须紧张。咱们府上的规矩你已学得极好，出不了什么岔子。”
“京城各家交往，少不得有些门道。今儿个便让你二哥给你细细补上一课。这些人情往来、场面应对，他最是通透灵巧。你跟着他，多看多听，保管吃不了亏。”
伯夫人的安排妥帖周到，宛楹自无异议，温顺地颔首应下。
时光在些微的忐忑间悄然流走，转眼便是晌午后。
宛楹独自坐在窗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棂上镂空的缠枝花纹，心神却已飘向明日的赏花宴上。
她正出神间，竹帘轻响，却是沉璧引着两名手捧摞叠锦盒的小丫鬟，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小姐您快瞧。”她声音里透着轻快的雀跃：“这是方才澄墨堂的墨竹亲自送来的，说是给小姐明日赴宴的衣裳和首饰。”
沉璧话音落下，小丫鬟便依次将锦盒的盖子掀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杏黄的绸缎襦裙。
那颜色并非张扬的金黄，而是鲜嫩如初熟的杏子，带着一层莹润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生机勃勃的华彩。
与之相配的，并非时下流行的赤金点翠，而是一套珍珠嵌珊瑚的头面。
那珊瑚被巧匠精心雕成精致的梅花小簪与耳坠，点缀在莹白的珍珠间，恰似白雪红梅，相映成趣。既有少女的娇妍，又不失清雅气度。
宛楹将衣裳拿起来往身上一比划，才发现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是专门请绣娘比照着她的身形裁出来的。
不过，更妙的当属这颜色上的挑选。宛楹平日穿戴多为素净，一部分虽是性情使然，但另一部分却也是因为自幼懂事。
在云州时，尽管有父兄全心爱护，但沈家却并非豪富门第，她从不愿在衣着用度上增添父兄半分负担。
偶尔见着旁人家姑娘穿戴鲜亮明媚的色泽，她总会忍不住悄悄多看两眼。更别说眼前这料子，还是名贵的江南软缎，触手生温，矜贵得让她连指尖都不敢多落。
若是真穿出去，宛楹只怕连行止都得比平时更注重几分，生怕让这么好的料子上沾染了灰尘。
可不敢要，从来不等于不想要。
宛楹如今正是最爱俏的年纪，哪有不爱美的？
这袭杏子黄的袄裙，像是一捧被小心拢住的明亮春光，静静躺在锦盒里，竟让她鼻尖无端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它不言不语，却仿佛在低声说着一句她从未敢对自己说的话。
你莫要总是低眉顺眼地藏在阴影里。你看，你合该如此明亮。
宛楹爱惜地以指尖轻抚过那滑软如春水的缎面，心尖像被这抹明媚的杏子黄轻轻烫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大哥哥之所以选择这个颜色，是不是因为在他眼里，她也该是这般明亮的？
这猜想让宛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慌乱。
沉璧见她出神，便在旁轻声解释：“墨竹方才特意说了，是世子爷亲自吩咐下来的，说小姐初次赴这等宴席，衣饰便是门面，咱们伯府的姑娘，断没有教旁人轻看了的道理。”
话音落下，方才心头那池温热的春水，顿时凝结成冰。
宛楹指尖一顿，是了，她如今是伯府的姑娘，也是他季鹤年的幼妹。
理由如此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一切都能归结于长兄维护门第颜面，照拂妹妹的本分。
那些对于她合该明媚的臆想，在这样毫无破绽的说辞面前，忽然显得像是她自作多情了。
一抹淡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悄悄漫上心头。
宛楹忍不住又想，或许大哥哥真的只是随手一指，觉得这颜色稳妥得体罢了。他公务已经如此繁忙，怎会特地为了她费上这般千回百转的心思？
可这又实在难以解释，衣裳的尺寸为何如此合身？那颜色为何恰巧是她暗自渴望的明媚？
这不多一分，不少一厘的妥帖，真的只是巧合吗？
两种念头在宛楹心里无声地拉扯着。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多心，一会儿又觉得那礼物里藏着无声的言语。
正当她内心那两道想法正在无声角力之时，外间忽地传来漱玉清亮的通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一室无言的纠结。
“小姐，二少爷来了。”
这道声音骤然响起，惊得宛楹心头一跳。
她几乎是有些慌忙地将锦盒盖上，仿佛要将里头那片过于明媚的春光，连同自己那些过于活跃的心思，一齐掩藏起来，不让外人窥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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