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又是一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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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寒雨过后，京城的气温骤降，庭院里的草木凋零殆尽，只余下些耐寒的松柏，勉强维持着一抹青绿。
东园的芍药早被花匠仔细地覆上了草苔，等待来年春天。
这天气一冷，苏婉柔便愈发懒得出门。
她本就畏寒，如今更是整日窝在烧得暖意融融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地上通铺着厚厚的羊绒毯，窗扉紧闭，只留一扇透气。
即便如此，李澜仍觉不够，又命人搬来一个半人高的鎏金象首金刚铜熏炉，置于暖阁中央。炉身錾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象首威严，炉内炭火常燃，热气透过镂空的炉盖氤氲而出，将整个暖阁烘得如同阳春三月。
她身上裹着的是李澜秋狩时特意为她带回来的银狐皮袄，毛发丰盈油亮，将她纤细的身形笼得严实，怀里抱着精巧的小铜手炉，就着窗外的阳光，慢吞吞地绣着帕子，针脚依旧不甚齐整，但比起最初，已然好了许多。
窗台上，那盆长寿花倒是不负其名，依旧开得热闹，紫红色的花朵衬着窗外的萧索，格外精神。
李澜似乎比往常更忙。北境互市的条陈虽已拟定，但后续细务，边关将领的调配。与各部族的斡旋，桩桩件件都需他费心。
然而，无论多晚回府，他总会先往吾知院来。有时苏婉柔已睡下，他特地不让锦书她们通报，只在帘外静静站片刻，听一听内间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便悄然离去，在书房凑合一晚。
这日，李澜难得休沐，却并未外出，而是在书房处理些积压的文书。苏婉柔午睡方醒，精神尚可，见小厨房新制的核桃杏仁露出了锅，香甜暖糯，便用食盒装了一盅，想给他送去。
刚行至前院廊下，还未及叩门，便听得书房内隐隐传出谈话声。除了李澜，尚有另一道男声，听着年轻些，语气带着明显的激动，却又强行压抑着。
“……澜哥，你当真要如此？那地方苦寒不说，此番调任，明升暗降，朝中谁人不知？你就不为自己前程想想？嫂夫人身子弱，哪里经得起边关风霜？”
苏婉柔脚步顿住了。是有人在和将军说话，似乎……是劝阻将军去什么苦寒之地？还要带她去？她心里一紧，手指不由抓紧了食盒的提手。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李澜平静无波的声音：“我意已决。北境不稳，互市新开，需得力之人坐镇。陛下既问及，我自当请缨。至于柔儿……”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留在京中。将军府有周嬷嬷和李忠，我亦会安排妥当。边关苦寒，我不会让她去受那份罪。”
“可是……”
“没有可是。”李澜打断对方，“此事不必再提。你若得空，在京中多看顾些，我便承你的情。”
外间又传来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似乎是那人无奈叹息，然后便传来了告辞的声音。苏婉柔慌忙往后退了几步，避到廊柱后。
不多时，书房门打开，一个身着武官常服、面容英挺却带着忧色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李澜麾下一员得力副将，姓韩。他显然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廊柱后的苏婉柔，匆匆离去。
苏婉柔在廊柱后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锦书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才恍然回神。她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微凉的核桃杏仁露，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李澜的声音响起。
苏婉柔推门进去，将核桃杏仁露并一碟核桃酥放在书案一角，小声道：“将军，厨房新做的，还温着。”
李澜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她。见她脸颊被外头的风吹得微红，眼神里透着茫然，便知她方才可能听到了些什么。他招手示意她走近，很自然的握了握她的手，果然有些凉。“怎么自己过来了？外头风大。”
“不冷的。”苏婉柔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细声问，“将军……是要出远门吗？”
李澜并未隐瞒：“嗯，开春后，或许要去北境一阵子。”
北境……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
苏婉柔想起方才听到的苦寒，边关风霜，唇瓣轻轻抿了抿，声音更细了：“要去……很久么？”
“短则半载，长或一年。”李澜语气平静，似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事毕即返。”
一年……那么久。
苏婉柔垂下眼睫，从她嫁过来，她已经习惯了每日有将军陪在身边，还从未离开过这么久。
她习惯了每日能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一眼，或是听到他的脚步声。若他离开一年……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能不能跟你去”，可想起将军刚才对韩副将说的“不会让她去受那份罪”，还有自己这孱弱的身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着去，只会拖累将军。
“你留在京中。”李澜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放缓，“府里一切都安排好了。周嬷嬷和李忠会照顾好你。若是嫌闷，就让沈氏多来陪你说话，或是去庄子上小住。等我回来。”
他话说得简单，却将一切都考虑周全。苏婉柔知道，将军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她心里难受，鼻子有些发酸，却强忍着，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将军……要小心。”
李澜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努力掩饰的难过，心中微软。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一边轻轻的拍着后背，“嗯。在家好好的，按时吃药，莫要贪凉。”
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受到怀里人软软的小小的一个，虽然没有一开始刚进将军府时看着那么瘦骨嶙峋，弱骨纤形，但离李澜想象中康健的身体，还是差太远了。
苏婉柔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似雪似松柏的清冽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还是因离别在即而生出点点不舍。
腊月里，年关将近。
苏婉柔被李澜要远赴北境的消息扰得心神不宁了几日，但日子总得过。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留意李澜的饮食起居，虽然她也做不了什么，但总会让厨房多备些他爱吃的菜，或是让周嬷嬷将他常穿的几件大氅拿出来重新熏暖烘透。她甚至还试图学着给他做双袜子，只是针脚歪斜，进展缓慢，她也不急，每日绣几针，权当是打发时间。
这日，沈知意又来了，还带了位面生的年轻夫人。那夫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沈知意介绍说是“安国公府的二少奶奶，姓林”，是她在一次诗会上结识的，听闻苏婉柔喜爱花草，又养得好，特意带来请教。
安国公府？苏婉柔依稀记得沈知意似乎提过，安国公府的三夫人因为无所出，被婆母逼着给夫君纳妾，闹得很不愉快。想来就是这位林氏的妯娌了。她心中同情，对林氏也格外客气。
三人坐在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暖阁里，喝着红枣桂圆茶，吃着新做的栗子糕。林氏话不多，大多是沈知意在说，苏婉柔安静地听。话题自然从花草开始，渐渐又转到了年节准备和各府近况。
“……所以说，这年关难过啊。”沈知意拈了块糕，叹道，“人情往来，祭祀准备，哪一样不费神？我们府上还算简单，我母亲是个利落人。像安国公府那样的人家，规矩大，事事讲究，林姐姐这几日怕是忙坏了吧？”
林氏勉强笑了笑：“还好，有母亲和长嫂操持，我不过是从旁协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婉柔身上，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羡慕，“还是李夫人这里清静，瞧着就舒心。”
苏婉柔正小口咬着栗子糕，闻言抬起眼，有些茫然：“清静吗？还好吧。周嬷嬷她们会打理。”
沈知意笑道：“林姐姐是羡慕李将军待夫人好，府里人口简单，没那么多烦心事。哪像我们，上头有婆婆，中间有妯娌，下面还有一帮子心思各异的管事仆妇，整日里斗心眼都来不及。”
林氏闻言，眼中愁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们府上……三弟妹近日又病倒了。母亲心里着急，话里话外……”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婆母施压，妯娌不和，夫君或许也……这高门里的日子，并不如外人看着光鲜。
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对苏婉柔道：“所以说夫人有福气。李将军那般人物，位高权重，偏对夫人一心一意，后院干干净净，将军又事事以夫人身子为重。外头不知多少人羡慕眼红呢。”
苏婉柔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细声道：“将军是待我很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沈二奶奶的夫君，对你也很好啊。林姐姐的夫君，定然也是好的。”
林氏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没说话。沈知意则哈哈一笑：“我那口子？木头疙瘩一个，不气我就是好的了！也就胜在老实，没那些花花肠子。” 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男人啊，有时候太好了也麻烦。文采风流，倜傥不羁，固然是佳话，可这心也跟着风流起来，就够人受的。像我们府上大房那位，倒是满腹经纶，诗词歌赋样样来得，可后院的莺莺燕燕也从没断过，大嫂整日里跟着操心，何苦来哉？倒不如找个像李将军这般，话不多，但心里有谱，知道疼人的。”
她这话，看似在说自家，实则句句都戳在某些人的心窝子上。文采风流，便易招蜂引蝶，家世显赫，规矩就多，婆母便能仗着身份拿捏媳妇。反倒不如李澜这般，自己挣下的功名，无长辈掣肘，性子虽冷，却将妻子护得周全。
林氏显然听懂了沈知意的弦外之音，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去。她夫君倒是出身清贵，文采斐然，可也正因为如此，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也都存着攀高枝的心思。
婆母又重规矩，对她这个儿媳诸多挑剔。这日子，表面光鲜，内里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磨得人心力交瘁。
苏婉柔心思单纯，听到沈知意似乎在夸将军，便抿唇笑了笑，心里有些甜，将军是待她好，可又想到他很快就要去很远很冷的北境了，想到这个，心里便又像打翻了五味瓶，酸酸的涩涩的。
又坐了一会儿，林氏便起身告辞，说府中还有事。沈知意又多留了片刻，对苏婉柔低声道：“林姐姐也是个可怜人，夫君看着温和，实则……唉，不提也罢。她今日来，一是散心，二也是想瞧瞧夫人。外头如今，羡慕夫人、又忍不住说酸话的人可不少。”
“酸话？”苏婉柔不解。
“就是说夫人身子弱，怕是不好生养，将来如何如何之类的。”沈知意撇撇嘴，“这些人啊，当初圣上要给李将军指亲时，嫌他是武夫，性子冷，在京城无根基，怕女儿嫁过去受苦。如今见将军待夫人如珠如宝，又后悔不迭，只说自己当初看走了眼。真是可笑。”
苏婉柔怔了怔，原来在旁人眼里，嫁给她的大将军，竟曾经是受苦的事吗？她又想起自己初嫁时的惶恐不安，再对比如今的安稳，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将军他……一个人打拼，一定很不容易吧？
沈知意走后，苏婉柔独自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李澜回来时，见她小小一个蜷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手炉，呆呆望着窗外飘雪发呆，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他解下披风，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的将她微凉的手一把拢在掌心。
“想什么呢？”他问。
苏婉柔猝不及防回过神，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将军，当初……娶我，是不是很多人觉得不好？”
李澜眉梢微挑：“为何这么问？”
“沈二奶奶说，当初有人嫌你是武夫，性子冷，在京城无根基，怕女儿嫁过来受苦。”苏婉柔复述着，语速很慢，“还说……现在又后悔了。”
李澜看着她眼中那点细微的情绪，心头微动，他没想到她会去想这些。“那你觉得呢？”他反问。
苏婉柔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很好。将军是最好的人。”
李澜看着她一本正经思考的样子，莫名有些被逗笑了，唇角弯了弯，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微糙，语气却异常温柔。“旁人如何想，与我无关。你觉得好，便好。”
苏婉柔用力点点头，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嗯。我觉得好。”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庭院覆盖成一片纯净的洁白。
屋内地龙烧得暖，
苏婉柔靠在李澜肩头，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心里那点因外人言语而起的些微波澜，渐渐平息。别人说什么，想什么，有什么关系呢？她知道将军待她好，她知道在将军身边很安心。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又是一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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