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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兔子 ...

  •   从庄子回来,苏婉柔带回来的那些桃子李子,当天下午便分了下去。

      周嬷嬷、锦书、挽月,还有厨房里几位得脸的管事娘子,都分得了一份。果子不算多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夫人亲自带回想着大家”的心意,下人们接过时,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真切几分。

      尤其是那篮子苏婉柔亲手捡的鹅卵石,被她郑重地交给了负责打理东园的花匠,嘱咐他挑几块颜色好看的,摆在芍药花圃边上做点缀。花匠捧着那篮子寻常的石头,哭笑不得,却也应得恭恭敬敬,能得夫人喜欢,便是这些石头的造化。

      李澜对此不置一词,只在她兴致勃勃地安排着石头摆放位置时,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温柔。

      过了两日,他回府时,身后亲卫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笼。笼子里,卧着一对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垂耳兔,雪团一般,红宝石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

      他将笼子往苏婉柔面前的石桌上一放。

      苏婉柔正对着游记发呆,闻声抬头,看见笼子里的小东西,眼睛倏地睁大了,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这是……兔子?”

      “嗯。”李澜在一旁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温茶,喝了一口,才补充道,“西市看见的,据说性子温顺,不挠人。”

      苏婉柔小心翼翼地打开笼子,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兔子的耳朵。兔子瑟缩了一下,没躲。她又碰了碰,兔子动了动鼻子,似乎适应了她的气息,安静地任由她抚摸。她小脸上漾开纯粹的笑意,那笑容比得到任何珍奇首饰都要明亮。

      “谢谢将军。”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

      李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在她察觉前收回目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别开眼,望向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芭蕉叶,声音平淡:“比猫乖顺,养着玩吧。让下人多备些草料。”

      苏婉柔微微一愣,没想到将军居然还记得她在庄子里说的话,嘴角小小的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开心。

      得了兔子,便多了件可做的事。
      她给兔子起了名字,一只叫雪团,一只叫绒球,每日亲自喂水喂食,清理小窝。她做事依旧慢,但极其细致耐心。有时李澜在书房处理公务,一抬头,就能从敞开的窗,看见她在不远处廊下的阴凉处,蹲在兔子笼前,小声地慢吞吞地对兔子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发间跳跃。

      那画面恬静安然。

      这日午后,苏婉柔正就着冰碗,小口吃着庄子上带回的李子。李子用井水湃过,冰凉沁甜,果肉细腻。她吃得专注,汁水染红了指尖也不自知。周嬷嬷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夫人,定远侯府的沈二奶奶递了帖子,说新得了一罐上好的咸宁桂花,想着夫人或许喜欢,特送来与夫人共品。人……已到门口了。”

      苏婉柔闻言,放下手里的李子核,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眼睛亮了亮。沈二奶奶?那位说话有趣、送她兰花的沈二奶奶?她想起上次听的那些新鲜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快请她进来,还是去水榭那里。”苏婉柔吩咐道,又对锦书说,“把湃着的李子和新做的桂花糕端些过去。”

      水榭里,沈知意今日穿了身清爽的竹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更显爽利。她带来的花茶果然极好,汤色清亮,桂花香气浓郁,入口甘甜,两人寒暄几句,沈知意便笑道:“夫人从庄子上回来,瞧着气色更好了,这庄子是去对了。”

      苏婉柔点点头,细声道:“庄子上很安静,果子也好吃。沈二奶奶尝尝这李子,是庄子上新摘的。” 她将盛着冰镇李子的白瓷碟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

      沈知意也不客气,拈起一个,赞道:“果然清甜。我们府上也有两个庄子,只是我嫌路远事杂,懒得走动。还是夫人有雅兴。” 她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夫人这次去庄子,倒是躲了个清净。夫人可知,您不在的这几日,京里可热闹了。”

      苏婉柔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热闹?”

      沈知意左右看看,水榭里只有她们二人和各自的心腹丫鬟,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还不是永宁伯府那桩事!上次我不是跟您提过一嘴吗?就他们家世子爷外头那个唱曲的外室。前几日,那外室竟抱着孩子,直接跪到永宁伯府大门前去了!

      哎哟喂,你是不知道,那披麻戴孝的,说是孩子病了,无钱医治,求世子爷看在骨肉情分上,给条活路。好家伙,那场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永宁伯爷气得当场厥过去,世子爷被抽了十几鞭子,如今还下不来床。那位王二奶奶,” 她朝苏妙儿使了个眼色,“您上次见过那位,据说回去就病倒了,是又气又羞。如今满京城都在看永宁伯府的笑话呢。”

      苏婉柔听得睁大了眼睛。外室跪门?披麻戴孝?骨肉情分?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冲击力颇大。她想起那位总是笑容得体、言语机锋的王二奶奶,竟有这样糟心的家事?

      “那……那孩子呢?”苏婉柔慢半拍,才细声问。

      “谁知道呢。”沈知意撇撇嘴,“听说被伯府的人暂且安置到城外庄子上去了,是死是活,就难说了。不过经此一事,永宁伯府的名声算是跌到谷底了。王二奶奶日后出门,怕是没脸见人了。” 她说着,又抿了口茶,摇头叹道,“所以说啊,这高门大户,表面光鲜,内里多少污糟事。还是夫人这般清净最好。”

      苏婉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明白外室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听着就觉得不是好事,而且闹得人尽皆知,想必那位王二奶奶一定很难过。她想起上次王氏等人来时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心里那点因她们而产生的些微不自在,忽然就淡了。原来她们自己家里,也有这样难以启齿的麻烦。

      沈知意见她神色怔忡,以为她心软,便又道:“夫人可别同情她们。那位王二奶奶,看着温和,内里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往日没少仗着永宁伯府的势,明里暗里挤兑人。如今自家后宅起火,也是报应。” 她顿了顿,笑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夫人这水榭真是个好地方,又凉快景致又好。我瞧着那盆玉版白似乎又开了两朵?夫人养得真好。”

      话题被引回到花草上,苏婉柔放松下来,与沈知意说了几句养兰的心得,虽然她并没做什么,都是花匠的功劳。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沈知意又说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各府趣闻,比如谁家老夫人过寿收了一尊玉佛结果发现是石头芯的,谁家小妾为了争宠假装怀孕最后被拆穿……绘声绘色,听得苏婉柔一愣一愣的,觉得比看戏还有趣。

      直到日头偏西,沈知意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是不经意地道:“对了,夫人,听说苏侍郎府上,近日似乎也有些动静。”

      苏婉柔心头一跳,看向她。

      沈知意笑了笑,语气寻常:“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苏家大公子,好像补了个缺,是通政司右参议?从五品的官职,虽说品级不高,但通政司是个紧要地方,前途是好的。苏家近日想必是高兴的。苏夫人怕是更忙着交际应酬了。”

      苏家大公子,便是苏婉柔那位嫡出的长兄苏明远。补了缺,升了官?苏婉柔茫然地眨眨眼。这……是好事吧?可沈二奶奶为何特意提起?还说起嫡母会忙着交际应酬?她慢吞吞地想着,忽然想起前几日冒雨前来、被她拒之门外的陈嬷嬷。陈嬷嬷说,关乎兄长前程,需她定夺……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兄长得了官职,为何需要她定夺?

      她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让她想不明白。沈知意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说完便行礼告辞了。

      送走沈知意,苏婉柔独自坐在水榭里,看着那盆开得正好的玉版白,心里却不像方才听八卦时那样轻松了。兄长升官,是好事。可为什么苏家要特意来找她?嫡母还会因此更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得入神,连李澜走进来都未察觉。

      “在想什么?”李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那碟只剩下几颗的李子。

      苏婉柔回过神,看向他,迟疑了一下,将沈知意带来的消息,还有她自己的疑惑,慢吞吞地说了出来。她复述得有些颠三倒四,但李澜听明白了。

      “苏明远补了通政司右参议的缺。”李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确有此事。”

      “那……是好事吗?”苏婉柔问。

      “于他而言,是。”李澜拿起一颗李子,在手中转了转,“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封驳之事,右参议虽是从五品,却是个能接触机要、历练人的位置。运作得当,前程不差。”

      苏婉柔“哦”了一声,心里那点疑惑却更重了。“那……陈嬷嬷上次来说,要我定夺……”

      李澜将李子放下,看向她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决定说得更明白些:“这个缺,原有人争。苏明远能补上,固然有他自身资历的缘故,但,” 他顿了顿,“我前几日,在朝会上,就北境互市条陈之事,驳回了两位力主严限的官员奏议,其中一位,与吏部侍郎有些渊源。而力主放宽、意见与我略同的几位官员里,有通政司的人。”

      他说得有些绕,但核心意思明确:苏明远能得这个缺,或许有李澜无意中施加的影响。至少在外人看来,苏家是因为与李澜联姻,得了势,才使得苏明远顺利补缺。

      苏婉柔反应慢,但也渐渐听懂了。她睁大了眼睛:“是因为……将军?”

      “或许。”李澜不置可否,“至少苏家,还有那些盯着这个缺的人,会这么认为。”

      所以,苏家才会觉得是“沾了她的光”,才会觉得需要让她知道,甚至觉得可以借她进一步谋求什么?所以嫡母才会“更忙”?苏婉柔心里那点因为兄长升官而可能产生的高兴,瞬间消散无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微微发凉的手指,半晌,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并没有做什么,甚至不明白朝堂上的事。可因为她是将军夫人,她嫁给了李澜,苏家所做的一切,似乎就都带上了攀附将军的影子,连兄长凭本事得的官职,也仿佛成了将军的恩赐。

      “与你无关。”李澜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苏明远是否堪用,吏部自有考评。即便没有我,他也未必得不到这个缺。苏家不过是想将既成事实,归功于这桩姻亲,以便日后索取更多。” 他看着她发顶柔软的发旋,缓声道,“你不必为此烦心,更无需觉得亏欠或背负什么。苏家的荣辱,是苏家的事。你已嫁入李家,是李家人。”

      苏婉柔抬起头,看着他。他眸色深沉,里面没有责怪,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沉静的、将她与苏家那些算计清晰分隔开的坦然。是啊,将军说过,她是李家人。将军府是她的倚仗,不是苏家的登云梯。

      心里那点隐秘的难堪,在他的目光中渐渐融化。她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还好……有将军在。”

      李澜因为她这句话,心头微动。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嫩的耳廓。“嗯。”

      晚风穿过水榭,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处隐隐的荷香。那碟冰镇李子,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诱人的紫红色光泽。

      苏婉柔拿起最后一颗李子,小口咬下。冰凉的甜意在口中化开,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烦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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