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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御夫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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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柔自那日听了沈知意带来的消息和李澜的解释后,虽未能全然明白其中关窍,却也隐约知晓,苏家兄长升官一事,似乎又与自己、与将军扯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认知让她心里有些闷闷的。
好在,那点烦闷并未持续太久。
将军府东园的芍药终于迎来了盛放。
先是醉杨妃颤巍巍地绽开第一朵粉白,接着是金带围舒展嫩黄的花瓣,其余品种也次第开放,姹紫嫣红,挤挤挨挨,将原本有些空旷的东园一角,装点得热闹非凡。
苏婉柔几乎每日都要去园子里待上好一会儿,有时是清晨带着露水时,有时是傍晚霞光里。
她并不采摘,只是搬个小绣墩抱着小兔子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看阳光如何穿过花瓣,看蜜蜂如何嗡嗡地忙碌,看微风拂过时,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如何轻轻摇曳。。
李澜有时会陪她一起。
他不说话,只负手立在她身侧,目光偶尔掠过那片绚丽的花海,更多时候是落在她恬静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下她脸上尚能看到浅浅的绒毛,像一颗水蜜桃,笑的时候两个嘴角上扬,眼睛眯起来,浑身透露着一股小动物般的纯真懵懂。
“将军,”苏婉柔指着其中一朵开得格外硕大饱满的醉杨妃,细声道,“这朵开得最好,像……像书里说的,层层叠叠的云霞。”
李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朵芍药确实雍容。“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道,“明日让人摘了,供在你房里。”
苏婉柔却摇摇头,慢吞吞地说:“将军,不要摘。摘下来,很快就谢了。让它在枝头开着,能多看几日。” 她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将军,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摆张小几?偶尔在这里用膳?看着花,饭菜好像也会更香些。”
这要求简单得有些孩子气。
李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拒绝。“好。”
第二日,东园芍药圃旁的廊下,便多了一张竹制小几和两把圈椅。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橘红,也给那片芍药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小几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梨花白。苏婉柔小口吃着菜,时不时抬眼看看近在咫尺的繁花。
李澜坐在她对面,动作不疾不徐,偶尔为她夹一筷子远处的菜心。
晚风送来隐约的虫鸣。
虽然将军不怎么说话,总是冷冷的,但是苏婉柔觉得,这天下怕是没有比将军更好的男子了。
然而,苏家似乎并不甘心就此放开这个嫁入高门的庶女。
又过了几日,苏婉柔收到了苏家送来的家书,依旧是她嫡母王氏的笔迹。
信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情真意切,先是再次为苏明远补缺之事向李澜致谢,言辞恳切,说“全赖将军照拂,明远方有今日”,“苏家上下感激不尽”。接着,话锋一转,又提起了苏婉柔的子嗣与将来。
这一次,王氏不再仅仅是关心和提供方子,而是以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口吻写道:“婉柔,你兄长之事,足见将军待你之心,待苏家之情。然,女子立身,终须己出。你身子既已见好,更当时时警醒,莫负将军厚爱。为娘近日辗转反侧,思及你将来,夜不能寐。听闻京郊大昭寺的送子观音极为灵验,香火鼎盛。不若择一吉日,为娘陪你前去进香祈福,一则为你身子康健,二则……也求菩萨保佑,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方不负将军待你之情深,亦能使你地位愈发稳固。此事关乎你终身福祉,切莫等闲视之。盼我儿细思。”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只小小的、绣工精致的送子观音香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什么药材。
苏婉柔拿着信和香囊,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夕阳的余晖渐渐暗淡,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信上的字她看得懂,可那些话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又有些不明白,还有那只香囊隐隐散发出的混合着药材的奇妙香气,都让她心里堵得慌,沉甸甸的,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嫡母又要带她去拜送子观音……还说不去就是负了将军厚爱,就是等闲视之。
可太医说了,她的身子要慢慢调理,急不得。
将军也说了,子嗣是天意,顺其自然,不必忧心。为什么嫡母总要一遍遍提起,好像她没有孩子,就犯了天大的错,就对不起所有人似的?
她捏着那只香囊,指尖微微用力。香囊的布料细腻,绣工精巧,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她将香囊丢在一边,不想再看。
晚膳时,她有些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李澜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到饭后漱了口,他才问:“今日收到苏家来信了?”
苏婉柔怔了怔,点点头,小声道:“母亲说……要带我去大昭寺拜送子观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说……不去就是辜负将军,等闲视之。”
李澜眸色微冷。苏家这是变着法儿,逼苏婉柔就范,也逼他表态。
真是好算计。
“你想去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婉柔立刻摇头,眼中带着清晰的抗拒:“不想。” 她想起上次回去时王氏那些私下的嘱咐,还有那些关于子嗣和倚仗的沉重话语,心里就发怵。“我……我害怕。” 她细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母亲说那些话……我听着难受。而且,太医说了,要静养……”
“那便不去。”李澜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太医既嘱咐你静养,便需遵从。拜佛进香,心诚则灵,不在形式,更无需他人安排。”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巴掌小脸,补充道,“明日,我让周嬷嬷将那只香囊,连同信,一并原样退回苏家。就说,太医有令,夫人需避讳不明药材香气,此物不便留存。”
苏婉柔愕然抬头。退回?连信一起?这……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毕竟那是嫡母的心意……
“将军,”她迟疑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母亲她……”
“没有什么不好。”李澜语气转冷,“她若真为你好,便不该一次次用这些事来扰你心神,徒增你压力。苏家的心意,你心领即可,东西,不必收。” 他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点不安和犹豫,终究缓和了语气,“柔柔,你记住,在这府里,你只需遵从太医嘱咐,听从自己心意。旁人的话,哪怕是生身父母,若让你觉得不快、有压力,你便有权拒绝。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苏婉柔怔怔地看着他,心头那股因王氏来信而生的憋闷,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
是啊,有将军在呢。他说不必理会,那就不必理会。他说退回,那就退回。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嗯!”
李澜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那声带着鼻音却异常响亮的应答,眼底最后一丝冷意也消散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去歇着吧。”
第二日,周嬷嬷果然依言,将王氏的信和那只精致的送子观音香囊,原封不动地装好,派了个稳妥的婆子,客客气气地送回了苏府,并附上了李澜让转达的那番“太医有令,避讳不明药材”的说辞。
苏家那边会作何反应,苏婉柔不得而知,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军说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她信他。
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许难过,并非怨恨,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茫然。和苏府之间似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让她感到陌生和一点点下意识的逃避。
又过了两日,沈知意再次登门。这次她没带兰花,也没带茶叶,只带了一脸压不住的、分享秘密的兴奋。
“夫人!夫人!您猜我昨日听到什么了?” 一进水榭,沈知意便挥退了丫鬟,凑到苏婉柔跟前,眼睛发亮。
苏婉柔被她感染,也生出几分好奇,细声问:“又是什么新鲜事?”
“是吏部左侍郎方大人家的事!”沈知意压低声音,语速却快,“您知道方大人吧?就是那位以惧内出名的方侍郎!昨日,他府上可是出了桩天大的笑话!”
“惧内?”苏婉柔茫然地眨眨眼,这个词对她有些陌生。
“就是怕老婆!”沈知意解释了一句,继续道,“方大人当年是寒门出身,娶了恩师的独女,也就是如今的方夫人。方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性子……颇为刚烈,将方大人管得服服帖帖,连通房丫头都不许有一个。方大人这些年官运亨通,据说也没少受岳家提携,所以在夫人面前,那是半点不敢造次。”
苏婉柔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方夫人似乎很厉害。
“可您猜怎么着?”沈知意拍了下手,眉飞色舞,“这位方大人,竟是色胆包天,他不知怎地,悄悄在外头置了处外宅,养了个唱曲的,竟瞒了足足三年!前几日,那外室有了身孕,估摸着是想母凭子贵,不知受了谁撺掇,好家伙竟挺着肚子找上方府去了。我的天爷,您是没瞧见那场面,据说方夫人当时正在花厅招待几位夫人,那外室就直挺挺跪在厅外,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说求夫人给条活路,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名分!”
苏婉柔听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又是外室?还找上门去了?这……这比永宁伯府那个还……
“然后呢?”她忍不住小声问。
“然后?”沈知意嗤笑一声,“然后可精彩了!您猜方夫人怎么着?这位以刚烈闻名的方夫人,竟是半点没动怒,反而亲自起身,走到厅外,亲手将那外室扶了起来,还温言安慰了几句。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傻了,以为方夫人转性了,或是顾忌着方大人颜面。谁知——”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苏婉柔紧张地看着她。
沈知意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方夫人安抚好那外室,让人好生送到厢房歇着,转身回了花厅,对着那几位早已惊呆的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说了句——让诸位见笑了。家中婢子不懂事,冲撞了贵客。不过是个玩意儿,既有了身孕,留下便是。只是我们方家,规矩严,庶子生母,需得是良籍,且要过了明路,签了身契,留在府里做个粗使丫头,孩子一生下,便交由我亲自抚养。至于大人那里……’”
她顿了顿,学着方夫人那波澜不惊却又带着寒意的语气:“‘他既喜欢,便让他每日下值后,去那外宅瞧瞧,全当解闷。只是这方府的门,此生是别想再进了。至于那外宅,明日我便让人去收了,地契改到我名下,就当是给这未出世孩儿的见面礼。’”
苏婉柔听得呆住了。粗使丫头?收了外宅?不许进府门?这……这位方夫人的手段,听着软,实则又准又狠,将方大人和外室的路,全都堵死了。偏偏还占着大度容人,为孩子着想的理。
“那……方大人呢?”苏婉柔慢半拍地问。
“方大人?”沈知意撇撇嘴,“听说当天晚上回府,就被方夫人请去叙话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方大人第二日告了假,说是感染风寒。
那外室,如今被挪到了方府最偏远的柴房隔壁安胎,身边伺候的,全是方夫人安排的妥帖人。至于方大人,据说如今每日下值,都得先去方夫人那儿禀报一日行程,然后才能在门房老仆的陪同下,去那早已换了主人的外宅旧址站上片刻,缅怀一下他那逝去的爱情。”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那位方夫人很厉害,可又觉得有些……让人发冷。
那外室和孩子,似乎也很可怜。可这事,说到底,又是谁对谁错呢?她想不明白。
沈知意笑够了,擦擦眼角,对苏婉柔道:“您看,这高门大宅里,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了去了。有永宁伯府那样闹得人尽皆知的,也有方夫人这般杀人不见血的。所以说,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硬气些,立得住。不过像夫人您这般就好,有李将军这样的夫君护着,又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烦心,日子不知道多清净舒坦。外头这些,就当戏文听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学那些糊涂人,自寻烦恼。”
苏婉柔听着沈知意的话,看着她爽朗的笑容,心里懵懵懂懂,她知道沈知意是好意,因而只是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沈知意:“沈二奶奶,吃块点心。”
沈知意接过,咬了一口,赞道:“夫人这儿的点心,总是格外香甜。” 她看着苏婉柔恬静姣好的侧脸,心中暗叹,这位李夫人,真是被保护得极好,干净得像一汪清泉。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眼下看来,有李澜那样一座冰山煞神守着,是福气居多。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沈知意便告辞了。苏婉柔独自坐在水榭,看着平静的湖面,发了一会儿呆。
女人要硬气,要立得住……可她好像,从来就硬气不起来,也不知道要立什么。
傍晚,李澜回府,照例先来主院看她。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前几日更轻松些,便知沈知意那番八卦并未给她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今日沈二奶奶来了?”他随口问。
“嗯。”苏婉柔点点头,慢吞吞地将沈知意讲的方家事,挑着能记住的,复述给他听。她记性不好,每次复述得都有些颠三倒四,但是李澜一直很有耐心。
李澜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评价一句:“方陈氏方夫人手腕倒是一如当年。” 便不再多言。
苏婉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脱口而出问:“将军,那我……我是不是应该要立起来,硬气一点?”
说完苏婉柔就后悔了,只觉得自己一时口快,怕自己说错了话,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慢慢又小声道:“不对不对,将军,我……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李澜转过头,看她一眼,他听懂了,只是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他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这些时日费心费力的温补滋养,从前过于瘦削的脸颊好歹长出了些软肉,此刻捏起来,手感极好:“不必。你做自己这样就很好。”
不必像谁,不必厉害,不必立得住。你这样就很好。
做自己吗?苏婉柔突然心里很有些不好意思,将军给她请太医,为她种花,她揪着衣角心里想,将军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她何其有幸。
“嗯。”她抬头看着将军弯起眼睛,笑了,笑容清浅,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