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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秋叶集(下) 苦多庵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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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傅与聂端可有宿怨?”既然她有所察觉,姬鳞索性摊牌。
定慧微一愣怔,她和他之间究竟有何仇怨,竟是记不得了。
醒来时,这个名字时时浮现。不记样貌,不知过往,每一念及便是满心的怨愤。无从追究,也无法想个清楚,如此这般,只能是刻骨的仇恨了。
这样想来,所有疑惑迎刃而解,再无纠结。
“这里是秋叶集,不念前尘,各取所需。要成交易,需得两厢情愿。施主想要那条背筋,就请拿东西换取。若是小尼看了欢喜,即便是微贱如同草芥,也会将施主索要之物双手奉上。若是入不得小尼的眼,背筋千金不易。”
定慧将药草收入两只竹筐之中,两筐之间以一条米白筋带相系。素手轻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将它们安放在青骡背上。她忽的回头一笑,姬鳞悚然一惊,目光死死落在那条筋带之上。
“这样东西,可否交换?”姬鳞将那红色木盒举到定慧眼前。
定慧略一犹豫,伸手接过,慢慢开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无论是何珍宝——
满眼的青丝,是尘世的三千烦恼,就在这样在盒中纠结缠绕,翻涌挣扎着。是被她舍弃,却又日日夜夜如影随形的欲孽情根。
淮南布商借着醉意欲行轻薄,被谢阿团猛力推开。倾翻的酒菜与他肥胖的身体一同滚落,一脸一地皆狼籍。游湖时,布商便从一干歌姬中指出她来,一口咬定是她窃取了他留作本钱的二十金。画舫上的莺莺燕燕此时一同屏气敛声,没有一人站出证她清白。初堕烟花,少有积攒,即便想息事宁人也无力清偿。更何况,谢阿团生就一副硬骨,百口莫辩之下,眼睛便投向近在咫尺的一湖碧水。咬牙挺身之际,有人拽住了她的左臂。
修长手指力透骨肉,于生死之际紧紧抓住了她,恍惚只觉飘飘荡荡的半生也一并被系住了。顾不得疼痛,怔怔回视,那人嘴角含笑,就那样硬生生烙进了她的心里。
为她倾囊,助她脱离那日尴尬境地的人,之后常常到坊中听曲。有时夜深,便宿在特意空出的小院里。
听人称赞他家世与才情,谢阿团暗暗欢喜后又自怜自伤。
他吟诵的诗句、偏爱的颜色、喜食鱼尾、惯饮的酒水……桩桩件件,巨细靡遗,她细心记下。彻夜拨弦,苦练新曲,折断了指甲,只为他在曲终之际,能用扇柄缓缓敲着手掌赞一声:好曲。他对她笑,没有半点敷衍和轻视,却也没有多过一分的亲昵。
他的若即若离让谢阿团失落焦躁,只得把他的坦荡和守礼看做对她的尊重和珍视。只能满怀情丝,用声声琵琶缓诉心曲。
但一切的隐忍和压抑都因他新寡的姑母携女千里相投,而他两月未在朝暮坊现身而功亏一篑。他即将定亲的消息,助长了谢阿团燎原的心火。
谢阿团孤注一掷的表明自己的心意,胸中积存的千言万语叫嚣着要他明了。
泪眼朦胧中,看不清他面容。直到泪水自眼眶滑出,她才清楚地看到他一脸惊诧的表情。
不是犹豫不决,不是为难困惑,若是这样,至少还表明他料想到到会有今日,多多少少明白她的心意。眼前不加掩饰的惊讶,让谢阿团如坠冰窟,原来——
是她一叶障目,不见真相。
他并不曾将她放在心上。
龙钟的老尼手持戒刀,口中喃喃:“……断发之后,深信宏法,当生大欢喜……”
她不甘心,明明他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戒刀过处,乌发尽落,委地无声。
她心生凄凉,以为终身可托,却不过是一场大梦。
“……此时悔退,犹未为迟。永脱凡尘,心意可绝?”刀悬头上,只留下一把顶发。
她心中愤恨难平,这样刻骨相思,终换不来那人青眼相加。
“弟子立志皈依,决不言悔。”
最后一缕青丝滑落,大势已去。
原本以为深山静庵中,青灯古佛相伴,可以阻隔一切烦扰,原来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有些东西,无论藏身何处,都会将你找出,食恨啮心,终成心魔。
有些人,即便已在心中被揉碎打散,也会于缓慢的岁月流逝中一点点拼凑成形,在某一日突然回过头来,再度灿然而笑。
——聂端。
定慧关上木盒,小心的放在一旁。从骡背上取下竹筐,解开那根筋带,用一方青帕包好,递到姬鳞手中。
“小尼与聂端并无仇怨。——他反倒救过小尼一命。时间既久,竟然忘记了……”那时她孤立无援,打算一死以证清白,却有一人排众而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定慧将木盒抱在怀中,牵起青骡转身欲去。
姬鳞沉声道:“聂端旷达,本不是心思细密之人。至诚任性,有时伤了人,他自己怕是也不知晓。”
定慧身形微顿,却不回头,一步一步缓慢从容。倏忽间,身影渐灭。
聂端在东市的醉仙卧定下了一席,吩咐店里新聘的厨子大展身手,精致菜肴一道道送了上来,挤挤挨挨摆了一桌。设此宴席,一是庆祝他大病初愈,二是酬谢一干友人在此期间殷勤探看。
他经此劫难,聂氏照顾看管更严,好不容易觑见机会出了门,自然是开怀畅饮,不醉无归。一时,众人推杯换盏,好不欢畅。正微醺时,忽的看见一人自西而来。
聂端倚在栏杆上,估计那人应行至楼下,便提高声音道:“王仲任言‘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可有些人,偏偏好弄玄虚,自称可以通鬼神、御生死。那些手段伎俩,只能愚弄不听圣言的无知小民罢了……”
微微侧过脸偷瞄过去,那人却已经走远了。
聂端顿觉怒气满胸,不顾众人阻止,歪斜着脚步,蹬蹬下了楼去。疾步奔跑,才在街角将人截下。
伸手按住他肩膀,那人便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
刚刚只是想让他停下脚步,待得他真停下来,聂端却张口结舌了。这种时候,容不得冷场,倒显得自己心虚,便皱眉问道:“听家中下人私底下议论,你前些日子到过我家?”
姬鳞一脸的淡然,让人猜不透心思,无处发力。
本来佯装出的愤怒,便这样被生生挑起。
聂端冷声道:“家母突然蹊跷地剪掉了一头乌发,这件事你可知底细?可是你暗中捣鬼?”
“可记得谢阿团。”姬鳞突然开口道。
聂端一时愣在那里,不知他此问由何而发,却还是极听话的想了一想。末了,竟有些无措:“朝暮坊的谢阿团?……她突然离开之后,那里就没有人能弹出入耳的琵琶了。”
“我刚刚打探到,她在西山苦多庵落发修行。两个月前入山采药后不见回转。诸尼只以为,是她耐不住山中寂寞。——苦多庵西南有一深谷,你最好亲到那里,收她尸骨。”
情天恨海,无可弥补。但聂端前去,或许可以使她不再踯躅迷途。
“一派胡言——你怎知,她——”
“谷中应是生有许多剧毒药草,凡事小心。”
聂端一反常态忘了讥讽争辩,心中忐忑难安。但他此时的惊讶,远远及不上数日后找到身着僧袍的尸骨,他亲眼看到谢阿团头上堆云般浓密头发时的心神大震。
姬鳞一只脚刚踏府门,就看见冠文鬼哭狼嚎地冲了出来。
“少爷——你又在半闲亭前的池子里养了什么!”
他偶一勤快地去喂那些饿了许多时日的锦鲤,却见水中一抹青麟一晃而过。池中有这样大尾之鱼?冠文以为自己眼花,便走进了些,却被手腕粗的一条长尾扫倒在地。
“它还缠住我的双脚,要把我拖下水去!”
冠文奋力挣扎,哀叫声响彻大半个宅院。
姬鳞看他一身的灰土狼藉,脸色惨白,刚刚遭遇,已经让他魂飞魄散了。
暗暗叹了口气。
苍千木施展手段将背筋还入聂端身体后,体力耗尽。
解开傀儡咒,治愈他身上重创,也需要若干时日。姬鳞便将瘫软如泥鳅的小小青蛇放入池中。
园中一向清静,正适合妖怪修养。
但百株珍品牡丹盛放,夜夜天香染衣的胜境中,对美色不知餍足的苍千木依旧本性难移,恶习不改。
“那池锦鲤,我自去喂养。你传话下去,这些日子要大家少到后园走动。”
冠文一张脸孔被鼻涕眼泪涂抹得一塌糊涂,眨眨眼,满腔委屈就淡了。是否听错了?少爷的声音比平日还冷上数倍。
先不管这些——
这次岂不是因祸得福,又少了一件活计。他装出一副懊恼万分的样子,应了一声。但心中高兴,声音就大了一些。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在少爷并不十分留意,急匆匆向后园去了。
看来少爷暂时顾不得他了,差点搭上小命换来的空闲,冠文决定出门转上一转。觑得左右无人,便大摇大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