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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将军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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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那游方郎中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原以为是个什么硬骨头,没想到被李忠请进府中,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只是几个眼神冷厉,一身煞气的亲卫往他面前一站,又不经意地亮出腰间佩刀,那老郎中就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苏家主母王氏,通过一个拐弯抹角的中间人,找到这常在市井骗些银钱,也略通些医理的江湖郎中,许以重金,让他到将军府门前演这么一出。
目的就是要把将军夫人体弱不孕,其母忧心如焚,暗中寻医的传言坐实,闹得人尽皆知。
若能引得苏婉柔上钩让他诊脉,后续自然更有文章可做,即便不能,这番动静,也足以败坏她名声,或许还能逼得将军府不得不正视子嗣问题,为苏家日后可能塞人或其他图谋铺路。
计策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急迫,但胜在恶心,也足够毒辣。
李忠将口供笔录和那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老郎中,连同他那些灵丹妙药一并打包,亲自送去了苏府。
他没走正门,也没递帖子,直接让人叩开了苏府西侧平日运送杂物少人注意的角门。
开门的小厮睡眼惺忪,还未看清来人,便被李忠身后两名亲卫的气势骇得倒退两步。
李忠也不废话,将那份口供和吓得瘫软的老郎中往前一推,对着闻声赶来的苏府管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军营中人特有的戾气:
“奉我家夫人之命,将此人与证词,原样送还贵府。请转告苏夫人,我家夫人玉体如何,自有太医调理,不劳外人费心,更无需动用此等腌臜手段。将军府门前,不是市井流言滋生之地。今日之事,我家夫人念在血脉亲情,不予深究。但若再有下次,惊扰了夫人清净,或污了将军府名声,便不是这般客气了。届时,自有律法,与我家将军说道。”
那管事听得冷汗涔涔,看着地上那狼狈不堪的郎中和李忠手中那叠墨迹未干的口供,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不就是自家主母竟做出这等下作事,还被人拿住了把柄,直接打上门来!他连声应是,半句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着李忠带着人扬长而去,这才连滚爬爬地进去禀报。
苏府内如何鸡飞狗跳,王氏如何气急败坏又惊恐交加,苏侍郎如何震怒,自不必提。
消息虽被极力压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镇北将军府李忠带着人押着个游方郎中从苏府角门出来的事,还是被有心人瞧见了。
再结合前几日将军府门前那点小风波,以及苏婉柔让李忠原样送回的强硬态度,事情的前因后果,在京中这个不大圈子里,已足够拼凑出个大概。
一时间,暗地里议论纷纷。有鄙夷王氏下作无耻,竟用这等污秽手段算计出嫁女,简直是自绝于姻亲。有惊叹将军府反应如此迅疾,手段如此干脆利落,半分情面不留,可见那位看似柔弱的将军夫人并非全无人在意,而李将军离京前的布置更是周全。自然,也有那酸溜溜的,感慨苏婉柔当真是气运好,嫁了这样一位有权有势、还肯为她做足安排的夫婿,连这等腌臜事都能轻易挡回去。
无论如何,经此一事,苏家与将军府那本就淡薄的姻亲关系,算是彻底断了。
苏府那边,自那郎中被体面地送回后,便如同被掐断了喉咙,再无声息传出。苏侍郎本人更是告了病假,数日未曾上朝。苏府大门紧闭,往日那些倚仗着与将军府些许姻亲关系而钻营的门客,也悄然散去不少。
那日之后,苏家再无任何音信传来,像彻底沉寂了一般。
过了几日,宫中忽然有旨意下来,是给苏婉柔的。
并非召见,而是一道恩赏诰命。
皇后娘娘体恤镇北将军为国戍边,其夫人独居京中,特加封苏婉柔为正三品“淑人”,赐凤冠霞帔一套,珍珠头面一副,玉如意一柄,并若干贡缎珍玩。
太监宣旨时,笑容满面,言辞恭敬。
周嬷嬷领着满府下人跪地接旨,山呼谢恩。苏婉柔被扶着起身,手里捧着那卷沉甸甸的诰命敕书,还有些懵懂。她不大明白这“淑人”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是皇后娘娘的赏赐,是体面。
但周嬷嬷和李忠却清楚,这道突如其来的恩赏,分量极重。正三品诰命,已是外命妇中极高的品级,非重大功勋或特殊恩宠不得授。
刚出了那档子事,皇后在此刻加封,既是彰显对李澜的荣宠与倚重,也是明确地对苏婉柔这位将军夫人的认可与回护。
经此一事,苏婉柔在京中命妇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那些暗地里的流言与轻慢,在这道明晃晃的恩赏面前,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消息传出,京中又是一阵风波。
定远侯夫人当即递了帖子,亲至将军府道贺。安国公府、光禄寺赵家等与将军府略有往来的人家,也纷纷遣人送礼。连一些平日并无交情的府邸,也送来了贺仪。将军府门前,一时车马络绎,但都被周嬷嬷和李忠以夫人需静养,心意已领为由,客客气气地挡在了门外,只收了礼单,回了谢帖。
午后,沈知意便闻讯赶来了。她一进暖阁,便笑逐颜开,对着苏婉柔便先是深深一福:“臣妇沈氏给淑人道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苏婉柔忙让她起身,有些不好意思:“沈二奶奶快别多礼,折煞我了。”
“这礼可是该行的。”沈知意笑着坐下,拉着苏婉柔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好家伙,夫人如今可是正经的三品淑人了!看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她仔细看了看苏婉柔的气色,又道,“我瞧着夫人近日精神越发好了,眉目也舒展。可见这人啊,心里清净,比什么补药都强。”
苏婉柔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是皇后娘娘恩典。”
“那也是夫人和将军应得的。”沈知意笑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母亲说,这道恩赏下来,至少一年半载之内,再没人敢明着打夫人的主意了。夫人便可真正清净了。”
沈知意挨着苏婉柔,眼中闪着明亮的光,“淑人可知道,这诰封来得正是时候,分量更是不同寻常?”
苏婉柔疑惑地看着她。
沈知意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寻常官员家眷的诰命,多是随着夫君官职升迁,由朝廷循例颁下。
可淑人这‘淑人’封号,却是皇后娘娘特意在此时,单独下旨亲封!这意义可就大了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一,这是娘娘对李将军北镇之功的肯定与褒奖,慰劳边臣之心,昭示天下。其二,这也是娘娘对淑人您自身的嘉许与回护。前几日苏府那档子事,虽未闹大,但该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娘娘此时下旨,等于是明白告诉所有人,将军府的女主人,是得了中宫认可、有诰命在身的淑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攀扯算计的!其三,” 她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这也是做给朝中那些暗中窥伺、或与将军不甚和睦的人看的。娘娘的态度,就是宫中的态度。往后,谁再想打将军府、或是淑人您的主意,都得先掂量掂量。”
苏婉柔听得怔然。她只知这是荣耀,是体面,却未曾想到这背后还有这许多层深意。皇后娘娘的用心,竟如此周全深远。这份沉甸甸的恩典,让她心头暖融融的。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苏婉柔低声道,眼眶有些发热,“我只怕自己……担不起这份厚爱。”
“淑人何必妄自菲薄。”沈知意握住她的手,语气真诚,“您担得起。您待将军一心一意,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身行止端静,这便是最大的担得起。娘娘是明眼人,看得真切。您只需如往常一般,便是对娘娘恩典,对将军苦心最好的回应了。”
苏婉柔用力点了点头,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嗯,我记下了。多谢沈二奶奶提点。”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知意笑道,转而说起轻松的话题,“这下好了,淑人有了正式封诰,往后便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各类宫宴、祭祀,名正言顺。我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半句舌头。”
沈知意笑吟吟的又说起一桩听闻的趣事:“要说也是巧呢,夫人可知道,前两日东市出了档子热闹?是苏侍郎府上那位嫡出的三公子,与人争抢一个歌姬,在酒楼里大打出手,结果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磕破了头,还折了胳膊,如今正躺在家里哀嚎呢。”
苏婉柔闻言微微一愣,抬起头,眼中有些怔忪。苏府的三公子……是王氏所出的那个嫡子,她的三哥苏明瑞。她对他印象模糊,只记得是个被王氏宠得无法无天,眼高于顶的少年,往日在家时,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弟妹,向来是正眼也不瞧的。
沈知意拈起一块玫瑰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听说伤得不轻,大夫说,就算好了,胳膊也可能落下点毛病,往后提笔拉弓怕是都难了。苏侍郎气得当场厥了过去,醒来后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直骂什么孽子,家门不幸。啧,要我说,这可不就是现世报?父母行事不端,做儿女的有样学样,能有什么好结果?这摔断的,可不止是一条胳膊。”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一桩无关紧要的市井笑谈。
又说了一会儿话,沈知意方告辞。临走前又玩笑道:“如今该称您李淑人了,往后我可要更巴结着些才行。”
苏婉柔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有一丝淡淡的酸涩。这份清净是将军在北境用命搏来的,也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她何其有幸。
恩赏的诰命服饰和珍宝被周嬷嬷小心收入库房。苏婉柔只留下那柄玉如意,摆在卧房的多宝格上,触手温润。凤冠霞帔过于隆重,她觉得自己怕是没机会穿,也穿不出那份气势。
四月初,东园的芍药,终于结出了第一个清晰饱满的花苞,有小儿拳头大小,顶尖的胭脂色鲜艳欲滴,在翠绿的叶片衬托下,格外引人注目。
苏婉柔几乎是每日都要去看上好几回,小心的计算着它绽放的日子。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隐秘的期盼,或许,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就能收到北境安稳的消息,或许,离将军归来的日子,就更近了一些。
这日,她正对着那个最大最饱满的醉杨妃花苞出神,周嬷嬷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少见的真切的笑容。
“夫人,北境来的家书,是将军亲笔。”周嬷嬷将信呈上。
苏婉柔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用抢的,接过了那封信。信封是寻常的军中急递样式,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凌厉字迹——夫人亲启。
她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封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简洁字句:
“北境安。互市顺。诸事皆妥。汝可安好?芍药开未?”
没有问候,没有思念的辞藻,只是最朴素的报平安,和最寻常的询问。可苏婉柔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平安。北境安好。他在问她好不好,问花开了没有。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泪水逼回去,可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她捏着信纸,转身就往外跑。
周嬷嬷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夫人,您慢些!”
苏婉柔却不管,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回到吾知院,冲进书房,铺开纸,磨墨,拿起笔。
她的手还在抖,眼泪混合着墨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她也不管,只是努力地、一笔一划地写:
“将军安。府中安。我亦安好,饭食如常,药未间断。芍药结苞,最大者如拳,顶尖胭脂色,不日将开。周嬷嬷、李忠皆尽心。沈二奶奶常来相伴。家中一切顺遂,勿念。唯盼将军,早日凯旋。”
她写得很慢,字迹歪斜,还有许多字不会写,用了别字或画的圈代替,但意思清楚。
写罢,她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交给周嬷嬷:“嬷嬷,让人……快些给将军送去。”
周嬷嬷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那双明亮得过分的杏仁眼眸,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接过信道:“夫人放心,老奴这就让李忠安排,走最快的驿道。”
信安排人送出去了。
她重新走到东园,站在那个最大的花苞前,看了许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花苞上方,终究没有触碰,只是极轻极认真地说:
“你要快点开呀,开得漂漂亮亮的。等将军回来,我要告诉他,你看,咱们的花,开得多好。”
春风微微拂过,花苞在枝头轻轻点头,就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
苏婉柔抿着唇,嘴角小小的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