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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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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玉版白被苏婉柔小心地安置在水榭通风的角落,没几日,竟真的颤巍巍地绽开了两朵,花瓣洁白如雪,瓣心一点嫩黄,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水汽,格外怡人。
苏婉柔去看芍药时,总会绕到水榭,对着兰花瞧上一会儿,心里会想起沈知意爽朗的笑容和那些听起来稀奇古怪的新鲜事。
她对这位新结识的朋友颇有好感,但也没到主动邀约的地步。倒是沈知意,又遣人送过一次新到的藕粉桂花糖糕,附了张便笺,说是“铺子里新出的,想着夫人或许喜欢”,并无他话。
苏婉柔尝了,确实清甜不腻,便也让厨房做了些新得的杏仁酥,回赠过去。一来二去,虽未再见面,却有了点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意味。
苏婉柔觉得这样很好。
有个人记得她,偶尔送点小东西,说说外头的趣事,不浓不淡,不远不近,正合她温吞的性子。
她依旧每日在府里转悠,看芍药又绽开了几朵,对着看不懂的账册发呆,或者,更多的时候,是捧着李澜不知从哪儿给她寻来的、一本关于各地花卉培育的杂书,看得津津有味。
李澜对她的交友进展不置可否,只在沈知意第二次送东西来时,问了一句:“藕粉糕可合口?”
苏婉柔点点头:“嗯,不太甜,软软糯糯的,有桂花香。”
“喜欢便让厨房学着做。”李澜如是说,然后便不再过问。仿佛她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朋友,于他而言,并无甚要紧。只要她高兴,他便由着她。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浓云堆叠,闷雷滚滚,眼见着一场大雨将至。
苏婉柔怕打雷,早早被周嬷嬷劝着回了主院。她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那本花卉书,却有些看不进去,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心里有点没来由的发慌。
李澜今日难得在府中,正在外间书房看公文。听到雷声,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内室门口,见苏婉柔蜷在榻上,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望着窗外,长睫不安地颤动着。
“怕打雷?”他走进去,在榻边坐下。
苏婉柔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细声道:“声音……好大。”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似乎在颤动。苏婉柔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往李澜怀里缩去。
李澜手臂一伸,将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我在,不怕。”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隆隆的雷声,稳稳地传入她耳中。
苏婉柔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令人心慌的雷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些。
窗外的雨终于“哗”地一声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和窗棂,织成一片喧哗的雨幕。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靠坐着,谁也没说话。苏婉柔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觉得在将军的怀抱里,听着外头的风雨声,有种小而温馨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雨声。有丫鬟在外间低声禀报,周嬷嬷求见。
李澜松开苏婉柔,让她坐好,自己起身走到外间。苏婉柔也跟着下了榻,走到门边,好奇地听着。
周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将军,方才门房来报,苏家……又派了人来,这次是苏夫人身边的陈嬷嬷亲自来的,说是……有极要紧的事,务必面见夫人。”
苏婉柔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门帘。又是苏家?这次是陈嬷嬷亲自来……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想起上次回去,嫡母待她的温和,还有那些私下里的关切,心里有些茫然。是父亲?还是兄长?出什么事了,需要陈嬷嬷这么急着找她?
李澜声音平静无波:“什么要紧事?”
“陈嬷嬷不肯对老奴说,只说是夫人娘家的事,关乎……夫人兄长前程,需得夫人亲自定夺。”周嬷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老奴已按将军吩咐,说夫人身子不适,正在歇息。可那陈嬷嬷赖在门房不走,说今日定要见到夫人,否则……她无法回去向主母交差。”
苏婉柔的心提了起来。
兄长前程?要她定夺?她能定夺什么?她又不懂外面的事。难道是兄长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将军帮忙?可……为什么要来找她,不直接找将军?嫡母上次明明说,让她行事稳重,不忘根本,难道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外间沉默了片刻。
李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告诉她,夫人的兄长前程如何,自有苏侍郎和其兄长自己筹谋,与夫人无关。若苏家真有难处,让苏侍郎堂堂正正递帖子到前厅见我。内宅妇人,不得擅自搅扰夫人静养。若再纠缠,休怪我不留情面。”
“是。”周嬷嬷应声,却又迟疑道,“只是……那陈嬷嬷毕竟是苏夫人身边得力的人,这般强硬回绝,苏家那边怕是……”
“怕是什么?”李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李澜的夫人,是让他们苏家拿来随意支使,予取予求的吗?上次的教训,看来他们是忘了。周嬷嬷,你亲自去门房,看着人送陈嬷嬷出去。务必让她,以及她背后的人明白,将军府的门,不是苏家人想进就能进,想说就能说的。”
“老奴明白。”周嬷嬷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苏婉柔站在门内,听着外间的对话,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她搅了搅帕子,听起来将军的语气好冷,好强硬。他好像……很不喜欢苏家来人。
是因为上次王氏她们说了让她不高兴的话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兄长的前程……听起来好像很严重。
陈嬷嬷那么急着要见她,是不是事情真的很棘手?可是将军说,与她无关,让父亲堂堂正正去找他……为什么偏要拐弯抹角地来找她?为什么呢?是有什么别的她不懂的原因?
她想起王氏上次那些温言软语,还有那几卷手抄的《心经》,心里有点涩涩的,又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脚步声靠近,门帘被掀开,李澜走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怔怔地站在门边,他蹙了蹙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吓到了?”
苏婉柔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惑:“他们……找我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跟你说?” 她仰起脸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兄长的事,我怎么能定夺?”
李澜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困惑,“正是因为你不懂,所以他们觉得你好说话。”
李澜拉着她回到榻边坐下,拿起旁边温着的热茶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他们来找你,不是因为你能定夺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找我没那个胆子,但是找你,或许能用娘家,兄妹,母亲这些名头,让你心软,让你开口求我。”
苏婉柔捧着温热的茶杯,呆呆地看着他。是这样吗?因为她不懂,好说话,所以来找她?用娘家,兄妹……让她心软?
“我……我不会求你做不喜欢的事。”她看着李澜两个眼睛里明晃晃的委屈,语气很认真,又带着点急于辩白的急切。
李澜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心底那点冷意散去些许,语气放缓:“我知道。”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所以,不必理会。苏家的事,自有苏家人自己解决。你是我的夫人,只需顾着自己高兴就好。”
他的话,冷静而直接,一针见血的将苏家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开。
苏婉柔听着,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她低下头,小口喝着茶,努力将那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我……我知道了。”
她心里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自己在苏家好像真的是个局外人,父亲母亲是真的不顾及她在将军府的感受吗?只有兄长才是他们的孩子吗,她是不是真的不该奢望那些不属于她的关爱。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李澜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她方才搁下的那本花卉书,随手翻看着。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雨打屋檐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柔忽然轻声开口:“将军。”
“嗯?”
“……等雨停了,我想去庄子上看看。”她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地说。
李澜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让他心头微软。“好。”他合上书,“等天放晴,带你去。”
“嗯。”苏婉柔轻轻应了,重新低下头。
庄子……那里会有温泉,有果树,她可以去看看将军给她的产业,虽然她什么都不懂,但去看看,总是可以的。
雨渐渐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她悄悄往李澜身边挪了挪,靠着他结实的手臂,闭上了眼睛,鼻尖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和窗外渐止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