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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有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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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喜庆余韵还未散尽,冰雪便开始消融。
屋檐下结的冰棱滴滴答答化着水。
李澜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他离京前需要交割的军务,安排的亲信,打点的行装,一桩桩一件件,自有李忠和周嬷嬷打理得井井有条。苏婉柔插不上手,只能默默看着那些属于李澜的铠甲,兵器,大氅被一一取出,检查,整理,打包。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张灯结彩,预备着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夜晚。然而将军府内,却比往年更显清静。李澜只吩咐在主院廊下和归澜院挂了几盏素净的宫灯,并未大张旗鼓。
晚膳时,李澜特地吩咐小厨房特意做了苏婉柔爱吃的酒酿圆子,小小的圆子浮在清亮的酒酿里,叶娘子别出心裁的在碗里点缀了金黄的桂花,闻起来甜香扑鼻。
李澜将一碗推到她面前:“尝尝,说是用了新酿的米酒。”
苏婉柔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一想到将军要戍边心里就沉甸甸的,但她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送入口中。
小圆子软糯,酒酿清甜,带着微醺的暖意。她慢慢吃着,忽然低声问:“将军,北境……有酒酿圆子吃吗?”
李澜执勺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
烛光下,她小口吃着圆子,长睫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绪,但紧绷的侧脸和那带着鼻音的问话,泄露了她心底浓浓的不安。
“没有。”他如实道,声音平静,“北境多食牛羊肉,饮烈酒,驱寒。”
苏婉柔“哦”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只是将碗里的圆子一颗颗慢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用过晚膳,李澜并未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陪她在暖阁坐下,半人高的象首鎏金铜炉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递给她。
苏婉柔有些疑惑的接过,李澜眼神示意她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温润的石头,石头上天然生着几道蜿蜒的白色纹路,十分古朴。
另有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形制简单,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简单明了的波浪纹样。
“这是北境极北之地的一种奇石,名唤墨玉,冬暖夏凉,有安神之效。你素来体弱畏寒,夜里握着睡,或随身带着。”李澜指着那黑石解释道,又拿起那枚令牌,“这枚令牌,可调遣我在京中留下的十名暗卫。你贴身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但若遇急难,凭此令,他们自会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可苏婉柔捧着那木盒,只觉得双手似有千钧重。
他竟这样妥帖,将她所有的细微之处都想到了,也提前备下了解决之策。
苏婉柔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她咬着唇,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将军看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滴落下来,“啪嗒啪嗒”打在光滑的紫檀木盒盖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粗鲁地抹去她的泪。
“哭什么。”
李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温和。
“我……我没哭。”苏婉柔摇摇头,抽噎着想要否认,只是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扭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掌心,像小动物一般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李澜看着宫灯,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动作有些笨拙。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细碎的抽泣。
窗外,隐约能听到远处街市上庆祝灯节的喧闹。
良久,苏婉柔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声。
她靠在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紫檀木盒,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将军……”她哑着嗓子,小声唤道。
“嗯?”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我……我会好好的,按时吃药,不贪凉,等你回来,你要说话算话。”
李澜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好。”
他应下,敛眸静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今日是上元,外头有灯会,可想去看看?”
苏婉柔从他怀里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听到将军突然提起灯会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灯会?”
“嗯,西市朱雀大街上有灯市,还算热闹。”李澜看着她,“你若想去,便换身简便衣裳,我带你去看。”
苏婉柔愣住了。
去……去看灯会?将军要带她出门看灯会?她从未在元宵节出府看过灯。
在苏家时,她是不受宠的庶女,嫡母自然想不起还有她这号人物。
嫁入将军府后,一是身子弱,二是胆子小。
只是,她这个年纪也正是好奇爱玩的年纪,心里自然是有些向往的,可又怕麻烦到将军……她手指不自觉地扣在一起,小声道:“人……人很多吧?我……我不太会……”
“无妨,”李澜道,“跟紧我便是。看看便回。”
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婉柔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心里的怯意一点点被压了下去。是将军带她去呢……有将军在,应该……没关系吧?而且,这是将军离京前,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出门了……
她咬着唇,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嗯……好。”
周嬷嬷和锦书得知将军要带夫人出门看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找出一套粉色兔毛镶边的小棉袄,又给苏婉柔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两支素雅的珠钗。
李澜也换了身常服,雪狐裘裹象牙白丝绸袍子,腰间束犀角带,玉冠束发,剑眉星目,是十二分的英姿飒爽。
马车早已备好,并非平日那辆彰显身份的华盖朱轮车,而是一辆看起来普通许多的青幄小车。
李澜先上了车,然后回身,朝站在车辕边有些踌躇的苏婉柔伸出手。
苏婉柔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脸颊微热,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李澜稍一用力,她便稳稳地落在他身侧。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挨得颇近,苏婉柔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却又被马车行驶时的晃动带得歪了一下,被李澜伸手扶住肩膀。
“坐稳。”他道,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苏婉柔低低应了一声,脸颊更热了,乖乖坐好,手指紧张地揪着斗篷的边缘。
马车驶出将军府,汇入京城节日夜晚的车流。
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苏婉柔看到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街道两旁店铺的屋檐下、树枝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形态各异,流光溢彩,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杂耍艺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苏婉柔看得目不暇接,眼睛亮晶晶的,她忍不住将脸凑近车窗缝隙,看得更仔细些。
李澜侧目,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新奇与赞叹,像坠入了星河。
他嘴角弯了一下,并未出声打扰。
马车在离朱雀大街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
李澜先下车,然后转身,再次朝苏婉柔伸出手。这次苏婉柔没有太多犹豫,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双脚刚落地,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灯火气便扑面而来,让她微微一怔。
“跟紧。”李澜低声道,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和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苏婉柔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有些红红的,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她偷偷抬眼看他,他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利落的侧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牵着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苏婉柔只好低下头,任由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越往朱雀大街中心走,人越多。
五彩斑斓的花灯将夜空点缀得如梦似幻,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卖糖人,冰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叫卖,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甜香和烟火气。
苏婉柔甚少出门,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只觉得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新奇。
她看到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上面绘着嫦娥奔月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随着灯转不停舞动,又看到几个孩童提着兔子灯追跑笑闹,还有那挂在最高处的鳌山灯,层层叠叠,辉煌夺目。
一年一次的灯会,人流如织,李澜不想惹人注目,并没有携带什么亲卫,让护卫开道。
人潮拥挤,两个人常服出行,又正值年下最热闹的时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免被人撞到一二,李澜用身体隔开推搡的人群,自始至终手臂虚环在她身侧,小心护着。
旁边一个卖灯笼的老汉抬眼瞧见,不由对身边的老伴低声感慨:“瞧瞧,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和夫人,这般登对,感情定是极好的。这大节下的,肯陪着娘子出来看灯,还护得这般周全,难得哟。”
他老伴也顺着望去,只见那对身影已被人潮微微淹没了轮廓,唯见男子挺拔的背影小心地将女子护在里侧,渐渐行远,“是啊,” 老太太也笑,“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像那画儿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似的。”
李澜的手牢牢牵着她,步伐稳健,带着她在人流中穿行。苏婉柔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挨着他,后来渐渐被热闹吸引,放松下来,甚至敢稍稍探出头,去看路边摊子上那些精巧的玩意儿。
“喜欢哪个?” 李澜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上,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小巧玲珑的花灯,有莲花、金鱼、蝴蝶,十分可爱。
苏婉柔脸一红,连忙摇头:“没、没有,就是看看。”
李澜却已停下脚步,对那摊主道:“那盏莲花灯。”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汉,连忙取下那盏粉嫩嫩,花瓣层叠的莲花灯,递了过来。
李澜接过,塞到苏婉柔手里。
苏婉柔捧着那盏还带着竹篾味道的小灯,指尖碰到温热的灯柄,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灯火映照下,李澜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谢谢将军……” 她小声道,唇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熬得金黄透亮的糖浆在老艺人手中灵活流转,顷刻间便勾勒出飞鸟或游鱼的形状,引得围观孩童阵阵惊呼。
苏婉柔也看得入了神。
李澜看她一眼,又对那老艺人道:“要一只兔子。”
老艺人应了一声,手腕翻飞,糖丝缕缕,很快,一只憨态可掬,耳朵长长的小糖兔便递到了苏婉柔面前。
苏婉柔又惊又喜,接过来,都有些不舍得吃,只拿在手里看着:“嗯,这个耳朵长长的有点像雪团。”
糖兔在灯火下晶莹剔透,可爱极了。
“尝尝。” 李澜道。
苏婉柔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点点舌尖,舔了一下兔子耳朵。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将糖兔举到李澜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将军,好甜,你也尝尝?”
李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在那糖兔的另一只耳朵上,轻轻咬下了一小块。
酥脆的糖片在齿间碎裂,甜味弥漫开来。他直起身,神色如常:“嗯,是甜。”
苏婉柔愣愣的举着缺了一只耳朵的糖兔,有些呆住了,诶?将军……将军就着她的手……这,这……
李澜神色自若,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苏婉柔晕乎乎地跟着,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糖兔似乎更甜了。
猜灯谜的摊子前人最多,喝彩声、惋惜声不绝于耳。
李澜并不上前,只站在稍远处看着。
苏婉柔也好奇地张望,那些灯谜对她而言大多艰而深,她并没有读过什么书,自然看不大懂。
李澜见她踮着脚,便低声将摊主念出的谜面和谜底解释给她听,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苏婉柔听得入神,因着李澜在旁边解答,点拨,偶尔也能猜中一两个简单的,猜对了便会仰起小脸,眼睛亮亮地看他,带着小小的得意。
李澜便会点一下头,眼中似有笑意掠过。
他们在灯市里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苏婉柔手里渐渐拿不下了,除了莲花灯和糖兔,还有李澜给她买的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糖炒栗子。
她从未有过如此轻松快乐的时刻,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出来玩。
人潮渐渐有些拥挤,李澜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道:“该回了。”
苏婉柔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抱着布老虎,糖炒栗子被李澜拿着。她时不时回头,望向那逐渐远去的璀璨长龙,直到拐进安静的街巷,再也看不见。
马车驶回将军府,已是亥时末。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那几盏宫灯静静散发着晕黄的光。
周嬷嬷和锦书迎上来,见苏婉柔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抱着好些小玩意儿,都抿着嘴笑了,伺候她卸了斗篷,净了手脸。
回到房里,直到要睡了,苏婉柔脸上热度都还未退,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将莲花灯小心地放在窗边的案几上,布老虎摆在床头,糖炒栗子也放在小几上,看了又看,唇角一直含着笑。
李澜已换了寝衣,坐在床边看她摆弄那些小东西,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珍重神情。
“就这么喜欢?” 他问。
苏婉柔用力点点头,转过身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喜欢!谢谢将军。”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今天……很开心。”
李澜看着她,没说话,只朝她伸出手。
苏婉柔听话慢慢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李澜微微用力,将她带到身前,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烫的肌肤。
“以后……” 李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若得空,每年上元,都带你去。”
每年……都带她去?
苏婉柔开心的点点头:“嗯!说好了!”
李澜“嗯”了一声,抬手熄灭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笼罩下来,苏婉柔大起胆子,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依稀还能听到远处街市上未散的喧闹。
这一夜,苏婉柔睡得很沉,梦里没有离愁,只有满街流光溢彩的花灯,和一只甜丝丝的缺了只耳朵的糖兔子。
二月初一,离京前最后一日。
李澜整日未出府。
上午,他将李忠和周嬷嬷叫到书房,细细叮嘱了许久。
午后,他特地陪着苏婉柔去了东园,看到芍药的嫩芽又长高了些。
“等我回来,它们就该打苞了。”李澜看着那片嫩绿,缓声道。
“嗯。”苏婉柔蹲在花圃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一片毛茸茸的嫩叶。
晚膳两人都吃得不多。
膳后,李澜没有去书房,苏婉柔也没有回内室。
两人就这么在暖阁里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苏婉柔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李澜,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李澜有些无奈的上前,轻轻把人揽在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摸摸她的头。
直到夜深了,洗漱更衣,躺到床上。
苏婉柔破天荒背对着李澜,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幔上漂亮繁复的纹路。
她知道,明天天一亮,将军就要走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李澜翻了个身。
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像往常一样,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婉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缩入他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坚实,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悄悄伸出手,覆在他揽着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睡吧。”李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耳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嗯。”苏婉柔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腰间是他坚实的手臂。
这一切,明天就……
她不敢再想,只是闭上眼睛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报更的梆子声。
二月初二,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李澜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放得极轻。
苏婉柔其实一夜未曾深眠,他一动,她便醒了。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听着他穿衣,束发,佩剑的轻微声响。
每一个声音,听在耳朵里,都让她愈发不舍。
脚步声停在床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一只微带凉意的手,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走了。”他低声道,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声音好像有些许温柔。
苏婉柔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睫毛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她怕一睁眼,眼泪就会掉下来。她用力咬着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出了内室,外间,然后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苏婉柔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帐顶。
天光还未透进来,屋里一片朦胧的灰暗。
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带着他离去的微凉。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锦缎,指尖触到一件硬物。
是那块墨玉。
他不知何时,将它塞在了她的枕边,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点温度。
她将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抱着锦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枕头里,终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滚落。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将军府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下人依旧各司其职,洒扫庭除,准备早膳。
周嬷嬷照例来请她起身,服侍她洗漱更衣。
锦书和挽月也如常在她身边伺候。
只是,这座府邸,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主心骨,变得空旷而安静。
苏婉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眼睛微肿,神色怔然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
她拿起那块墨玉用丝绳穿了,贴身挂在脖颈上。
“夫人,早膳备好了。”周嬷嬷在身后轻声道。
苏婉柔转过身,看着周嬷嬷关切的眼神,努力弯了弯嘴角,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轻轻说道:“嗯,用膳吧。”
将军走了,她答应过他,要好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料峭的春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
东园的方向,那些芍药嫩芽,正在这寒风中,顽强地生长。
她想着将军,我会好好的。
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