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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牛拽湫(一) 小心落在他 ...

  •   天边滚起了春雷,大块的阴云霎时遮蔽了天空。官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忙起来,如果不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入城,必定会被淋个精透。
      “竟然忘了,她近些年一直住在宣城……”秦早突然停下脚步,晦暗天色下,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真是晦气。”
      秦早转着漆黑的眼珠瞥向姬羽:“我曾立过誓的,只要她在便绝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看他一副苦恼万分的模样,姬羽心下觉得好笑。不知是秦早的哪个对头住在这里,他又留了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眼见秦早恨恨的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想是存着几分惧意,在那人手上吃过苦头的。
      “那便只好就此别过了。”姬羽口气淡淡地,拱了拱手,转身欲行。
      秦早瞪大了眼:“你这人确是薄情,我伴你一路,如今分别不仅听不到到一个谢字,也看不到半分不舍,你撇开手倒是干脆!”
      姬羽道:“我第一次见你,替你去赴了有去无回的长夜饮,第二次见你又被诓骗至赵王府中做了内应。你一路兴高采烈,我猜想你是心中定在盘算什么,再结伴而行,保不准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秦早反驳道:“你拿着那镜子,麻烦自会找来。再加上你性子张扬,这才一路风波不断。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
      秦早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和委屈,姬羽却不理会,大步向城门方向走去。
      秦早突然唤他名字,姬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风起中,那狐狸衣衫浮动,于晦暗天色下整个人竟像是水墨细细点染而成,不沾纤尘的清透。只见秦早嘴边现出一丝笑意,沉声道:“听我一言,不如绕过这宣城……”
      眼神晶亮,偏又藏着些试探——
      见了秦早这个样子,姬羽心中明了,现在与他分开也是为时已晚,自己怕是已经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若是如此,秦早此时又为何突然出言阻止?激将之法,抑或忆起自己的好处,良心发现?
      与这狐狸没个计较,若是认真起来倒是显得可笑。
      他若是言行如一,重情守信,那便不是秦早了。
      “孤照山终年积雪,一年之内只有七八两月可以上山。经宣城北上是捷径,我在路上几番耽搁,如今再也拖延不得。即便你如今告诉我这城中妖魔横行,万分凶险——”
      姬羽故意顿了顿,瞥见秦早眼睛骨碌碌又是一转,这才慢条斯理道:“我也绝不会舍近求远。”
      天色越发暗沉,大雨将至,姬羽便不再多言,快步而去。
      虽然明知秦早为妖狐,性子最是嚣张狡黠,但毕竟相处日久,又言谈无拘,姬羽走出不远,终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今日别后,你遇事收敛一些是正经,奇人异士多是隐于风尘,你若是如从前那样任性妄为,小心落在他人手里,剥下你一身好皮毛。”
      秦早愣了愣,不知他是真的担忧,还是拿自己说笑,看着姬羽背影咬牙笑道道:“天生死脑筋,空生得一副机灵相貌。我明明已经那般暗示……”
      他本来有些心虚,但自己已经劝阻过,是那姬羽一意孤行。
      若是——
      若是遇到什么,这便怪不得他了,如此一想,心中仅有的半分内疚也霎时消失个干干净净。

      姬羽身上盘缠本已所剩无几,幸而身在京城之时接到姬鳞书信,说已派家人送了些银子到姬家在宣城的旧识卓半城的府上,要他路过时自取。
      因此,姬羽本打算进城后先捡一间茶楼歇脚,一来吃盏热茶避过这场大雨,二来也好打听卓府所在。
      谁知他刚刚踏入城门,就有一个怀抱着一把油纸伞的青衣小鬟迎了上来。
      “可是姬二公子?”那小鬟正当豆蔻之龄,仰起一张小巧团脸,稚气未脱。
      姬羽道:“正是。”
      小鬟喜道:“主人说无论是谁接到了二公子,都大大有赏。二公子偏巧今日到了,与青鳍当真有缘!”
      宣城之中只有一人知他前来,姬羽因是问道:“你家主人可是姓卓?”
      小鬟点了点头:“正是卓半城卓大官人。”
      姬羽笑道:“只听说卓大官人最喜食鱼,数十家仆皆以‘鱼’字入名,更烹制一手好鱼羹。却不知他原来还会推算,料定了我今日会入城?”
      青鳍瞪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撇了撇嘴:“他哪里会什么推算。只是自从接到姬大公子书信后,便命我们轮换着到城门来等候公子。本是一个笨法子罢了,却没什么稀奇。”
      她又从腰带中拿出一封手书:“主人说二公子玲珑心肝,多思多虑,只怕看了这封信后才能信服。”
      这丫头说话直白,姬羽被她说中心事,一时有些讪讪的,只好干咳一声接过信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里行间正如姬鳞惯常行事,除了冷淡还是冷淡。即便是他有事相求于卓半城,却也看不见半句热络客套言语。
      确是姬鳞笔迹。
      青鳍忍着笑意指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二公子如今能放心与青鳍同去了吧?”

      姬羽有些疲累,便于车厢摇晃之中打了个盹儿。
      他却是被雨声惊醒的,蓄了半日的雨水此时倾泻而下,瓢泼一般打在车棚之上。伸手掀开车帘,触目尽是荒凉,这才发现他们早已离了市镇,正行于荒野。身着雨笠蓑衣的车夫对大雨似无所觉,仍一板一眼地驾着车。
      姬羽回身问道:“我们不去城西卓家老宅,这又是去哪里?”
      “如今鳜鱼最是肥美,每年这个时节,主人便到建在宫亭湖旁的小莲庄小住。白日里随船下湖捕鱼,夜晚便烹鱼佐酒,两三个月不会回转。他兴致高昂,可怜那一湖鱼儿却遭了殃。”她别开脸,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新近包染的指甲。
      细白的手指尖儿上,好像被人细细贴上了桃花粉瓣。
      仿佛意识到他的视线,青鳍突然颤抖着将手指缩到了衣袖之中。
      姬羽初时只当她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看她这般情态,才发觉是自己大意了,即便年纪尚幼,姑娘家毕竟也是姑娘家。想到这里,便又向后坐了坐。
      “怎的二公子却这样怕……我……”
      那边青鳍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忍不住开口玩笑,最后几个字却诡异地变了调。
      姬羽刚刚并未留意,此时抬起头来,才看见青鳍不知为何面色惨白,沁出的汗水已沾湿了密齐的额发。他心中一惊,正要倾身上前探看,青鳍却突然出声阻止:
      “公子莫慌!这只是些胎里带来的毛病,不想今日发作了。”
      她身体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上,姬羽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自知医术不精,青鳍又自称是先天不足的病症,显然不想他插手,虽然放心不下,却只能袖手。青鳍身上瑟瑟发抖,似是极冷,姬羽便解开包袱,想取一件衣服为她披上。
      刚刚解开一个扣结,便听到青鳍尖声叫道:“你坐在那里就好,青鳍真的没事!”她一张脸上尽是惊惶,姬羽叹了口气,抓起包袱又向后靠了靠。
      青鳍惶惶然看了他一眼,似有感激之意。
      这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青鳍一跃而下,撑开油纸伞后,一手掀开了车帘。
      姬羽下了车来,她便擎起油纸伞便为他遮住了大雨。
      那青鳍无遮无挡任雨水落在身上,脸色却比在车上之时好了一些。
      怪不得只备了一把伞,她怕是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姬羽接过伞,这才看见青鳍握住伞柄的手指上粉红指甲已变成青绿色泽。
      青鳍将手藏到袖中,迅速向后退去,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大湖,湖岸边系有一只宽敞篷船。
      “我家主人就在船上相候。”青鳍笑道,“还有,多谢公子成全。”
      他怕是早就识破自己身份,却仍相随至此,真如秦早所说,十足一个滥好人。那古镜,果然名不虚传。从包袱里透出的灼人的气息,像利刃一样一刀刀割在她身上,几乎迫得她立时现出原形来。这样情形下,即便是主人也耐不了多久吧。
      无论如何,总算完成了任务。
      她一拧身跃入湖水之中,就像落在湖中的雨水一样消失了踪迹。
      姬羽心道,本打算走宣城抄近路,如今横生枝节,不知被这丫头带到了什么地方,看来早些抵达孤照山已是痴心妄想。
      他一面如此想着,一面经过车夫搭好的舢板上了船。既来之,则安之。既是有人处心积虑要他到此,怎会轻易让他离开。索性反客为主,一探究竟。

      舱内布置得颇为简单,那个少女居于其中便显得更为醒目。
      一身绯红衣衫衬得她肌肤欺霜胜雪,虽然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极是夺人眼目。
      “姬二公子?”她眼眸中似有暗火涌动,看似询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姬羽道:“正是在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绯衣少女极干脆地回答:“南泽生。”
      姬羽问道:“那封家兄所写的书信怎会在南姑娘手中?”
      “自然是从卓半城处得来。”南泽生好似无意般瞥向放置在二人脚边的一个陶罐。“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姬大公子,他害了我许多族人,若没有这封信,我怎会留下他半条性命?”
      陶罐中只盛有浅浅的半罐水,一尾青鱼正于其间挣扎,鱼唇开合,如同呼救一般。姬羽顺着她目光看去,突然揣摩出她话中含义,心猛地一沉。
      南泽生笑了笑:“他既是那样喜欢食鱼,现在变成这副摸样,心里定然也是欢喜的。”
      她容貌冷艳,这一笑却好似初阳融雪,一点温煦中仍是透出难掩的冰冷之意。她挑眼看着姬羽:“青鳍那婢子修炼不精,怕是一早就露出破绽,为何公子还是随她而来?莫不是公子自以为有宝器护身,即便是虎穴龙潭也并无可惧?”
      姬羽道:“南姑娘既是有心相请,青鳍若不成功,自然还会派出他人。姬羽想尽早离开此地,也为了免得姑娘麻烦,便索性前来。现在姑娘可否告知,要在下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南泽生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叹息道:“姬公子行事倒是坦荡。只是你却不该北上宣城。既是到了这里——”
      她语气突然变得冰冷,左袖向下一挥:“我便不会放你离开!”
      她挥袖之间,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翻滚如沸,那篷船便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船板在水流击打推挤之下咯吱作响,眼见有断裂之势。
      姬羽失去平衡几欲跌倒,那边南泽生却像双足生在了船板之上,起起伏伏间,身若飘羽。
      “公子身上的宝器属火,若是到了水中,便只是块废铜了。”
      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船板应声碎裂,姬羽瞬间便沉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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