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簪花 ...

  •   夏末秋初,天高云淡,是一年中最适宜出门走动的时节。

      定远侯府递来了帖子,是侯夫人做东,邀了京中几位相熟的女眷,在府中后园办一场小型的赏菊簪花会。帖子也送到了将军府,言明“敬请李夫人拨冗光临”。

      沈知意之前来拜访时,也提过一句:“母亲这回是真心想请您过去坐坐,园子里新移了几株绿菊,开得稀奇,还有些从南边寻来的早桂,香气也特别。夫人总在府里闷着也无趣,不如去散散心,人不多,都是些说得上话的,绝没有那些惹人烦的。”

      苏婉柔拿着那张洒金帖子,有些犹豫。
      定远侯府……沈二奶奶的婆家。

      她与侯夫人并无交情,但沈知意待她一直亲切爽利,上次方家那桩事,她虽听得懵懂,却也觉得开了眼界。而且,将军也说,若她想出去走走,无妨。

      她将帖子拿给李澜看。李澜扫了一眼,淡淡道:“定远侯夫人是明理之人,沈氏既也开口,你想去便去。让周嬷嬷多带两个稳妥人跟着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若是觉得无趣,或有人说话不中听,随时可回。不必勉强。”

      得了李澜的首肯,苏婉柔心里有了底,便让周嬷嬷回了帖子,应了邀约。

      到了日子,周嬷嬷早早便为她打点起来。因是去侯府做客,不能太过素淡,但苏婉柔又不喜繁复。最后选定了一身樱落粉百蝶穿花纹的锦缎长裙,外罩同色妆花缎比甲,料子都是内务府新进的贡缎,阳光下有隐约的流光,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发髻挽了个简单的凌云髻,插戴的首饰却件件不俗,鬓边一支累丝嵌珍珠的蝴蝶簪是去年万寿节宫里的赏赐,一对碧玺花苞耳坠是李澜前些时日得的西域贡品,腕上一只羊脂玉镯,触手生温,更是御赐之物。周嬷嬷又在她鬓边簪了一小簇新开的玉壶春,添了几分活泼生气。

      苏婉柔对镜看了看,觉得与平日在家也无甚不同,只是衣裳首饰更正式些。她性子使然,对这些身外之物向来不甚在意,只觉得穿戴整齐、不失礼数便好。

      马车到了定远侯府,早有仆妇恭敬引着去了后园。侯府后园果然景致不俗,假山玲珑,曲水回环,正值菊桂飘香时节,各色名品菊花竞相开放,绿菊、墨菊、盘龙木兰,飞鸟美人,凤凰振羽,沽水流霞……看得人眼花缭乱。几株早开的金桂银桂点缀其间,甜香馥郁。

      水榭轩已摆好了桌椅茶点,几位华服夫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苏婉柔一到,便引得众人目光齐聚。定远侯夫人年约四旬,容貌端庄,气质温婉,亲自迎了上来,拉着苏婉柔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艳,笑道:“李夫人可算来了,快请进。早听知意提起夫人娴雅秀丽,至真至纯,,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苏婉柔有些不好意思,细声道:“侯夫人过誉了。”

      沈知意也笑着过来,亲热地挽住苏婉柔另一只胳膊:“母亲,我说的没错吧?李夫人这样的花容月貌就跟那画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她目光在苏婉柔身上一扫,尤其在看到她发间那支累丝嵌玉珠蝴蝶簪和腕上脂玉镯时,笑容更深了些,却也没多言,只引着她入座,介绍在座的几位夫人。

      除了沈知意,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奶奶,一位是鸿胪寺卿的儿媳赵氏,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妹妹小钱氏,俱是清贵文官家出身,言谈举止斯文有礼。另有一位年岁稍长面色略显苍白憔悴的夫人,沈知意低声介绍是“永宁伯府的三奶奶”,苏婉柔心里微微一怔,不由多看了一眼,见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上次八卦里的那位外室闹上门的苦主,王二奶奶的妯娌。

      众人见礼寒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在苏婉柔身上流连。那身看似素淡实则暗藏华光的贡缎,发间那支工艺精湛、宝石耀眼的御赐簪子,腕上那触目温润绝非凡品的脂玉镯,还有她通身那股被仔细娇养出的,纯净无虑的气度,都无声地彰显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将军夫人,是何等受宠,又是何等被珍视。

      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安静地坐着,偶尔因沈知意或侯夫人的问话细声应答两句,神态自然,并无半分炫耀或局促。

      “李夫人这身料子真好,这光泽,怕是江南最新的织法吧?” 赵氏笑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苏婉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老实道:“我也不太清楚,是府里针线房准备的。” 她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只觉得穿着柔软舒服。

      “夫人这支簪子才是稀罕,这珍珠成色,这红宝的火头,怕是宫里匠作监的手笔。” 钱氏也笑着接话,目光落在她发间。

      苏婉柔抬手摸了摸簪子,想了想,说:“好像是去年宫里赏的。”
      将军府里什么好东西都供着她用,什么来头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儿。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宫里赏的……如此随意地戴出来,可见御赐之物在她这里,也并非需要供起来的珍宝。

      定远侯夫人笑容不变,心中却暗叹,这位李夫人,是真被李澜放在心尖上疼着,且疼得不动声色,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她,偏又养得她如此懵懂,不知贵重。

      沈知意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别光盯着李夫人瞧,没见夫人都被你们看得不好意思了?母亲,您不是说新得了好茶?快让我们尝尝。”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品茶,赏菊,闲谈。

      话题起初还围绕着花木茶点,渐渐便有些跑偏。那位永宁伯府的三奶奶一直沉默寡言,只在旁人问到时,才勉强答上一两句,眉间郁色更浓。苏婉柔想起沈知意说过的那些事,心里有些同情,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安静听着。

      不知怎地,话题转到了近日京中一些官员后宅的趣闻上。赵氏掩口笑道:“说起来,昨日我回娘家,听我嫂子说了一桩新鲜事。户部那位新调任的刘郎中,夫人可知道?”

      钱氏似乎也听说过,接口道:“可是那位续娶了商户女的刘大人?听说他那夫人,最是个厉害角色。”

      “正是。”赵氏点头,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座众人听清,“刘大人前头那位夫人留下个嫡子,今年十三了。这位续弦的夫人,自己进门三年无所出,便把那嫡子看得眼珠子似的,哦不,是眼中钉似的。前几日,竟寻了个由头,说那嫡子冲撞了她,要动家法。刘大人是个惧内的,竟也由着她。还是那嫡子身边的奶嬷嬷拼死拦着,闹将起来,惊动了左邻右舍,才作罢。听说那嫡子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出来时人都烧糊涂了。啧啧,真是……”

      众人听得唏嘘。定远侯夫人蹙眉道:“竟有此事?那孩子也是可怜。”

      沈知意冷哼道:“商户女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那点利益,生怕前头留下的嫡子挡了她将来的路。也不想想,这般作践原配嫡子,传出去,刘大人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苏婉柔听得心里发紧。又是嫡子……又是后母不容……她想起自己,虽然不是嫡子,但也是姨娘留下的孩子……她悄悄看了一眼那位始终沉默的永宁伯府三奶奶,对方正低头盯着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匆匆走进水榭,在定远侯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侯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对众人笑道:“前头有些琐事,我去去就回,诸位夫人先自便。” 说着,便起身随那嬷嬷去了。

      侯夫人一走,水榭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沈知意起身道:“坐着也闷,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那几株绿菊?开得真是别致。”

      众人附和起身。走过一处临水的九曲回廊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隐隐的争执声,似乎是一男一女。

      “……你,你别再来了!让人看见,我还做不做人?” 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怕什么?这地方僻静。好妹妹,你就再依我一次,就一次……” 男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你放开我!上次……上次就险些被人撞见!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娘去!” 女子声音带着恐惧和愤怒。

      接着是轻微的挣扎和衣物摩擦声。

      水榭这边的几位夫人脚步都顿住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这动静显然是后宅阴私,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侯府后园被人撞破?

      沈知意脸色沉了下来,对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立刻快步走向假山后,扬声道:“何人在此?”

      假山后的动静戛然而止。片刻,一个穿着侯府三等仆妇衣裳鬓发微乱,脸色涨红的丫鬟低着头,匆匆从假山后跑了出来,看也不敢看众人,一溜烟跑远了。接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也从另一边绕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看到沈知意等人,忙躬身行礼,口称“二奶奶”,眼神飘忽,不敢对视。

      沈知意认得这是前院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姓胡。她心中明了,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胡管事怎在此处?前头没事忙么?”

      胡管事额头冒汗,支吾道:“是、是侯爷吩咐小的来园子里看看那几盆名菊……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也匆匆走了。

      一场风波,看似被按下。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侯府的下人,竟敢在园中私会,行止不端。

      永宁伯府三奶奶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赵氏和钱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知意心中恼怒,但碍于有客在,不便发作,只强笑道:“让诸位夫人见笑了。下人不经事,扰了雅兴。咱们还是去看花吧。”

      接下来的赏花,气氛便有些微妙。

      众人虽仍说着话,笑容却淡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苏婉柔懵懵懂懂,但也感觉到似乎发生了不好的事,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离那片假山远了些。

      没过多久,定远侯夫人便回来了,笑容依旧温婉,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又坐了片刻,苏婉柔便起身告辞,说她身子弱,坐久了有些乏。

      发生了那样的事,侯夫人和沈知意哪里好意思多留,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到二门。

      回程的马车上,苏婉柔靠着车壁,有些出神。今日见了许多人,听了许多事,还撞见那样令人尴尬的场面……她觉得外头的世界,好像真的和将军府里很不一样。
      复杂,吵闹,还有些……让人不舒服。

      周嬷嬷见她神色倦倦,便问:“夫人可是累了?今日可还顺心?”

      苏婉柔想了想,慢吞吞地说:“花很好看,茶也好喝。侯夫人和沈二奶奶都很和气。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在园子里,路过假山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后面哭,还有个男人说话,听不清。后来跑出来个丫鬟,还有个管事,慌慌张张的。沈二奶奶问了一句,他们就跑了。是那个丫鬟做错事,被管事抓到了吗?可为什么……大家都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描述得含糊,带着纯然的困惑。

      可周嬷嬷是老人精,一听便知大概,心中了然,知道夫人这是压根没往那龌龊处想,只当是寻常责罚。她心下微松,面上却不好说破,只含糊道:“许是下人不守规矩,冲撞了主家。侯府自有规矩处置,夫人不必在意。”

      苏婉柔“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既然周嬷嬷说不用在意,她便也懒得深想。反正,左右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回到将军府,李澜已在前厅等着。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问:“可还适意?”

      苏婉柔走到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然后慢吞吞地将今日所见所闻,挑着能记住的,说给他听。说到那嫡子被关祠堂发烧,她眉头蹙起,小脸上满是同情。说到假山后的动静,她语气更是困惑,将听到的模糊声响和看到的场景描述了一遍,最后仰起脸,清澈的眸子看着李澜,问:“将军,你说那个丫鬟是犯了什么大错吗?为什么那么害怕?还有那个管事,说是去看花,可看着也不像……”

      李澜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听到她对假山之事的描述和天真疑问时,执杯的手微微的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她写满纯粹好奇与不解的巴掌小脸,心中一时竟有些无言。她竟是如此理解的……

      “或许是吧。”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侯府下人多,规矩严,犯错的奴婢惧怕受罚,也是常事。”

      “可是……”苏婉柔歪了歪头,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那个管事的脸色也好奇怪。而且,沈二奶奶和那两位夫人,之后好像都……” 她努力想形容那种微妙的气氛,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慢吞吞地说,“都不太一样了。”

      李澜看着她努力思索的懵懂模样,心底那丝因听到侯府阴私而生的冷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

      他伸手,将她鬓边那支因走动而微微歪斜的有些枯萎的玉壶春取下,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柔嫩的脸颊。

      “想不明白便不想。”他道,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旁人家的事,与你我无关。你只需记得,在将军府,没人会让你怕,更没人敢欺你。”

      苏婉柔的注意力立刻被他最后两句话吸引,也忘了再去琢磨侯府的怪事。她用力点点头,小脸上露出全然信赖的甜甜笑容:“嗯,我知道的。”

      在将军府,她是最安心的。

      李澜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唇角弯了一下。他拿起一块丫鬟刚送上的,还带着温热的杏仁酥,递到她嘴边:“尝尝,厨房新试的,说是少放了糖。”

      苏婉柔就着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杏仁的香和淡淡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外皮酥脆。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好吃。”

      李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东园的芍药花期已近尾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