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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吃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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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柔乐得自在,她依旧每日看花,对着账册发呆,虽然看不懂,但偶尔翻翻,看那些整齐的字迹,也觉得有趣,更多的时候,是捧着一本游记或杂谈,靠在临水的凉榻上,一页页慢吞吞地看,看得困了,便就着穿堂而过的凉风小憩片刻,醒来时,手边总是放着一碗温着的冰糖绿豆汤或冰镇酸梅露。
李澜偶尔,在她对着账册上某个地名或物产名露出好奇神色时,他会随口解释两句,或让周嬷嬷取来实物给她看。
苏婉柔便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拿着那或许是从南海来的珍珠,或是西域的香料,好奇地嗅闻打量,问些天真的问题,李澜便简略答了,目光落在她因新奇而发亮的眼睛上,眸色深深。
这日,李澜下朝回府,身后跟着的亲卫手里捧着几个扁平的锦盒。
苏婉柔正在廊下绣花,见状好奇地看过来。
李澜走到她面前,示意亲卫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厚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盖着醒目的朱红大印。
“这些是京郊两处温泉庄子和西山下一个小田庄的地契、房契。”李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庄子上有汤泉,对调理身子有益。田庄不大,但景致尚可,种了些果树,这个时节去,正好。”
苏婉柔茫然地看着那几张纸,又看看李澜,没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带她去庄子上住吗?
李澜从锦盒中拿起那几张地契,塞到她手里。纸张微皱,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年代感。“收着。”
苏婉柔手忙脚乱地接过,只觉得那几张纸重逾千斤。“将、将军……这个给我做什么?我……我不懂这些……” 她连府里的账册都看不明白,哪里懂得管庄子田地?
“不需要你懂。”李澜看着她无措的样子,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地是你的,庄户和管事会打理。你只需知道,那是你的地方,你想什么时候去,想去做什么,都可以。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摘果子,冬天泡汤泉。或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想养些猫狗,种些稀奇花草,随你高兴。”
苏婉柔彻底愣住了。地契……是她的?可以随她高兴?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上面陌生的地名和复杂的条款她一个也看不懂,可“你的地方”、“随你高兴”这几个字,她听了心里却莫名的欢喜。
这是比账册钥匙更实在的东西。
账册钥匙关乎府中用度,而这些地契,是独属于她的产业,是将军口中随她高兴的,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底气。
他不要求她学会经营,不要求她懂得庶务,他只说,那是她的,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捏着地契,手指微微发抖,抬头看向李澜,眼中水光潋滟,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澜抬手,很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让周嬷嬷帮你收好。过几日天气好些,带你去庄子上看看。”
“嗯……”苏婉柔低低应了,声音有些哽咽。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很大的、可以任由她躲藏的、只属于她和将军的天地。
几日后,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递来了拜帖。
来的是定远侯府的二少奶奶,沈氏知意。定远侯府亦是武将世家,与李澜虽无私交,但在朝中素无龃龉,算是能点头寒暄的同僚。这位沈二奶奶的夫君,是李澜麾下一员年轻将领的兄长,勉强也算有些关联。
帖子措辞恳切,言明是“久闻夫人娴雅,心生仰慕,兼之近日得了一盆异种兰花,不敢独享,特来与夫人共赏”。
苏婉柔拿着帖子,有些犹豫。定远侯府……她没听说过这位沈二奶奶。但帖子写得客气,又提及赏花,似乎与以往那些带着目的而来的夫人小姐不同。她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沉吟道:“定远侯府门风清正,沈二奶奶出身书香门第,嫁入侯府后口碑尚可,听闻性子十分爽利,她主动递帖,或许……真的只是慕名而来,或是有意结交。” 她顿了顿,低声道,“夫人,总是闭门谢客,也非长久之计。将军固然能护您周全,但若能在京中有一二说得上话、性情相投的夫人往来,于您,也并非坏事。至少……听听外头的趣事,解解闷也是好的。”
最后一句,说到了苏婉柔心坎里。她整日在府中,虽安宁,却也单调。偶尔听周嬷嬷或锦书说说外头市井趣闻,都觉得新鲜。若能有个能说说话、又不让她觉得累的友人……
她想了想,对周嬷嬷道:“那……请沈二奶奶后日过府吧。就在水榭那里,清静些。”
到了日子,苏婉柔换了一身清爽的鹅黄夏衫,发间只簪了李澜送的那支白玉海棠簪,早早到了临湖水榭。
水榭三面环水,凉风习习,几上已备好清茶点心。
不多时,丫鬟引着一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锦长裙,外罩同色薄纱半臂,身量高挑,五官端正,眉目舒展,未语先带三分笑意,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与苏婉柔平日见的那些纤弱闺秀大不相同。
“可是李夫人?妾身沈知意,贸然来访,打扰夫人清静了。” 沈知意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清亮悦耳。
苏婉柔忙起身还礼:“沈二奶奶客气,快请坐。”
两人落座,沈知意也不绕弯子,示意身后丫鬟捧上一个紫砂花盆,里面是一株叶片细长,打着花苞的兰花,姿态优雅,香气清幽。“这便是妾身提过的那株玉版白,据说出自闽南,不易得。我瞧着与夫人气质相合,便厚着脸皮带来,给夫人赏鉴赏鉴。”
苏婉柔对花草本就有兴趣,见到这品相不凡的兰花,眼睛便亮了亮,凑近细看,小声道:“真好看。这花苞……像是要开了。”
沈知意见她喜欢,笑容更深:“夫人好眼力,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这花喜阴凉通风,放在这水榭边养着,正合适。”
两人就着兰花聊了几句,沈知意言语爽利,却不过分热情,只谈花,不谈其他,气氛倒是轻松。
苏婉柔渐渐放松下来,吩咐丫鬟换上她近日喜欢的桂花酸梅露。
沈知意尝了一口,赞道:“酸甜适口,清香解暑,夫人这儿的东西,总是格外精致妥帖。” 她放下杯盏,笑着打量了一下水榭外的景致,“这地方选得好,又凉快又清净。不像我们府里,这几日为了点鸡毛蒜皮,吵得人头疼。”
苏婉柔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但又不好意思直白的打听别人家事。
沈知意却似浑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还不是我家里那位三叔,前年纳的一房妾室,仗着生了个儿子,近来心气高了,变着法地想给自己儿子多争些产业。前几日竟撺掇着三叔,想将西街一间绸缎庄的份子,从公中过到她儿子名下。我婆婆气得不行,我那妯娌也是个炮仗性子,这几日府里就没个消停。”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聊一件寻常烦恼,并非刻意抱怨。苏婉柔却听得睁大了眼睛。妾室争产?她只在戏文里听过,没想到真有人家这样。
旋即她又想起王氏她们之前说的纳妾,心里不由一紧。
沈知意瞥见她神色,笑道:“让夫人见笑了。这些糟心事,本不该拿来污您的耳朵。只是我这个人,心里存不住话,又见夫人性子和善,便忍不住唠叨两句。” 她叹了口气,“其实吧,哪家高门大户没点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儿?不过是捂着盖着,不叫外头知道罢了。就说永宁伯府吧,前阵子不也闹了场笑话?他们家那位世子爷,外头养的外室抱着孩子找上门了,听说那外室还是个唱曲的出身,把伯夫人气得当场晕了过去,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苏婉柔听得入了神。永宁伯府……不就是那位王二奶奶的婆家吗?原来她家里也这么不太平?她想起王氏之前在自己面前端着的那副高贵从容的样子,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沈知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说了几件听来的各府趣闻或糟心事,有为了争一把古扇兄弟阋墙的,有婆媳斗法殃及池鱼的,有宠妾灭妻闹得人尽皆知的……她口才便给,描述生动,听得苏婉柔一愣一愣的,觉得比看那些游记杂谈还有意思,只觉得原来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关起门来,竟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说啊,”沈知意最后总结道,拿起一块井水湃过的西瓜咬了一口,“这日子,还是自己关起门来清净最好。像夫人这般,有李将军护着,府里人口简单,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外头那些是是非非,听着当个乐子就罢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为着点针头线脑的利,或是旁人几句酸话,就把自己气得肝疼,不值当。”
她这话说得通透又豁达,正好说中了苏婉柔之前的心结。
苏婉柔看着她明亮爽朗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初次见面而起的生疏,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这位沈二奶奶,好像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半是沈知意说,苏婉柔听,偶尔细声问一句。沈知意也不嫌她反应慢,总是耐心回答。
直到日头偏西,沈知意才起身告辞。
“今日与夫人说话很是投缘,这盆兰花,便留给夫人赏玩。” 沈知意笑道,“日后夫人若嫌闷了,或者又想听些外头的新鲜事,只管打发人说一声,我定来叨扰。”
苏婉柔送她到水榭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真诚的笑意:“嗯,沈二奶奶慢走。”
送走沈知意,苏婉柔回到水榭,看着那盆姿态优雅的玉版白,又想起沈知意说的那些各府八卦,心里有种新奇又轻松的感觉。好像……有这么个能说说话、又不会让她觉得累的朋友,也不错。至少,下次再有人拿子嗣,纳妾之类的话来堵她,她或许可以想想沈二奶奶说的那些“狗屁倒灶”的真事儿,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晚膳时,苏婉柔忍不住把沈知意来访的事,还有听来的那些新鲜事,挑了几件不那么糟心的,慢吞吞地讲给李澜听。她记性不算好,复述得有些颠三倒四,但李澜听得很耐心,偶尔在她卡住时,还替她补充一两个关键词。
“沈知意?”李澜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挑,“沈家二房的,嫁的是定远侯次子。她父亲是江南大儒,家风清正,她本人……倒是个爽利明白人。” 他看向苏婉柔,“你觉得她如何?”
苏婉柔想了想,细声道:“她……说话很有趣,不绕弯子。送的兰花也好看。” 顿了顿,又补充,“她说,外头那些是是非非,听着当乐子就好,别往心里去。”
李澜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看来沈知意确实说了些有用的话。“嗯,她这话在理。你若喜欢与她往来,便往来。”
“我知道的。”苏婉柔点点头,有人能一起说说话,听听外头的新鲜事,好像……真的挺好的。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
她小口吃着李澜夹给她的清蒸鲈鱼,肉质鲜嫩。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