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花朝 ...
-
转眼便是二月中旬,花朝节近在眼前。
最后一点积雪也彻底消融,雪水浸润到泥土里变得松软湿润,东园花圃里的小芍药长出嫩芽,一打眼看过去绿意盎然。
园子里其他花木也陆陆续续萌芽,透出勃勃生机。
只是早晚依旧有点微微的寒意。
李澜离京已有半月。
周嬷嬷和锦书,挽月将苏婉柔照顾得无微不至。
厨房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点心,太医每隔五日便来请脉,仔细调整着温补的方子。
沈知意每隔三两日便会来坐坐,或带来些市井新鲜玩意儿,或说些听来的趣闻,逗她开心。
只是苏婉柔依旧会看着某些地方发呆,周嬷嬷心里着急,想了想拿来一些账册说是给她打发时间,想着若是忙起来,便不会那么难熬,日子也过得快一点。
看账册时,苏婉柔虽然依旧看不懂,可是会更认真一点,偶尔周嬷嬷请示些无关紧要的内务,她也会慢吞吞地想一想,给出自己的意见。
已经入春了,各院窗帘用哪匹料子,或是小花园角落想补种两株什么花,她也会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思量片刻,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说出自己的一点小想法:“雨过天晴的那匹软烟罗吧,瞧着清爽”
瞧瞧,如烟似雾的真丝,在将军府里也只能当个帘幔,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就是从前在苏府,王氏也不会这么奢侈。
若是以前,她是决计不会说出这些话的,在苏府时,哪轮得到她说喜不喜欢,自然是嫡母给什么,她便用什么,哪能挑挑拣拣呢?许是进了将军府,将军真的给她养出几分娇气,也有了点自己的喜好。
苏婉柔当然不知道这软烟罗和那普通的窗纱有什么区别,从前在苏府是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如今在将军府,是不需要区分这些东西。
软烟罗又如何,再珍贵也不过是匹布料,这便是李澜给的底气。
这日,沈知意又来了,还带了一张洒金帖子,笑容明媚:“夫人瞧瞧,是母亲让我送来的。过两日花朝节,母亲在府里设了个小宴,不请外客,就咱们几个相熟的,赏赏花,说说话。母亲特意嘱咐,一定要请到夫人。”
苏婉柔接过帖子,是定远侯夫人的亲笔,言辞十分恳切。
她有些迟疑,自李澜走后,她还未出过门。
花朝节宴,虽说不请外客,但总归是去别人府上……
“夫人去吧,”沈知意挨着她坐下,软声劝道,“整日在府里也闷。就去我们府上,人不多,就我母亲,我,还有林姐姐再没旁人了。就是一起看看花,吃些时新点心。母亲新得了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不去瞧瞧可惜了。”
苏婉柔想起上次在定远侯府赏菊,虽有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但侯夫人和沈知意待她都极和善。
李澜不在,她一个人待着确实有些闷,也想看看那垂丝海棠。犹豫片刻,她点了点头:“那……好吧。有劳侯夫人和沈二奶奶费心。”
沈知意一抚掌,笑道:“这就对了!夫人放心,那日我亲自来接你。”
花朝节这日,正赶巧,天气实在晴好。
虽仍带着些许凉意,但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婉柔换了身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齐腰襦裙,外罩月白色海棠花刺绣的薄衫,发间带了一对金累丝垂珠掩鬓簪,耳上是一对莹润的珍珠坠子,腕上戴着羊脂玉镯,通身清雅又不失节日喜气。
只是周嬷嬷不放心,临走前又给她加了件双面绣海棠花的薄披风。
沈知意果然亲自来接。
两人同乘一车,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定远侯府。侯府后园今日果然精心装饰,布置得花团锦簇,各色应季花卉争奇斗艳,尤以那几株垂丝海棠为最,粉白的花朵累累垂下,如云似雾,风过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宴设在水榭。
果然如沈知意所说,客人不多,只有定远侯夫人,沈知意,林氏,外加一位面生的年轻夫人,经介绍是光禄寺少卿的夫人赵氏,与苏婉柔有过一面之缘。
都是相熟或性情温和之人,气氛轻松。
定远侯夫人亲自携了苏婉柔的手入座,上下打量,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有些日子不见,夫人气色倒比年前更好了些。可见李将军虽不在京中,府里也是照料得极周到的。”
苏婉柔有些不好意思,垂眸细声道:“是周嬷嬷她们费心。”
“那也是夫人性子好,下人们才肯尽心尽力。”侯夫人笑道,招呼众人用茶点。
茶是上好的凤凰单丛,点心也极精致,有一道玫瑰水晶糕,做得晶莹剔透,香甜不腻,苏婉柔尝了,觉得甚好。
沈知意便让丫鬟将剩下的大半碟都挪到她面前。
众人边赏花边闲谈。起初只说些花木兰草之事,渐渐便聊开了。
赵氏抿了口茶,笑道:“说起来也有趣,今年花朝,各府似乎都办得简省。我们府上也就是自家人聚聚。不像往年,总要大办热闹几日。”
林氏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年节刚过,又出了那许多事,谁还有心思张扬。”
沈知意眼珠转了转,挑眉:“林姐姐指的是……永宁伯府那桩?”
林氏点点头,压低声音:“岂止。听说他们家三爷,前两日刚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是治家不严,纵仆行凶,虽未明指何事,但明眼人都知道是为着年前那外室闹上门的风波。伯爷气得又病了一场,如今府里愁云惨雾的。”
赵氏也道:“可不只是永宁伯府。我听说,安国公府大房那边,似乎也不太安宁。好像是大爷在外头那个……嗯,相好的,有了身子,闹着要进府。大奶奶气得回了娘家,如今还没回来呢。”
定远侯夫人皱了皱眉:“这些事,提它作甚。没的污了耳朵。” 她转向苏婉柔,语气和缓,“李夫人莫听这些,没的烦心。咱们只管赏花吃茶。”
苏婉柔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隐约的明悟。
原来,那些看起来光鲜的高门大户,关起门来,竟有这许多的麻烦。
比起他们,将军府虽然冷清,却真的清净太多。她又想起李澜,他在外头,是不是也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可他从来不说。
“夫人近日可还好?李将军离京,府里一切可还顺当?” 定远侯夫人关切地问。
“都好的。”苏婉柔点点头,轻声回道,“周嬷嬷和李忠都很尽心。”
“那就好。”侯夫人欣慰道,“李将军临行前,想必都安排妥当了。他那样的人,心思缜密,定不会让夫人有半点闪失。”
沈知意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可不是么。母亲您是没瞧见,李将军对夫人那真是没得说。前几日我去将军府,看夫人用的那块墨玉,我的天爷,那可是北境极难得的稀罕物,冬暖夏凉,安神养人,怕是将军特意寻来给夫人安枕的。还有夫人身上这料子,这簪子,哪样不是顶好的?偏生夫人自己还不觉得,只当寻常呢。”
她这话,半是真心夸赞,半是存了心思。
在座几位都是明白人,闻言目光都不由再次落在苏婉柔身上。那杏子红的云锦料子,阳光下波光粼粼,绝非凡品。耳上珍珠浑圆莹泽,腕上玉镯更是触目生温。
这些在苏婉柔看来只是穿戴整齐的物件,落在她们眼中,却件件都是李澜无声的疼宠与大将军实力的彰显。
都说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所图的不也就是这些?更难得的是苏婉柔那份浑然不觉的恬淡,显然早已习惯了这般被珍视的对待,并无半分炫耀或局促。
林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低声道:“李夫人真是好福气。”
赵氏也笑着附和:“是啊,这般夫妻和顺,伉俪情深,实乃佳话。外头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定远侯夫人但笑不语,只是又亲手给苏婉柔夹了块玫瑰水晶糕。
正说着,一个丫鬟匆匆走到侯夫人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侯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对众人笑道:“前头有些小事,我去去就回。知意,你陪着几位夫人。”
沈知意应下,侯夫人起身离去。
侯夫人一走,水榭内的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赵氏是个活泼性子,又说起一桩听来的趣事:“你们可知,吏部方侍郎家那位以刚烈闻名的夫人,最近又有了新动静?”
“哦?怎么了?”沈知意好奇地问。
“听说方大人上次那外室之事后,着实老实了一阵子。可近日,不知怎地,又跟衙门里一个新来的女书吏走得近了些,被人瞧见一同吃过两次茶。”赵氏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结果不知怎地传到了方夫人耳中。你们猜怎么着?”
“方夫人又去衙门闹了?”林氏问。
“非也非也。”赵氏摇头,笑道,“方夫人这次,竟是亲自去了那女书吏家中拜访,还带了不少礼物,更是写了幅对联,据说是赞颂两人异姓兄妹情同再世夫妻的情谊,又口称妹妹,说是感谢她照顾自家夫君,又说什么女子在外谋生不易,既是有缘,便当多亲近。把那女书吏吓得,第二日便称病告假,再不敢与方大人多说半句话。方大人回家后,据说对着方夫人,愣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乖觉得像只鹌鹑。”
众人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沈知意嗤道:“这位方夫人,手段是越发厉害了。杀人不用刀,诛心不见血。方大人这辈子,怕是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林氏却幽幽叹道:“可这般日夜防备着,左右算计着,夫妻之间,还剩多少情分?终日活在猜忌与手段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苦?”
这话说得伤感,水榭内一时静了静。
苏婉柔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能感觉到林氏话里的疲惫与无奈。
她想起将军,他从不需她防备什么,算计什么。
他给她的,从来都是明明白白的安稳。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因他离京而生的思念,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甜。
赵氏忙打圆场:“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咱们过好自己的便是。像李夫人这般,有李将军真心疼着,比什么都强。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沾都别沾。”
正说着,定远侯夫人回来了,脸色已恢复如常,笑道:“让诸位久等了。前头些琐事,已处理了。咱们接着说花,莫让那些俗务扰了雅兴。”
又坐了片刻,苏婉柔便起身告辞。沈知意亲自送她到二门,握着她的手道:“夫人今日能来,母亲和我都很高兴。日后若闷了,随时打发人来叫我。”
苏婉柔点点头,真诚地道了谢。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定远侯府今日,花很美,茶很香,点心也好吃。侯夫人和沈知意待她亲切,林氏和赵氏也客气。可不知怎地,她还是觉得,不如在自己府里自在。那些听来的、别人家的糟心事,也让她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回到将军府,周嬷嬷迎上来,见她神色有些倦,忙问:“夫人可是累了?宴上可还顺心?”
“还好,不累。”苏婉柔摇摇头,将披风解下交给锦书,“就是……听了些别人家的事。”
周嬷嬷了然,扶着她往暖阁走,温声道:“别人家的事,听过便罢。夫人只需顾着自己舒心便好。晚膳厨房炖了山药乳鸽汤,最是温补,夫人多用些。”
晚膳时,苏婉柔果然比平日多用了半碗汤。用罢晚膳,她照例去东园走了走。
暮色四合,花园中芍药轮廓模糊,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今天出门了,去侯府赏花。海棠开得很漂亮。将军,你在北境,能看到花吗?”
夜色渐浓,月色如水,苏婉柔回到卧房,洗漱后,握着墨玉躺在床上。
脑海里闪过白日里定远侯府的水榭繁花,闪过沈知意明快的笑容,林氏轻愁的眉眼,赵氏生动的讲述,还有那些听起来或可笑或可叹的别人家的故事……
然后想到了将军,她知道,他在很远的地方,做着很重要的事。
而她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他回来。
将军,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