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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起涟漪 ...

  •   沈知意自侯府赏菊宴之后,有段时日未曾登门,遣人来送过一次新做的菊花糕,说是“铺子里新琢磨的方子”,附的便笺也只字未提当日之事。

      苏婉柔尝了那菊花糕,清甜中带着微苦的菊香,很是特别。她让厨房也试着做了些,味道却总差些意思。她便将这事说给李澜听,末了道:“还是沈二奶奶铺子里的师傅手艺好。”

      李澜当时正在看北境新呈的军报,闻言抬眸看她一眼,只“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几日后,将军府的点心桌上,便多了一道与沈知意送来那菊花糕口味几乎无二的点心,据说是周嬷嬷机缘巧合得了方子,让厨房试做的。

      苏婉柔吃着,很是欢喜,还特意让锦书包了两份,一份送去给沈知意品鉴,一份留给晚归的李澜。

      日子平淡如流水,缓缓淌过。

      东园的芍药彻底谢了,只余下墨绿的枝叶。

      苏婉柔让花匠仔细收了残花,晒干了,说是可以留着做香囊或泡茶。她自己也试着缝了一个,歪歪扭扭,针脚粗疏,里面塞了晒干的芍药花瓣和一点点太医给的安神香料,捏在手里小小一个,散发着混合的花草气息。

      她没好意思送人,只自己偶尔拿出来闻闻。

      这日午后,苏婉柔正倚在临湖的水榭窗边,翻着本新得的,讲述各地风物传说的杂书。

      秋日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晒得人昏昏欲睡。锦书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夫人,沈二奶奶来了,看着……神色有些匆忙。”

      苏婉柔放下书,有些意外。
      沈知意性子爽利,行事有度,少有这般匆忙的时候。她让锦书快请。

      不多时,沈知意快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竹青色劲装骑服,发髻也梳得利落,不似往日裙钗环佩,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愠怒和疲惫,但见到苏婉柔还是勉强扯出个笑容。

      “沈二奶奶,快请坐。你怎么……” 苏婉柔看着她这身打扮,有些疑惑。

      沈知意摆摆手,在水榭的竹椅上坐下,接过锦书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对苏婉柔苦笑道:“让夫人见笑了。刚从京郊马场回来,一肚子气,没处发,便厚着脸皮到夫人这儿躲躲清静,顺道……也跟夫人说个新鲜出炉的笑话’。”

      苏婉柔眨了眨眼,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让锦书去端些点心来,又亲自给她续了茶,细声道:“沈二奶奶慢慢说,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沈知意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道:“不顺心?何止是不顺心!简直是……家门不幸,丢人现眼!” 她顿了顿,看向苏婉柔,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夫人可还记得,上次在我家后园赏菊,路过假山时那点小动静?”

      苏婉柔点点头,慢吞吞地说:“记得。有个丫鬟和管事……是做错事跑了吗?”

      沈知意被她这过于单纯的理解噎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羡慕的苦笑:“何止是做错事……”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意和难堪,“那胡管事,是前院管着车马采买的一个小头目。那丫鬟,是后厨一个专管浆洗的。两人不知何时勾搭上了,竟敢趁着主子宴客,园中人多眼杂,在假山后行那苟且之事!偏生还被夫人你们撞个正着!”

      苏婉柔听得有些迷糊。
      勾搭?苟且之事?她不大明白这两个词放在这里的准确意思,但看沈知意愤怒的样子,想来是极不好的事。她迟疑道:“那……后来呢?侯夫人处置他们了吗?”

      “处置?”沈知意冷笑一声,“母亲那日匆匆离席,便是去处理此事。当即便将两人分开关押审问。那胡管事起初还嘴硬,后来熬不住,全招了。不只这一桩,他仗着管着采买,竟虚报账目,中饱私囊,还与那丫鬟合谋,偷盗府中一些不甚起眼却值点钱的器物件出去变卖。那丫鬟也招了,说是胡管事许了她好处,答应攒够了钱就赎她出去做外室。”

      苏婉柔听得眼睛微微睁大。
      偷盗?变卖?外室?这些词汇她大致明白,组合在一起,便勾勒出一幅下人背主。贪财苟且的丑陋画面。
      难怪沈二奶奶如此生气。

      “母亲气得不行,当即就要将两人打杀了事。”沈知意叹了口气,“还是我劝住了。打杀了容易,可这等丑事若传扬出去,侯府颜面何存?最后,将那胡管事打了个半死,连同他贪墨的银钱单据,一并送到了京兆府,告他背主,盗窃。那丫鬟……灌了哑药,远远发卖到北边苦寒之地去了,这辈子是别想再见天日。”

      她的语气冷冽,带着后宅主母处置下人的果断与狠厉。

      苏婉柔听得心头微凛,下意识地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灌哑药……发卖苦寒之地……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严厉的惩罚,只觉得有些吓人。

      沈知意瞥见她脸色微白,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狠厉,怕是吓着这位性子软和单纯的夫人了,忙缓了语气,道:“夫人莫怕,这等背主忘恩、行止不端的下人,合该如此处置。若轻轻放过,日后岂不人人效仿?府里就乱了套了。” 她顿了顿,又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只是经此一事,母亲气得病了几天,府里也整顿了好些时日,我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日才得空出去跑跑马,散散心。谁知……”

      “谁知又怎么了?”苏婉柔问。

      沈知意脸上怒意又起:“谁知在马场,又遇上永宁伯府那位三奶奶!就是上次赏菊时也在的那位。夫人可记得?”

      苏婉柔点点头,想起那位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三奶奶。

      “她倒没来招惹我,只是我远远瞧见她与两个面生的夫人站在一处说话,隐约听到提了几句定远侯府,下人没规矩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但那神色……哼。” 沈知意冷哼一声,“自家后宅那摊烂事还没理清,倒有闲心嚼别人的舌根!我本想上前分说两句,又觉与那等人计较失了身份,平白惹气,便干脆回来了。这一路上越想越憋闷,这才转到夫人这儿来。”

      苏婉柔安静地听着,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永宁伯府三奶奶要说侯府的闲话,也不明白沈知意为何如此生气。

      但沈知意是她的朋友,朋友不高兴,她理应安慰。她想了想,慢吞吞地将那碟新做的,模仿沈家铺子口味的菊花糕往沈知意面前推了推,细声道:“沈二奶奶别生气了,吃块点心。这点心,是照着您送来的方子做的,您尝尝,可还像?”

      沈知意愣了一下,看向那碟精致可口的点心,又看看苏婉柔清澈关切的眼眸,心头那股因家丑外扬和外人闲话而生的郁怒,忽然就泄了大半。她拿起一块菊花糕,咬了一口,熟悉的清甜微苦在口中化开,手艺竟真有八九分像。

      “像,很像。”沈知意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夫人这儿真是卧虎藏龙,这点心师傅好手艺。”

      “是周嬷嬷寻的方子。”苏婉柔见她笑了,自己也抿唇笑了笑,“沈二奶奶喜欢就好。您别为那些事烦心了,侯夫人明理,定然能处置妥当。至于旁人说什么……将军说过,外头的是非,听过就罢了,别往心里去。”

      她复述着李澜的话,语气认真。沈知意看着她一派懵懂天真,却又奇异地能抚慰人心的模样,心中感慨,也难怪李将军如此疼爱,这位李夫人,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也太……纯粹。

      “夫人说得是。”沈知意舒了口气,将剩下的半块点心吃完,又喝了几口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是我急躁了。跟夫人说说话,吃点东西,心里果然痛快多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多是沈知意说些马场见闻或市井趣事,苏婉柔安静听着。直到日头西斜,沈知意才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夫人款待,听我唠叨这许多。”沈知意笑道,“这点心极好,我回去也让我们铺子的师傅再琢磨琢磨。过几日庄子上的晚桃该熟了,我让人送些来给夫人尝鲜。”

      苏婉柔送她到水榭外,轻轻点头:“嗯,沈二奶奶慢走。”

      送走沈知意,苏婉柔回到水榭,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湖水,发了会儿呆。她想起沈知意说的那些事,下人偷盗苟且,主家严厉处置,外人闲言碎语……只觉得外头的世界,果然复杂又麻烦。还是将军府好,安安静静的,没这些糟心事。

      晚膳时,李澜见她比平日沉默,问:“今日沈氏来了?”

      “嗯。”苏婉柔点点头,将沈知意说的侯府处置下人和马场偶遇闲话的事,慢吞吞地复述了一遍。她记性一般,复述得有些跳跃,但到底李澜还是听明白了。

      “沈氏倒是爽利,处置得干净。”李澜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放到苏婉柔碗里,“不过,这等阴私事,你听过便罢,无需深想。”

      “我没有深想。”苏婉柔小口吃着鱼肉,细声道,“就是觉得……外头好像总有很多不好的事。沈二奶奶很不高兴。”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李澜道,“过好自己便是。”

      苏婉柔“嗯”了一声,觉得将军说得对。她管好自己,吃好睡好,不给将军添麻烦,就好了。

      又过了几日,沈知意果然派人送来了两筐庄子上的蟠桃,个个有拳头大小,粉白相间,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苏婉柔很喜欢,让周嬷嬷分给各院一些,自己留了小半筐,每日让厨房用井水湃了,慢慢吃。

      这日,她正坐在廊下,小口啃着一个冰镇过的桃子,汁水丰盈,甜到心里。雪团和绒球趴在她脚边,惬意地打盹。

      周嬷嬷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脸上带着些许古怪的神色。

      “夫人,永宁伯府……那位三奶奶,递了帖子来,说是新得了一盆十八学士的茶花,想请夫人过府品鉴。”

      苏婉柔啃桃子的动作顿住了。
      永宁伯府三奶奶?请她过府品茶花?她与那位三奶奶并无交情,只在侯府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两句。怎么会突然请她?

      她想起沈知意说过,这位三奶奶在马场议论侯府的事……心里便有些抗拒。
      而且,永宁伯府,那不是王二奶奶的婆家吗?她更不想去了。

      “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出门。”苏婉柔放下桃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小声道。

      周嬷嬷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应了一声,却又道:“那送帖子来的婆子还说,她们三奶奶听闻夫人喜爱花草,那茶花是难得的名种,特意寻来,想着夫人或许喜欢。还说……若是夫人不得空,她改日亲自将花送来府上给夫人赏鉴。”

      苏婉柔蹙起了眉头,亲自送来?
      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吗?她与那位三奶奶,何时有这般情谊了?

      她心里有些乱,求助似的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低声道:“夫人不必烦忧。永宁伯府近日……不太平。那位世子爷的外室子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三房那位爷,据说在衙门里也受了些排挤。这位三奶奶此刻递帖,怕不只是赏花那么简单。夫人回绝了便是,她若真敢来,老奴自有说法。”

      苏婉柔听了,心里更觉厌烦。又是这些复杂的事。她用力摇摇头:“不要她来。花也不要。周嬷嬷,你帮我回了,说得……坚决些。”

      “是,老奴明白。”周嬷嬷应下,转身去了。

      苏婉柔重新拿起桃子,却觉得没那么甜了。
      她有些气闷,为何总有人要拿这些她不喜欢、也不懂的事来烦她呢?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吃桃子,看花,喂兔子而已。

      晚膳时,她把这事告诉了李澜,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小小的委屈和抱怨:“……我又不认识她,也不想看她的茶花。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李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不想理会,便不用理会。永宁伯府近日焦头烂额,想寻门路,病急乱投医罢了。” 他夹了块她爱吃的樱桃肉给她,“吃菜。”

      苏婉柔看着碗里红艳诱人的樱桃肉,心里的那点委屈慢慢散了。是啊,将军说了,不想理会就不用理会。
      有将军在,她谁也不用怕。

      她夹起樱桃肉,小口吃着,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秋月如钩,清辉洒满庭院。廊下的桃子还剩小半筐,散发着甜香。雪团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绒球在旁边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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