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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年关又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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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脚步,随着一场又一场的落雪,越来越近。
洒扫庭院,置办年货,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苏婉柔心里揣着李澜开春要离京的事,便不如往年那般期待。
她时常会走神,手里拿着针线,目光却落在窗外,或是盯着李澜常坐的那一张紫檀木躺椅,一发呆就是许久。
李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郁郁寡欢,腊月里待在府中的时日比以往多了些。有时是陪她用膳,有时是看她摆弄花草,甚至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书房教她认几个字。
偶尔只是静静的坐在苏婉柔的身旁,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但是只要李澜陪在她身边,她就安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
照例要祭灶,吃糖瓜粘嘴,好让灶王爷到了天庭没机会告状。
夕阳西下,天光昏暗,院落里残雪未消,厨房外的小香案早已备好简单的瓜果糕点,最显眼的便是一碟形如蒜头的糖瓜。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麦芽糖滋味儿,李澜亲手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那小小的神龛拜了三拜。苏婉柔依旧裹得严严实实,银狐大氅将纤细的身子完全笼住,怀里抱着暖热的汤婆子,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
太阳完全下了山,最后一点残光也没了,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将她周身笼在一圈暖光里。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点暖。
李澜上完香,回过头来,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两三步走过去,灯笼的微光映着她,刚好可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垂眸问道:“怎么了?”
李澜不问还好,这一问,苏婉柔便有些忍不住,她仰起脸看她,廊下的灯光为她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扁了扁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我不舍得将军。”
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的说出口,这样直白的依赖。李澜沉默了一瞬,他站在廊外,夜色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神色。
李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默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澜伸出手替她带上了风帽,仔细的系好蝴蝶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外头冷。”
牵着她的手,回了吾知院。
晚膳自然丰盛,有一道李澜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冰糖肘子,炖得酥烂入味,李澜见她多看了两眼,便亲手夹了一箸放到她碗中。苏婉柔就着香软的米饭,难得地多用了一些。饭后移步暖阁,巨大的鎏金象首熏炉散发的热气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两人对坐,离守岁似乎还早,便只静静坐着。苏婉柔抱着手炉,忽然小声问:“将军,北境……是不是比京城冷上许多?”
“嗯。”李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捧着手炉的手上,“滴水成冰,风雪极大。”
苏婉柔努力想了一下,实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肯定很不好受。她抿了抿唇,又问:“那……将军要去多久?真的只要一年吗?”
“若无大变,一年足矣。”李澜道,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顿了顿,又道,“京中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周嬷嬷和李忠会照顾好府里。你的身子,太医也会按时来请脉。若有事,可让李忠去寻韩副将,或直接递牌子进宫,皇后娘娘会看顾一二。”
他安排得如此周全,甚至连皇宫里的圣人那只手都想到了。
苏婉柔知道,这已是他能为她做到的极致。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小年,年味愈浓。
各府之间的走动也频繁起来。定远侯府送了年礼,沈知意更是亲自登门,送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还有她铺子里新制的、用梅花和蜂蜜腌渍的果脯,酸甜可口,生津开胃。
她绝口不提李澜即将离京之事,只拉着苏婉柔说些市井趣闻和各家年节准备的笑话,甚至连自家婆婆催生的新花样都搬出来吐槽,逗得苏婉柔掩口轻笑,暂时忘了烦恼。
这日,安国公府的林氏也递了帖子,送了些年礼,礼单颇为用心,除了给苏婉柔的几匹上好的江南天水碧和一套七宝琼珍阁的胭脂水粉。竟还有几样显然是送给李澜的——笔墨刀剑之物,一柄装饰华丽的匕首,并几刀御赐的宣纸。
附上的便笺言辞恳切,言道“前次叨扰,聆听雅言,获益良多。年节将至,特备薄礼,聊表谢忱”,并诚意邀请苏婉柔“若有闲暇,可过府一叙,共赏寒梅”。
帖子是直接递给苏婉柔的,礼单上的东西却明显用了心思。苏婉柔拿着那张散发着淡淡梅香的花笺,有些为难。
她与林氏不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且安国公府……她想起沈知意说过的那位文采风流的大爷和后院不断的莺莺燕燕还有林氏眉间那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心里便有些抗拒。
但人家礼数周到,又亲自邀请……
她将帖子和礼单一并拿给李澜看。
李澜扫了一眼礼单和便笺,淡淡道:“礼收下,让周嬷嬷按例回礼。人,不必见。”
苏婉柔有些意外:“可是……她请我去赏梅……”
“安国公府近日不太平。”李澜放下帖子,语气平淡无波,“长房大爷与吏部侍郎家的庶子为了个戏子争风吃醋,闹得难看。二房那位,就是林氏的夫君,也被牵连,在衙门里受了申斥。此时请你,未必是单纯赏梅。”
苏婉柔听得云里雾里,眼睛圆溜溜的睁大了一瞬,争风吃醋?戏子?牵连申斥?
她不懂这些朝廷纠葛,但将军说不必见,那便不见好了。
她点点头,将帖子交给周嬷嬷去处理。
腊月二十八,宫中赐下年节恩赏。
给将军府的赏赐格外丰厚,除了惯常的金银缎匹,竟还有几盒御用的官燕和两支上了年份的百年老山参,显然是体恤苏婉柔身子弱,特意赏下的。
传旨太监笑容满面,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言语间对李澜的倚重,对苏婉柔身体安康的关怀,几乎溢于言表。
李澜神色如常地领旨谢恩,让周嬷嬷厚赏了来人。苏婉柔则有些无措,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只安静地站在李澜身侧。
恩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京中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御赐官燕和百年老山参,这已不是普通的年节赏赐,而是带着明确的体恤和恩宠。
再结合李澜开春即将远赴北境,手握重兵的事实,皇帝对其的信重与对将军夫人的关照,已然不言而喻。
一时间,将军府门前又隐隐热闹起来。
各府的年礼帖子雪片般飞来,有些是循例,有些则明显多了几分热络与攀附。甚至连许久未曾有消息的苏家,也再次派人送了年礼,比往年厚重了不止一筹,王氏还亲自写了封信,言辞恳切,充满了慈母的挂念和年节团圆的期盼,绝口不提前事,仿佛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
苏婉柔看着那封熟悉的带着兰香的信笺,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有拆开,只让周嬷嬷将信和礼物一并收了起来,按例回了礼,却没有只字片语带回。
除夕宫宴,李澜依旧独自前往。
苏婉柔留在府中,与周嬷嬷,李忠及府中有头脸的管事仆妇一起,简单用了年夜饭,发了赏钱。
府中也放了烟花爆竹,噼啪作响,映亮夜空。苏婉柔裹着斗篷,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热闹是热闹,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她想,若是将军在,或许会陪她一起看吧。
守岁时,她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游记,却看不进去。外头隐约传来别家守岁的欢笑和更响的爆竹声。她独自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明明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却忽然觉得这年节,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动静。是李澜回来了。
苏婉柔立刻坐直了身子,望向门口。
帘幕一挑,李澜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已脱了官服,换了常服,一身素罗青袍,容仪清俊,但眉宇间仍带着宫宴后的些微倦意,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将军回来了。”苏婉柔放下书,下意识就想上前。
李澜却抬手拦住了她,后退一步,打断道:“我刚回来,一身寒气,别过给你。”
他走到炭盆边,烘了烘手,驱散了些寒意,才走到她面前。“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守岁。”苏婉柔小声道,仰脸看着他,摇曳的烛光,给他冷淡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光,或许是因为宫宴上饮了酒,素来冰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抹淡淡的绯色。
李澜垂眸看着她眼中清晰可见的依恋,心头微软,那点在宫宴上和那群老东西左右周旋,催逼出的燥意消散了些许。
他在她身侧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她的指尖,似在为她驱寒。“宫宴冗长,下次不必等。”
“我想等。”苏婉柔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小声说。
“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外头零零星星的、辞旧迎新的爆竹声,谁也没有说话,。
“柔柔。”李澜忽然开口,唤了她的小名。
“嗯?”苏婉柔抬起头,眼神懵懂。
李澜看着她,眸色深深,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酒精似乎让他今夜有些松弛,那些贯常的克制悄悄放松了些许,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今夜的他有些不一样,他难得微醺,卸下了些许心防。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却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嗯。我等你回来。将军也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回来。”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晨曦,正悄然升起。
李澜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苏婉柔将脸埋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意。
新的一年,开始了。
爆竹声渐歇,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