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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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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似曾相识,容九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师父的手放在了哪,然后实诚地摇了摇头。
“没看见就对了。”缘迦盘膝坐了下来,懒洋洋地往边上一棵树靠去,“等着吧,过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话虽如此,但师父口中的“过一会儿”,实际上是过了一个时辰有余。
容九强撑着困意,从夜幕繁星,终于等到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动了动有些麻了的腿,她回头想看看一向闲不住嘴的师父在干嘛,怎么如此安静?
结果她看到的是缘迦靠在树干上睡得正香。
容九:“……”
她头次起了干坏事的心,挪了挪身子凑过去,本打算猛推师父一下吓吓他以平心中愤懑,却在看到他陷入梦魇眉头深锁时突然心头一软。
身为一个小小的花妖,容九其实很难想象得到究竟有什么东西或事情可以使神明烦恼。
明明他们有无数人都想要的无穷无尽的生命,也拥有许多人追求的天上地上最强的力量,按理说,他们本该是世间上最自由的存在,无忧无虑。但只有等真正接触到他们时,才会惊奇的发现,原来神明也可以和人类,和小妖怪没什么分别,一样会笑,会困惑忧愁,会有毕生追求的东西。
容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抚平缘迦眉间郁结。她觉得师父还是笑起来最好看,皱眉太不适合他了。
然而还没碰到缘迦一下,不远处“咕嘟”一声响动,她的手顿在了半空,似乎是也将她游走的魂拉了回来,神思清楚后慌乱把手握拳贴在胸口。
缘迦还没醒,容九支起半个身子从草丛上方望去,看见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缓慢地漂浮着,滞留不散。
声音是从湖里传来的,容九要眯起眼睛才能透过薄雾将事物看得清楚些,她看见湖中心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咕嘟咕嘟”冒着泡,声音不响,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清晰。
容九终归还是选择轻轻地摇醒了缘迦,像雨后春笋一样,两人一起蹲着冒出头往外瞧,不仅动作一样,神态都是如出一撤。
须臾,“咕嘟咕嘟”的声音停止了,四下寂静了一时半刻,突然,湖面炸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甚至有星星点点飞到了蹲着偷窥的师徒俩头上。
水花掀起的偌大冲力暂时驱散了湖中心的白雾,隐隐约约间,隔着落下的水滴,容九似乎看见了湖中心站着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云雾似的头发,长至腰脊,末端却非顺从地柔柔垂下,而是不自然的微微悬在半空中,奇异非常。
从水花中出现的人,正好是背对着师徒俩,光看这头发,让他们分不出男女。可顺着头往下看,会发现那人竟然衣不蔽体。
缘迦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徒弟,眼里写着一个字——“嗯?”
容九最是明白这个眼神不过了,她默默把头低了下去,缩到草丛里。徒弟一如既往的乖巧,缘迦满意地点了下头,又转脸去看湖中心的人。
那人虽然不着衣物,且只留下一个背影,但看其身形清瘦修长,骨架却偏大,应是男子无疑。
不多时,第一缕光便透过重重雾气照到了男人身上,他那一头雾凇似的白发变得金光闪闪,周身还伴有薄雾缭绕,但那些原本诡谲静谧的雾,在这种时候却显得那般虔诚神圣。
然而男人就算是被光影衬托的再华丽,都不过是妖而已,真正的神明还蹲在潮湿灰暗的一丛。
容九重新冒出头时,两只手已经捂住了眼睛,她道——师父,咱们为什么要在这儿偷窥人家沐浴啊?
——沐浴你个头,他那是在修炼。
两人不敢弄出任何动静,于是就这么用心念对话。
——这家伙名叫文渊,是个修炼了万年的水妖,不久便将渡劫成仙了。他啊,就是我们任务中的另一主角,也是他将在后日同妹妹雪裳在月宫见面。
——雪裳?可徒儿记得牌子上刻的明明是“文”“洛”二字啊,怎么会变成和雪裳见面?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见文渊没过多久便回到了湖里,林间小兽叽叽喳喳的发出声响使得四周总算不那么寂静了,缘迦就拉着徒弟并排坐在地上,出声道:“照原本的走向呢,文渊一会儿会去摘星崖修炼,而鲜少下界的姐妹俩正好跑到了摘星崖去玩,正好看见了比仙人还要仙的文渊,又正好同一时候心头一跳!哦豁完蛋,姐妹俩看上了同一个男人。好巧不巧,见面当天,姐姐洛裳又临阵脱逃了,然后换妹妹顶上,这一顶,可就顶出了个大爷大妈都看腻了的话本故事。”
缘迦眉飞色舞地叙述着,嘴巴叭叭不停,堪比放鞭炮,和他那张看着妖孽清冷的脸实在不符。
忽然一噎,缘迦的目光从容九的脑袋上扫过,脸色微沉:“为师送你的发钗呢?”
“噢!”,容九没注意到师父的脸色变化,纯良地笑笑,拍了拍腰间:“那么好看的东西,徒儿不舍得戴在头上,怕掉了,就揣在腰间随身带着了。”
随身携带?
缘迦慢悠悠地拿起扇子扒了扒后脑,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容九看着师父摇头晃脑的样子似乎有出神的迹象,便出声提醒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缘迦拿着扇子的手一顿,那半路出走的心思立马游了回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因此毫不犹豫道:“兵分两路。你悄悄盯着文渊,为师则去找那俩姐妹,阻止她们去摘星崖。只要坚持过了那个特定的时辰就好了,因为文渊每个月只会去摘星崖一次。”
容九难得没有立马听从师父的话,她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但说不出来,只好作罢,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吧。”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觉得在此处蹲着观察太费腿了,便打算换个更优越的位置。
“九儿!”缘迦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容九不解地回过头,见师父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是在纠结着什么东西,欲言又止。
半天,缘迦那张终日不可一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破天荒的温柔的笑容道:“没事,你就放心大胆去吧,记得别把银铃弄掉了。”
容九当然敢大胆的一个人去了,因为她一直相信她的师父,那个平时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的师父,相信他在关键时候往往就是最强的武器或后盾。
回以一个同样的笑容,容九抬起手,晃了晃腕上的银铃。那银皮在一束光中,似乎变成了金色。
在徒弟离开后,缘迦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去,他此刻心情有些复杂,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决定赌一把。
本来就没有感情的人,干起这种事来,应当要坚决一点才行。他对自己道。
……
容九在湖边转了一圈,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什么隐蔽的好地方,想了想,干脆变回真身,立在一株较高的草后面。
岂料那株草随风晃了晃,竟是开口说话了,且一开口就是不俗:“喂,新来的,你难道也是来偷看文渊大人身体的吗?”
也?偷看身体?
容九心里一惊,上下打量着这株看着平平无奇却胆子奇大的草,不敢说话。
草抖了抖叶片,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
没想到遇到的还是株无比自来熟的草,它欢快道:“你不想说话就算了,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文渊大人的美色而来,但是你长的太好看啦,文渊大人的眼睛和鼻子可灵敏了,你需要要掩盖一下外表和气味才不会被发现噢!”
容九终于说话了:“我要怎么做?”
“嘿嘿。”草似乎是笑了,抖了抖身体,从它的叶片下方,抖下了无数纷飞的孢子粉,覆盖在容九的真身上。那孢子粉痒痒的,容九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样呢,你的身上就会沾染上我的气味啦!我自小在这里长大,从刚发芽时就看着文渊大人了,所以文渊大人知悉我的气味。”
“啊切!咳咳,那他知道你天天都在偷看他吗?”
“这个嘛……他应该不知道吧……嘿嘿。”
这草倒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接单纯,容九觉得它还是挺可爱的。
等到文渊再次出现在湖面上时,他已经套了一身湖蓝的衣裳。之所以用“套”,是因为文渊过于清瘦,显得那衣裳堪比麻袋似的,套在身上松松垮垮。但这样看去,他还颇有几分仙骨韵味。
文渊踏着湖面直直而来,容九终于看见了他的面容。
好像是在意料之中,文渊的五官过于柔和,倒有种女子般的精致。容九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妖孽师父,将眼前人和回想中的缘迦对比一番,她觉得,好像还是师父更好看些,不管是脸还是身体。
文渊经过容九身旁时顿也不顿,这时候,那株色草变得安静不已,直到文渊走远了些,它才放声大叫起来,叶片蜷缩成一团,娇羞极了。
对于师父交给自己的任务,容九不敢有懈怠,她趁草还沉醉在文渊的美色当中时,悄悄从后边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