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妹》韶芹

14、第 14 章 嘴甜得像是

　　隔日用完早膳后不久，宛楹便跟随季少珩一同出了门。

　　才抵达永昌侯府，宛楹便闻见清幽的梅香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之处，是各色罕见的梅花品种，她只能勉强便认出其中几种，似乎有朱砂、宫粉，还有玉蝶。

　　都是宛楹从前在云州时不曾见过的花种，她不由在内心感叹，永昌侯府的梅园，果真名不虚传。

　　而比盛开的梅花更耀眼的，是园中三五成群，衣香鬓影的华服男女。

　　见此情状，宛楹不由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指尖拂过身上那袭杏子黄的软锦缎面，试图抚平那一丝并不存在的皱褶。

　　料子凉滑的触感，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提醒她如今顶着伯府养女的名头，举止更应该谨慎，切不可做出有失身份之事。

　　季少珩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偏过头去，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温声道：“记住我同你说的，多听多看，不必慌乱。”

　　他话音甫落，便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笑意迎了过来：“季二公子，你可算来了。这位便是府上的宛楹妹妹吧？”

　　说罢，她又将目光转向宛楹，眉眼含笑：“那日甄别试，我们同在一个考场。不过你答题时神色专注，想来应是未曾注意到我。”

　　宛楹抬起眼，便对上一双打量中透着善意的眸子。她心中迅速掠过二哥昨日的提点，眼见此人举止间自有主人家的从容，想必便是永昌侯嫡女谢芷兰了。

　　季少珩曾言，谢芷兰知书达礼，举止端方，且与宛楹年岁相仿，即将入学明德书院，乃是可以结交之人。

　　既然二哥如此评断，宛楹相信这位谢姑娘的脾气禀性肯定是不差的。

　　思及此，宛楹颊边便漾出两个浅浅梨涡，语声清甜：“那日实在是太紧张了，满心担忧自己答得不好，便不敢东张西望。若当时瞧见了姐姐这般出彩的风姿，只怕是更要心慌了。”

　　季少珩闻言当即扬起眉毛，心中暗暗感到诧异。
　　亏他还以为这个妹妹口拙不善辞令，哪曾想出了趟门，面对旁人竟能应对得如此自然，嘴甜得像是抹了蜜似的。

　　这样好的本事，可不能浪费了，改日定要让她也夸一夸自己才是。

　　季少珩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将来宛楹夸赞自己时的情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想必会跟天上闪烁的星子似的。

　　他想到这里，手中折扇摇曳的节奏便越发轻快了几分。

　　谢芷兰听了宛楹这番话，脸颊当即泛起红晕。

　　她出身侯府，自幼便在奉承声里长大，听过的赞美不知凡几，可那些话语多半包裹着或明或暗的目的，听起来总是难免沦于谄媚。

　　但是宛楹却不同，她眼底清澈见底，语气里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诚挚，仿佛心中是这般想的，口中便如此说了。

　　这份不掺杂质的真心，反倒让人听了之后，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熨帖的喜意。

　　谢芷兰心里高兴，便大大方方地笑了，话也说得格外亲近：“宛楹妹妹可真会说话。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也难怪你能成为季二公子的妹妹。”

　　这话说得巧妙，轻飘飘地便将养女的身份抹除，只将宛楹当作堂堂正正的季家人看待，其中释出的善意与接纳，不言而喻。

　　宛楹心思却落在她话语的后半段上。她虽然经常听见伯夫人和丫鬟们说起二哥在京城贵女圈中颇受青睐，却从未亲眼见识过。

　　此刻被谢芷兰一点，好奇心便有些按捺不住，随即脱口问道：“我二哥当真有这般受欢迎么？”

　　谢芷兰瞥了身旁摇扇微笑的当事人一眼，笑意愈深：“那还用说？今日许多姐妹听闻季二公子要来，可都比往日活跃几分呢。”

　　说着，她还故意朝宛楹挤了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遗憾：“可惜呀，若是连季大公子也能赏光，我这场子，说不准还能再添几分热闹呢。”

　　季少珩无奈失笑：“当着我的面议论我这个当事人，谢大姑娘可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况且，我大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他向来不喜这等交际场合，你便是给他连发十张帖子，他也是不会来的。”

　　他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寻不出一丝恼意，明显并未因此生气。

　　他们说话间，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宾客前来，季少珩便转头对宛楹说道：“走吧，咱们先进园子。谢姑娘大约还要在这里帮忙招待后头的客人，别耽误她的正事。”

　　宛楹向谢芷兰颔首致意，随后才跟着季少珩提步走进园中。

　　穿过月洞门后，眼前的景致便豁然开朗起来。梅花树枝横斜，暗香在空气里浮动。宛楹不禁轻声感叹道：“真好看呀。”

　　“可惜今早三弟弟还是被王师傅逮着去了校场，否则也能见识到这样好的风景。”

　　季少珩轻摇折扇，笑道：“你不必替他可惜。那小子从小便是我们三个兄弟里头，最会寻乐子的，翘课躲懒的本事谁也比不过，这会儿指不定正躲在哪儿逍遥自在呢。”

　　“这么说倒也是。”宛楹抿唇轻笑了几声：“想来，大哥哥定然是从不翘课的，那二哥哥你呢？”

　　“我么？”季少珩刚巧经过一株梅树旁边，那枝梅花或许是因花苞过重，枝桠垂得很低。他略一矮身绕过，才随口回答：“也没怎么翘过。”

　　他的语气依旧散漫，但若是仔细分辨，却能在字句间捕捉到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意味：“大哥就像一座标竿立在那儿，我身为次子，总不好跟他差得太远吧。”

　　宛楹侧眸看他，只觉得此刻的二哥仿佛卸下了平日那层风流不羁的外壳，眉宇间竟然流露出几分她未曾见过的认真。

　　她心头蓦地一软，原来在这座伯府里，不仅仅只有她这样身份尴尬的养女，才需要处处小心谨慎。

　　即便是看似洒脱的二哥哥，也有他必须担负的责任，以及不能任性的缘由。宛楹在这一刻，奇异地与他感同身受了。

　　她正想开口宽慰二哥哥几句，却见季少珩忽地展颜笑起来：“不过，如果翘课是为了陪妹妹欣赏这满园景色，那二哥倒也甘愿为此受夫子训斥。”

　　他这副腔调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市井纨绔，惹得宛楹脸颊羞红，急忙嗔怪道：“二哥哥就莫要取笑我了。”

　　季少珩自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闷笑，那笑意从他的眼角眉梢流淌出来，比周遭的红梅还要吸引人目光。

　　他却不再开口逗弄宛楹，而是用扇尖指向前方：“正厅就在前面了，哥哥带你过去认一认人。”

　　二人相继步入花厅，宛楹前脚刚迈过门槛，就发现厅内原本正活络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数道目光便齐齐汇聚到他们身上。

　　这么说也不准确，宛楹敏锐地察觉，那些视线有一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侧温和含笑的二哥身上，带着或惊喜，或仰慕的意味。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身着烟紫色罗裙的姑娘，她髻边斜插着一支累丝蝶钗，上面的蝴蝶维妙维肖，好像振翅欲飞。

　　她眉眼明丽，看得出来家境定是极显赫的，方能养出这般傲然的气度：“季二公子可是来迟了，按照规矩，应当自罚三杯才是。”

　　季少珩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但语调里却透露出几分四两拨千斤的意思：“我方才还说呢，怎么一进园子便瞧见一抹别致的亮色？乍看还以为是春信早至，有彩蝶误栖梅梢。谁知竟是李姑娘在此，真是失敬。”

　　“季二公子谬赞，我可不敢当你这句夸 赞。”李晏凝闻言便以帕掩唇笑了起来，眉眼间喜色藏都藏不住，刚才那自罚三杯的话头，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季少珩以此闪过了罚酒的由头，随即引着宛楹至席间落座。

　　有侍者奉上果酒，他抬手虚拦，温声请对方换了盏清茶。转头面对宛楹时，语气里带了几分独属于兄长的叮嘱：“小姑娘家家的，可不兴喝这个。”

　　宛楹乖顺点头，哪怕季少珩不说，她也没打算沾酒。

　　她在云州时常见父兄与麾下将士豪饮，曾经偷偷尝过一回。谁知那酒不仅味道薰人，入口更是辣得她泪花直掉，从此她便对酒这种东西敬而远之了。

　　两人低头交谈的情景，落在席间其他人眼中，不禁更加引人关注。

　　只不过，寻常闺秀即便是有心打量，多半也只敢用余光偷瞄，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将视线流连在季家兄妹身上。

　　与此同时，宛楹也在不动声色观察席间诸人，她注意到除了主位之外，上首还有一席尚且空着，心中不免猜疑。

　　季少珩顺着她疑惑的视线望过去，低声解释：“听闻今日临安郡主也要过来，郡主是柔嘉长公主的爱女，半个皇室中人，主家自然要留出上席，以示礼敬。”

　　宛楹似懂非懂地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处空席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席位摆放得极正，锦垫和迎枕都是簇新的，茶盏内一直有人更换热腾腾的新茶，随时准备好迎接那位尊贵的郡主。

　　不等宛楹细想，对面席上却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嗓音：“咦？季二公子，我记得府上应当只有三位公子呀？我倒是不知贵府何时还多了一位如此标致的妹妹？这样出挑的人物，我若是见过，断然是不可能忘记的。”

　　“莫非，这位是府上的表姑娘不成？”

　　这话乍听是在夸赞宛楹的容貌，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刺探她的出身问题，俨然是将宛楹那层养女的身份骤然挑到了明面上，任由众人审视端详。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许多原本因为事不关己而选择旁观的宾客，都将目光转向了他们这边，眼神里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