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宠妻日常》小彗星

35、新衣

　　惊蛰一过，天气也跟着慢慢热起来，东园的芍药苗已然蹿高了一大截，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来，层层叠叠，绿意葱茏，远远望去，已能想象出夏日繁花似锦的景象。

　　庭院里的其他花木也竞相抽枝发芽，桃李杏树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李澜离京已近一月。

　　苏婉柔依旧不太管事，内务有周嬷嬷，外务有李忠，将军府井井有条。但周嬷嬷似乎自那将军走后开始更加频繁的，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小事拿到她面前请示。

　　起初只是“夫人，针线房呈了新一季的衣裳料子花样，您过过目，看可有合心意的？”或是“庄子上送了新下的春笋和野菜，夫人看晚膳添哪样？”

　　苏婉柔便认真地看着那些图样，慢吞吞地挑出自己觉得顺眼的花色，或是仔细回想哪样菜式更合口味。

　　后来，渐渐变成了“前院负责洒扫的两个小厮起了口角，动了手，各有些小伤。按府中规矩，当杖责五下，罚月钱半月。

　　夫人您看，是照此办理，还是另有示下？”又或是“门房上报，近日偶有面生之人在府外街巷徘徊窥探，已着暗卫留意。是否需加强府中护卫巡查？”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实实在在关系到府中日常运转，填满了苏婉柔无聊的时间，她起初有些无措，本能地想推给周嬷嬷或李忠。

　　可周嬷嬷总是恭谨地垂手立在一旁，说：“将军临行前嘱咐，府中诸事，需夫人知晓定夺。老奴不敢擅专。”

　　苏婉柔便只能扣着手指，尝试自己慢慢想。
　　她记得李澜处置下人的规矩，也记得他曾说过“府中安危最要紧”。她反应慢，想事情总要久一些，周嬷嬷也不催促。最后，她总会给出自己的决定，虽然有时显得犹豫，或不够周全，但周嬷嬷都会依言去办，事后也会将结果仔细说给她听。

　　渐渐地，因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事情需要考量，苏婉柔比之一开始将军刚走的时候，气色要好多了，脸上不再郁郁寡欢，自己似乎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当家二字感到纯粹的惶恐和排斥。

　　这日，沈知意来时，带来一个消息。“夫人可听说了？永宁伯府那位三爷，前两日被外放了，是西南一个偏僻小县的县令，即刻就要起程赴任。”

　　苏婉柔正在给雪团梳毛，闻言抬起头，放下梳子有些茫然：“外放？是……升官了吗？”

　　沈知意嗤笑一声：“升官？那地方鸟不拉屎，民风彪悍，说是县令，实则形同流放。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永宁伯府在京城实在待不下去，上下打点，求了个外放，避避风头罢了。那位三奶奶，哭得死去活来，可也没法子，只能跟着去那苦寒之地。这一去，怕是没有三五年，是回不来了。”

　　苏婉柔想起那位总是面色苍白，眉间锁着轻愁的三奶奶，心里有些同情。
　　远离京城，去那样远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温润的墨玉，想到了将军，北境，也很远，很苦吧？

　　“那……永宁伯府其他人呢？”她蹙着一双细细的眉毛，轻声问。

　　“还能如何？夹着尾巴做人呗。”沈知意拿起一块杏仁酥吃着，“世子爷闭门思过，王二奶奶……哦，就是那位总想往夫人跟前凑的王氏，也老实多了，听说近日在府里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经此一事，永宁伯府算是彻底沉寂下去了，没个十年八年，怕是缓不过劲来。”

　　苏婉柔搂着小兔子安静地听着，没说什么。
　　她对永宁伯府并无好感，但听闻一个曾经煊赫的家族如此迅速地衰颓，心里也有些不太好受，只感觉到外头的世界，果然风云变幻，难以预料。

　　沈知意伸出手指逗了逗她膝上的小兔子，“这兔子可是李将军给你的？”

　　苏婉柔摸了摸小兔子毛茸茸的头，轻轻的点了点头。

　　沈知意促狭道：“李将军这样知情识趣的男人真是世间少有。”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知意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道：“对了，夫人，过几日我母亲要去大昭寺上香还愿，问夫人可愿同去？大昭寺后山的桃花林，这个时节开得正好，景致清幽，香火也灵验。母亲说，就当是去散散心。”

　　大昭寺？苏婉柔想起嫡母王氏也曾提过要带她去大昭寺拜送子观音，被她拒绝了。此刻沈知意提起，她心里还是有些抗拒。但定远侯夫人一片好意，又说是去赏花散心……

　　她犹豫着。
　　周嬷嬷看在眼里，适时的在一旁温声道：“大昭寺香火鼎盛，后山桃花也确实是一景。侯夫人既诚心相邀，夫人若是想去，老奴多带些人跟着便是。若是不想去，回了侯夫人，夫人身子需静养，侯夫人定能体谅。”

　　苏婉柔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沈知意细声道：“多谢侯夫人好意。只是我……我近日身子有些懒散，不想走动。还请沈二奶奶代我向侯夫人致歉。”

　　沈知意也没勉强，笑道：“无妨，母亲也是随口一提。夫人既不想去，在家歇着也好。等过些日子天气更暖了，咱们再去庄子上玩。”

　　送走沈知意，苏婉柔回到暖阁，却有些心神不宁。她并非真的身子不适，只是……只是下意识地抗拒着大昭寺这个名字。

　　她又想到嫡母那些话，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柔软。太医说她在好转，可究竟何时才能……她不敢深想。

　　晚膳时，她吃得很少。

　　周嬷嬷看在眼里，心下明了，也不多劝，只吩咐厨房夜里温着燕窝粥。

　　夜里，苏婉柔握着墨玉却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月色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她翻了个身，对着空荡的里侧，低低地唤了一声：“将军……”

　　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将石头贴在脸颊上，将军说过，子嗣乃天意，顺其自然，不必忧心。她信他。可外头的人不信，他们会说，会猜，会用那种让她难受的眼神看她……

　　“我会好好的，”她对着黑暗，用气声很轻、却很认真地说，“等你回来。你不许骗我。”

　　不知何时，她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回到了东园，芍药开得正好，粉白嫩黄，层层叠叠。有个人站在花丛边，身姿挺拔，回头看她，眉目有些模糊，眼神却温柔。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近前……

　　醒来时，天已微亮。枕畔微湿。她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了东园。芍药叶子上还带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蹲在花圃边，看了许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一片肥厚的叶片，低声道：“你们也要好好的。快些长大，开花。等将军回来，看到你们开得这么好看，一定会高兴的。”

　　阳光越来越暖，将她的身影拉长。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苏婉柔站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

　　回到暖阁，周嬷嬷正在整理这个月的用度账目。
　　见她进来，便起身道：“夫人，针线房将新制的春衫送来了，您可要试试？若有不合适，也好让她们改。”

　　苏婉柔点点头。
　　锦书和挽月捧来几套新衣，都是按她喜好选的清淡婉约颜色，料子柔软，做工精致。

　　她试了一套宫里新赐的，站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身形依旧纤细，但脸色却比从前更红润了些，眼神也清亮许多。

　　“夫人穿着真好看。”挽月在一旁笑着赞道。

　　苏婉柔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转了个身。
　　裙摆荡开花瓣似的弧度，层层叠叠的渐变好看极了，这是宫中尚衣局新研制的花瓣裙，特特选了粉朱，水红，淡绯三种薄纱交叠拼接而成，光是这样一条花瓣璇裙就要耗费百十来匹上好的蝉翼纱，是真正的费时费力，也是那些真正的贵人才能尝鲜的好东西。

　　这也就是李澜远赴北境，中宫的皇后娘娘心疼苏婉柔新妇独守空房，赐了一件下来，是体恤也是恩宠。

　　她想起沈知意曾说，外头人羡慕她被娇养得好。她以前不懂，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将军不在，可这府里的一切，她的吃穿用度，她的安稳日子，依然是依仗着将军。

　　“就这套吧。”她轻声说，顿了顿，又对周嬷嬷道，“嬷嬷，前几日你说门房发现有生人窥探，这两日可还有动静？”

　　周嬷嬷忙道：“回夫人，暗卫一直盯着，那些人似乎只是远远打量，未敢靠近。李忠也加派了夜里巡逻的人手。夫人放心。”

　　苏婉柔“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小声嘱咐道：“让他们多留心。将军不在，府里更要安稳。”

　　“是，老奴明白。”周嬷嬷应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夫人开始过问这些了，虽是小事，却是个好兆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临窗的软榻上。苏婉柔捧着书，却有些看不进去，半天都未翻动一页。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已经开始绽放的桃花，粉粉白白，馥郁芬芳。

　　苏婉柔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柔嫩的粉色，躺在掌心，带着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