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拾肆 ...
-
容九怎么抱着钱袋来的,就怎么抱着钱袋回去了。
缘迦个子极高,躺在客栈的床上睡的憋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家里的玄冰床给搬来了,搁在窗子边。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有两个人,却只开了一间房的原因。
容九一进门,便看见窗子旁的玄冰床上躺着一条长长的红色身影,懒洋洋的,动也不动,如同一条巨蟒。
她先把钱袋子放在桌上,再从头上小心翼翼地抱下熟睡的黑辕放在枕上,顺便提了下被子盖上。
在玄冰床上宛如躺尸的红色物体“扑腾”一下子就坐了起来,随即甩了甩乱七八糟的头发,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搬出一把凳子坐下。
“九儿。”缘迦平声道。
容九站着,“嗯?”了一声。
缘迦两手撑在膝上,像没睡醒似的努了努嘴:“给为师倒杯茶。”
容九向来听话乖巧,立马倒了一杯茶,端给缘迦。
缘迦接过茶,还没喝到嘴里,眉头紧跟着一皱,似乎是在疑惑什么事情,却是又对徒弟道:“剥个橘子。”
容九把橘子剥好了,送到缘迦面前。
缘迦接过橘子,说:“坐下吧。”
容九不知道师父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茫然地搬出个凳子来,坐在了师父的旁边。
缘迦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似是出了神,却又知道抿一口茶,味道不合心意了,就咂咂嘴,放下茶杯,开始剥橘子。
先分成两半,再自己吃一瓣,徒弟吃一瓣,自己吃,徒弟吃。
容九被喂得一脸诧异,见他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师父,你在想什么?
缘迦把嘴里塞满了橘子,脸鼓得像个河豚,说话时咿咿呀呀的含糊一片:“倒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叽里咕噜呜哇呀……”
“啊?”这是神的语言吗,容九听不懂,她看缘迦好像是在苦恼些什么,便主动询问——师父,你是不是认识那两个姑娘?
缘迦总算把橘子咽下去了,转过头来盯着容九,饶有兴致道:“你怎么知道的?”
容九的解释很简单——因为师父你虽然总是闲得慌,但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莽撞出手啊。
在之前,有个羚羊一族曾惊叹于缘迦的强大,族长便恳求缘迦能出手消灭威胁他们性命已久的狼族。缘迦当时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无论族长说什么,就是不为所动,以至于到了最后,羚羊一族伤亡惨重。
那时候,缘迦被周围各种生灵以异样的眼光看待,被冠以冷漠,目中无人,甚至凶手的称谓。只有容九在猜,师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后来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是个圈,所有生命环环相扣,息息相关,破坏其中之一,将万物崩盘。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不插手。
缘迦眸中闪过一抹别样的眼色,视线很快从容九脸上移开:“你倒是,挺了解为师……”
得到肯定,容九轻轻笑了。
——徒儿猜,那两个姑娘或许和师父此行目的有关,否则您也不会不惜动用十万灵石想要留下她们。
徒弟够机灵,缘迦很满意,目光里一下子多了赞赏:“在你看来,为师是故意要留下她们的吗?”
容九肯定地点头。
缘迦第一次主动伸手,满眼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末了,整个人突然微微愣住,似乎是在诧异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做出那个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而容九自然而然又红了脸,同样不太明白师父的用意,情不自禁地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感到心跳若擂,指尖在微微发颤,这种时候,和过去师父靠近她时的感觉又不大一样,但无一例外,都令她慌乱。
糟了糟了,这次回去后一定要立马找沧阖大人看看才行,只怕是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容九心里头乱的很,而缘迦此刻正处于一种自我怀疑的时候,什么心声都听不见。
彼此缓和了一段时间后,直到缘迦“解了冻”,容九“退了烧”,两人才能好好谈一谈正事。
要说恢复最快的,还是月神大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色如常。
“确实,为师认识她们,因为这对姐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什么?
“这里其实是四百年前的白石镇。”月神大人语出惊人,神情严肃俨然不似是在说玩笑话,“无论何人,天生都长有情腺,情生,线生,两情相悦者,线线相连。而月神不过是在此后替这段姻缘系上一个神铃,作为见证。可这世间啊,从来最逃不过的是变数二字,当神铃发生变化时,即意味着这段姻缘发生了改变。”
——所以那时候我看到的变黑的铃铛,就是说明了有一对姻缘出了问题吗?
“不错。”铃铛颜色越深,晃动声音越响,则代表了问题的严重性,缘迦已经许久都不曾看见这样发黑吵闹的神铃了,“神铃能带领我们去到最初的起点,看到一切的起因和经过。只有找到根源,才能解决问题,所以神铃才带我们来到了白石镇。”
容九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眉头缩成一团,十分不解——可……就算找到了原因,已经变质了的感情,真的还能再变回去吗?
她虽不太懂爱情,却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再难以变回去。就像落叶不会兜一个圈子又回到树上,一眨眼,也不会是新生时绿意盎然的模样。
但缘迦说,感情只会消失,却不会停止变化。
容九不懂,缘迦自己其实也不太懂,因为他是众生例外,是被情爱抛弃的生灵,不生情腺,便只能享尽长生,坐拥无边孤寡。
会寂寞吗?
也许会,但他没有任何感觉。身为司掌姻缘的神明,自己本身却没有情爱之感,看着他人牵手相伴步入白头,他只是有时候会感慨万千,觉得那样好像不错,却怎么也无法想象到自己如果身旁牵着一个人,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很早很早以前,倒是有个女子对缘迦穷追不舍,缘迦自然对她生不出男女之情,但被缠的时间久了,似乎也就习惯了,可还是想着不耽误人家姑娘,便故意恶语相向,将她驱赶。
后来,缘迦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姑娘了。
众人只知四神无比风光威严,傲视天地人间,却不知他们心中怅然,亦有所烦忧。而在那四名中,衣着最为鲜艳,最为啰嗦好玩的神明,也恰恰是最寂寞的。
缘迦显然不想深入探讨关于情爱到底如何的问题,扇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手上,他眉头一挑,当即照着徒弟的脑袋敲了下去:“跑题了啊跑题了,现在是谈论变不变的时候吗?现在是在找问题根源的时候!”
容九被敲的无辜,委屈巴巴地双手放在脑袋上,嘴巴瘪着不吭声。
——那要去哪里找嘛?
说到这,缘迦就一个劲地摇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啧,本来想说住在一个客栈的话便于偷……咳咳,便于观察,怎料到两姐妹长的一样,智力却有着天壤之别,真是令本座头大。”
容九道——师父你不是有办法找到她们的吗?
缘迦意味深长地瞟徒弟两眼:“能找归能找,方不方便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徒儿觉得,既然是来寻找原因的,还是应该避免与她们有过多接触吧。
“怎么说?”
容九被敲了许多下,还是能保持头脑清醒——因为这里既是以他们为主角的世界,且是在四百年前,那必将会重演一遍事情的经过。若是我们强插在他们身边,也许会在无形中改变事件前进的轨迹,而看不到原本真实的经过。
缘迦正要说话,容九又兀自偏着脑袋困惑起来——可若只是想让我们找到根源的话,大可直接将过往放现出来,可神铃却将我们带到了四百年前,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我们作为旁观者寻找原因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既不利于观察寻找,还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改变未来啊……
“所以……”
容九打断缘迦的声音,忽然间如梦初醒,眼里的光骤然亮起,欢快地双手一拍,竟是忘了自己的嗓子已经倒闭,挤出又轻又沙哑的话:“所以我们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神铃带我们到四百年前的白石镇来,是为了改变那段姻缘的结局!”
也只有这样,才能说的通一些事情了。缘迦身为神,司掌姻缘际会已有亿万年,是绝对不可能犯那种低级的问题,因此他是在故意插涉其中。
容九转头,看着笑而不语的师父,脸一红:“师父,徒儿错了。”
缘迦神气地一扬眉毛,点头道:“不错,反应很快,为师很欣慰。”
他忽地站起身,,整个人放松下来,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往玄冰床上去了:“得了,先休息吧,为师已经快十个时辰没合眼了。”
靠自己想出了答案的容九心满意足地吹灭了桌上油灯,室内跟着一暗。
这一夜,有人枕香梦熟,有人睁眼即是繁星。
五更天的时候,楼下就有动静了,臭鼬老板鬼魂似的在大厅里荡来荡去,就算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客人,还是要在清晨将桌椅板凳擦个遍,日日如新。
白粥的香气被掩盖在了臭鼬老板的体味下,他给唯一的客人们端上去早饭,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客人似乎早就出门了。
臭鼬老板的脸就像是拿毛笔往白纸上画出来似的,五官健全,却了无生气。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一个人吃完早饭,又紧接着扫地去了,像是眼里容不得一粒灰尘,对“南来北往”分外珍爱。
就算四百年前的白石镇,也还是秋季,鸡鸣声起时,天还没亮,朦朦胧的糊成一片,仰头还能看到缀了几颗星星。
容九老早就被揪了出来,蹲在草丛里上下眼皮直打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开始羡慕还在“南来北往”呼呼大睡的黑辕。
师父说不准带黑辕出来,因此施法匿了气息,带着她悄悄出了白石镇。
缘迦跟着蹲在一旁,见徒弟马上又要睡着了,熟悉的扇子毫不留情地敲在了熟悉的脑袋上。
容九立马惊得睁大了眼睛,小脸巴巴的皱成一团:“师父,我们到湖边来干嘛啊?”睡了一觉,她的嗓子已经不那么疼了,可以好好说上几句话。
月亮已经没入了云层里,云上无光,湖面看过去是一片黑暗,如同一个巨大而又寂静的空洞。
容九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带着她藏在湖边的草丛里,总不可能是那两姐妹昨晚就睡在湖里吧。
偏偏缘迦就喜欢卖关子,故作高深地指着湖面道:“你看到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