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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游方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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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柔一点一点,尝试着学习处理那些周嬷嬷递到面前的,越来越具体也略微复杂的小事,譬如核对采买单子,譬如决定给府中几位老仆贺寿的礼金,又譬如,批了李忠递上来的,关于加强府邸几处外墙巡防的条陈。
她批复时,字迹依旧稚嫩,语句也简单,往往只是可,照此办理,多加小心之类。
但周嬷嬷和李忠都执行得一丝不苟,事后也会向她详陈结果。渐渐地,苏婉柔对这府中的人事、用度、安危,心中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再是一片全然陌生的茫然。
沈知意知道苏婉柔一个人在将军府无聊,便是不三五日就要来坐坐,除了带来市井趣闻和各府宅斗新料,许是知道苏婉柔挂念将军,也渐渐会说起些外头朝堂的隐约风声。
比如,北境互市进展顺利,边关贸易渐有起色。又比如,朝中似乎有人在暗中推动,想往北境李澜麾下安插人手,但被李澜留下的副将和几位交好的同僚挡了回去,还比如,永宁伯府三爷外放后,其岳家似乎受了些牵连,在吏部考评中得了个中下,很是灰头土脸了几日。
这些事,苏婉柔听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将军虽然远在北境,京中关于他的明争暗斗,似乎并未停歇。
她也很感激沈知意愿意告诉她这些,不善表达,便每回都抿着嘴想,拉着衣袖让沈二奶奶多坐一会。沈知意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又知道苏婉柔的性子,便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几句,让她宽心。
这日,沈知意来时,神色间倒不如往日那般松快,面上带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凝重。
苏婉柔鲜少见到沈知意这样郑重的神色,放下手中正试着辨认的账册,她如今已能勉强看懂些简单的条目,忙迎了人进来。
她与苏婉柔在暖阁坐下,喝了半盏茶,才斟酌着开口,声音也比平时压的低些:“夫人,有件事,我觉得该让您知道。”
苏婉柔本看到沈知意面色匆匆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听到这句话,立即抬眼有些紧张的望向她:“沈二奶奶请说。”
“我母亲前两日去大昭寺上香,遇到了……苏夫人。”沈知意看着苏婉柔的眼睛,缓缓道,“就是您的嫡母,王氏。”
猝不及防听到王氏的名字,苏婉柔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出现一瞬间的怔愣,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母亲本不欲与她多言,但她主动上前招呼,言辞极为恳切,还拉着我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沈知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她出身侯府,自幼见惯后宅手段,对王氏那点心思洞若观火,“话里话外,都是对夫人的惦记和愧疚,说什么婉柔从小身子弱,独自在京,我这做母亲的日夜悬心,又说什么姑爷远在边关,她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照应,还说……”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说,她听闻夫人近日气色大好,心中甚慰,又提及夫人子嗣之事,说若能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她在九泉之下的生母也能瞑目了。最后,还旁敲侧击地问我母亲,可知李将军在北境近况,言语间,颇有打探之意。”
苏婉柔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有些微微发白,嫡母又提起子嗣……还用她生母来说事……王氏想做什么?
“我母亲是何等人,岂会听不出她话中机锋?”沈知意冷哼一声,“只敷衍了几句,便借故走开了。但王氏那番作态,怕是做给旁人看的。我母亲说,当时在场还有几位别家的夫人,虽未插言,但都听在耳中。只怕……有些话,已经传开了。”
苏婉柔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说话,只是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影响到了。
沈知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忍,放柔了声音:“夫人莫要为此烦心。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明眼人都清楚。王氏那点心思,无非是见将军离京,夫人独居,又想借慈母之名贴上来,或是探听消息,或是为苏家谋利。夫人只需如从前一般,不理不睬便是。有将军留下的安排,有周嬷嬷和李忠,她翻不起什么浪。”
苏婉柔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知意以为她不会开口时,才慢慢抬起头,她咬了咬唇,细声道:“我知道。谢谢沈二奶奶告诉我这些。”
“夫人明白就好。”沈知意松了口气,又叮嘱道,“近日若苏家再有人递帖子或送东西来,夫人还需多留个心眼。还有,若是出门,务必让周嬷嬷多带些人。”
“嗯,我记下了。”苏婉柔点点头。
送走沈知意,苏婉柔独自在暖阁坐了许久。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东园的芍药愈发茁壮,已隐隐可见花苞雏形。
可她心里却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为什么嫡母要这样,她不是已经被打发出去了吗,为什么苏家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无论她躲到哪里,似乎总能贴上来。
晚膳时,她相比前几日吃得更少。周嬷嬷看在眼里,待她漱了口,奉上清茶,才温声道:“夫人,可是沈二奶奶今日说了什么?”
苏婉柔没有隐瞒,将沈知意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轻声问:“周嬷嬷,你说……我母亲她,究竟想做什么?”
周嬷嬷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苏夫人的心思,左不过是那几样。或是见将军离京,夫人独居,想以娘家之名施压或索求,或是听闻将军在北境掌权,想借机为苏家谋些好处,再不济,也是想借着关心夫人的名头,在外搏个慈母名声,或是打探些消息。夫人不必深究,只需记住,将军离京前早有安排。这府里,一只外来的苍蝇,也飞不进来。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有将军的功绩和圣眷在,有夫人您自身的端正,那些话,伤不了您分毫。”
苏婉柔看着周嬷嬷沉稳的面容,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是啊,将军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相信他,也相信周嬷嬷她们。
“嬷嬷,近日府中护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夫人放心。”周嬷嬷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李忠已将护卫分作三班,日夜巡视,绝无死角。暗处的人,也时刻警醒着。夫人日常起居,锦书挽月和老奴必定寸步不离。绝不会让任何闲杂人等,扰了夫人清净。”
苏婉柔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有时是王氏哀戚的脸,有时是陌生狰狞的身影在府外徘徊,有时又是北境漫天的风雪,和李澜模糊的背影。
醒来时,天还未亮透。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掌心握着那块温润的墨玉,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几日,将军府一切如常。
苏家也并未如沈知意预料的那般立刻有所动作。
但苏婉柔能感觉到,府中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凝肃了些。
下人们行走做事越发规矩,连说话声都几乎听不见。
李忠进出主院的次数也多了,每次与周嬷嬷低声交谈时,神色都格外严肃。
苏婉柔没有多问。她只是每日照常去看她的芍药,看那些花苞又长大了一圈,顶尖透出淡淡的胭脂色。
她甚至让周嬷嬷寻了本启蒙的《三字经》和《百家姓》,每日对着描红帖子,笨拙却执着地练习那几个最简单的字。
她没有根基,学得很慢,常常是记住了笔画,却忘了结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她不急不躁,只是铺开纸,蘸了墨,一遍,又一遍。
她想,将军在那么远、那么难的地方,要管那么多兵,防那么厉害的敌人。她在家里,安安稳稳的,至少可以试着,多认得几个字,多明白一点事,变得更……不那么让他操心一点。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描摹,小指和袖口不慎沾染了墨迹,正有些懊恼地蹙着眉,锦书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
“夫人,门房来报,说是有个……游方的郎中,在府外摆了个摊子,说是专治妇人诸症,尤其擅长调理不孕。还……还口口声声说,与咱们府上有缘,愿免费为夫人诊脉。”
苏婉柔微微一怔,握着笔的手一抖,一滴墨“啪”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污迹。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理解锦书话里的意思。游方郎中?免费诊脉?慈母心肠?这几个词搅在一起,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周嬷嬷脸色一沉,立刻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也敢在将军府门前大放厥词!锦书,去告诉门房,立刻将人轰走!若再纠缠,直接扭送官府!”
“是。”锦书见周嬷嬷动怒,不敢多言,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婉柔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嬷嬷和锦书都停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眨了眨眼睛,细声问:“那郎中……长什么样?可说了为何与咱们府上有缘?”
锦书停下脚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周嬷嬷,见周嬷嬷沉着脸没说话,才低声道:“门房说,那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他说……他是受一位心善的夫人所托,那位夫人日夜为出嫁的女儿忧心,食不知味,只因女儿成婚许久,却……却无所出。他感念那位夫人的慈母之心,又打听到……打听到将军夫人……玉体或许需要调理,故而特来,略尽绵力……”
“够了!”周嬷嬷听到这里哪还有什么不懂,立即厉声打断,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什么心善的夫人!什么慈母之心!
这分明是王氏那个毒妇,竟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将那等污名扣到夫人头上。还假借游方郎中之口,闹到府门前来,这是既要毁夫人清誉,又要将无子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其心可诛。
苏婉柔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再懵懂,也听明白了。嫡母这是……不肯死心,变着法地用这种腌臜手段来逼她。
明明年幼时她也曾把王氏当过母亲看待,后来收到那份心经时,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可是,为什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痛的,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它们掉下来。
“夫人!”周嬷嬷见状,也顾不上生气了,急忙上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痛,“夫人别听那起子小人胡吣!那是个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下贱东西,满口喷粪,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奴这就去撕烂他的嘴!”
苏婉柔靠在周嬷嬷臂弯里,她捂着胸口,单薄的身子仍在轻轻颤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眼里还蒙着一层水光,她看着周嬷嬷,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微哑,轻轻问:“是……是母亲……王氏做的,对吗?”
她没有再称嫡母,而是直呼王氏。
看见夫人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周嬷嬷心头一揪,重重点头:“除了她,还有谁会用这等下作手段?!夫人,您别怕,有老奴在,有将军的安排在,她伤不了您。”
苏婉柔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口那股窒息的痛楚,她想起沈知意之前特地前来的提醒,想起周嬷嬷说的那些话。
是啊,王氏就是想逼她,就是想让她难堪,就是想让她自己乱了阵脚。她不能怕,不能乱。这里是将军府,是她的家。将军说过,会护着她。
周嬷嬷和李忠,也会护着她。
可是……可是心里还是好难过,好委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她的心,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忘记过去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她?
“嬷嬷……”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周嬷嬷,眼神茫然,“我该怎么办?”
周嬷嬷看着她这副强忍泪意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语气却愈发坚定:“夫人信老奴吗?”
苏婉柔用力点头。
“那好。”周嬷嬷沉声道,“此事交给老奴和李忠处理。夫人只需记住,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您身子好得很,无需任何郎中诊治。至于外头那个满嘴胡吣的腌臜东西,和他背后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老奴自有办法料理干净,绝不让他污了夫人的耳朵,更不会让这污糟事损了夫人半分名声!”
苏婉柔看着周嬷嬷掷地有声的样子,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信任:“嗯,我听嬷嬷的。”
周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旁边的锦书使了个眼色。锦书会意,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染墨的纸笔,又迅速换上一张干净的宣纸,磨好新墨。
“夫人且宽心,继续练字,或是看看花,什么都别想。”周嬷嬷温声安抚,“老奴去去就回。”
苏婉柔点点头,重新拿起一支笔,指尖却还有些发凉。她看着洁白的宣纸,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无所出”,“慈母心肠”,“调理”这些字眼,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抖。
周嬷嬷转身出了暖阁,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冷意取代。她快步走向外院,找到李忠,将事情简略一说。
李忠听完,脸色铁青,眼中闪过厉色。
“不知死活的东西!”李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嬷嬷放心,我亲自去办。”
“要干净利落,问清楚背后主使,然后,”周嬷嬷声音冰冷,“将人和他的好心原封不动,给我送回苏侍郎府上,就说是咱们将军夫人体恤苏夫人慈母之心特此奉还!让门房大声说,务必要让左邻右舍都听清楚!”
“明白!”李忠领命,立刻点了几名精干护卫,大步朝府外走去。
暖阁里,苏婉柔对着宣纸发了很久的呆,才勉强定了定神,重新蘸墨。
她提起笔,努力想写下“人之初”,可手腕无力,笔尖颤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更歪斜。
她也不气馁,只是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过了一会儿,周嬷嬷回来了,神色已恢复平静,换上一副温暖的浅笑,“夫人,事情已了结了。那招摇撞骗的郎中,连同他那些不干不净的话,李忠已经送回该去的地方了。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等腌臜事来扰夫人清静。”
苏婉柔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复又低下头,继续描摹那个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