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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秋叶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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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安静的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睁大双目盯着头上的帐幔。突然,他大声嚎叫起来,身体时而抽搐成团,时而拱起如弓。
聂氏急忙上前,连同那两个丫头一起制住儿子手足,咬紧牙关任他翻滚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被她们按住的身体才渐渐安静下来。聂氏长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软了身体。
她拿起帕子拭去儿子脸上滚出的汗珠,看他神情复由狂乱转为呆滞,终于忍耐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那日,他只说撷月轩进了一批宣州笔,要趁早买下几枝。出了门,却日落时分也不见回来。我起初不以为意,想他定是被人拉去吃酒。谁知……直到第二日午时,也不见人影,我这才慌了神。派出去的家人城里城外找了半日,傍晚时才将人抬了回来……”
聂氏上前抓住姬鳞衣袖哀切道:“进门时已是认不得人了。先夫早亡,只余端儿这一点骨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颜面见亡夫于九泉之下。”
见姬鳞仍旧沉默不语,她又慌忙道:“小儿性子骄纵,我知他言语上也曾得罪过公子,但你们小时一起跟着范先生开蒙,也算有同窗之谊。便请公子不念旧恶,好歹救他一救……”
聂氏脸上泪水涟涟,往日的端庄仪态在儿子生死悬于一线之时已被抛诸脑后。她虽年华半老,却仍是满头乌丝,不见华发。聂端出众的容貌,便是承袭自他的母亲。
她满眼凄惶地望向姬鳞,洛阳城内有些声名的大夫几乎都到聂府走了一遭,却仍无法判断聂端患的究竟是何种病症,此时此刻,姬鳞已是她的唯一希望。
“夫人可否告知究竟是在何处寻到的希直?”
聂氏突兀地松开手,有些局促地别开脸。半响,才破釜沉舟般道:“西郊苦竹郎君庙。”
姬鳞在傍晚时乘马车从西门出了城。
一路上,只听得冠文在他耳旁不住的嘟囔,说什么赵府今夜要办个极大的花会,他亲见赵府小厮抬了两筐的烟花火炮进门。有这等的热闹不看,却偏偏要跑到这荒郊野地。
姬鳞掀开车帘,苍茫暮色中远远地已能看到一座古祠的轮廓。他便吩咐停了车,将备好的几样东西装入袋中。
“你即刻回城去,仔细晚了闭了城门。”
冠文大喜过望,但仍按捺着小心问道:“那少爷今晚又宿在哪里?”他四下望了望,便担心起来:这里这样荒凉,难道要露宿荒野?
“不如我随少爷同去——”这句话出口,他便后悔了。
热闹看不成倒在其次,只是到了这里他突然全身不自在起来,脊背上如同有几条百足之虫爬来爬去。回想往日经历,冠文心中哀叫,早该想到少爷出门绝不会是去一个安宁极乐的所在。
姬鳞看他缩着脖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便开口道:“我办完事情,便去驿站寻那关老头下几盘棋,有地方歇脚。你只管自去。”说罢,转身向微弱天光中愈加幽暗的古祠走去。
传说,几十年前洛阳遭逢大旱,近一年间滴雨未落。境内河床干涸,暗井水竭。随之而来的饥馑更夺去许多老残病弱的性命,迫使大批当地人背井离乡,逃往他处。
那时,有一青衣男子自东而来,教授众人划开柳树枝干取其汁液。时人皆笑他谵妄,几近枯死的树木干燥异常,即便捏碎了树根恐怕也挤不出半滴水来。但别无他法之下只得死马权当活马医,依他所言行事,柳树干中竟然真的有小股清水涌出。
起初,那水质极其清澈甘冽,但几日之后就变得苦如药汁。人们饮此苦浆又捱过几日,终于等到天降霖雨。
旱情得以缓解,青衣人却不知所踪,消失在骤雨突降时激起的尘雾之中。而那千余株柳树也已然枯死,即便饱尝雨水,却再也发不出一片新叶。此后十余年间,整个洛阳难觅柳影。
人们立祠于城郊,尊奉青衣人为苦柳郎君。
但灾情一过,雨顺风调中,便少有人念及那些旧事了。这座祠堂日渐荒芜凋敝,立于其中的苦柳郎君像彩漆剥落,蛛网暗结。那曾经栩栩如生的含笑眉目、意态风流便现出几分狰狞和古怪。
近几年来,荒寂的古祠倒是渐渐有了人迹。一些无子的妇人,不知从何处听到传言,来到这里祝祷祈子。蹊跷的是,原本舍身成仁救济一方百姓的苦柳郎君仿佛摇身一变,扮起了送子观音。那些诚心拜祭的妇人,多半如愿有了身孕。
苦柳郎君这般的灵验引起了洛人的惊恐。苦柳郎君祠实为淫祠的流言甚嚣尘上。一个来洛贩锦的商人声称,他夜行至苦柳郎君祠,原本想在祠中过夜,待得天明入城。谁知竟然听到漆黑一片的古祠内传来男女调笑狎昵之声。他不知底细,以为定是有人偷情欢会,便持火而入。谁知,踏进祠去只见野草寂寂,残破神像若俯身逼视,被人投石损坏仅余半面的脸孔上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商人魂飞魄散,逃命般驱车奔出十余里才敢停下来。
曾有多人于祠外听见奇异响动,也有人窥见苦柳郎君眼目转动。数月前,一户人家的逃妾被人发现藏身于此,被捉回时仍口呼苦柳之名不止,只是传言中较为可信的一例。于是,城中良家女子耻谈苦柳郎君,更被禁止于此祭祀。但却仍有一些女子乔装潜迹,为了子嗣铤而走险。
聂家家风严谨,对子弟管束极严。偏偏韩端广好交游,行事不拘小节,聂氏时常为独子担心忧惧。如今韩端昏死于苦柳郎君祠前,心中品质高洁的儿子与淫邪诡秘的古祠——本是风马牛毫不相及的,却偏偏因为某种缘由联系在一起,也难怪聂氏心存疑虑,言语吞吐。
姬鳞面无表情地站在苦柳郎君祠前,聂母不知其子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古祠中,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坚信世上无神无鬼的聂公子,只不过和人打了个赌而已。逞一时之气,独自来此荒祠过夜。
聂端与他人做意气之争,却要他来收拾这残局。思虑至此,姬鳞的面色又寒了几分。
朽败的木门在清凉夜风中缓缓开合,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之中分外清晰。姬鳞回过头目送最后一线日光隐没在西方的山峦之后,认命地举步踏入祠内。
浓稠的黑暗如水般涌来,姬鳞一时几乎不能视物。他伸手自怀中摸出火折子,一吹之下,微弱的暗红火焰登时腾跃而起。正待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神像,火折子却突然熄灭。姬鳞不以为意,右手发力一晃,火光再度燃起。但随着轻微的呼的一声,火折子又诡异的收敛了一切光焰。
姬鳞冷笑一声,这次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刚刚那落在他面颊上的冰冷吹息。摇摆不定的门扇此时突然砰的紧紧闭合,遮住了门外投送进来的一片月光。姬鳞索性席地而坐,合上了狭长双目,
似在与他玩闹,那吹息柔柔的落在他的鬓边耳旁。见姬鳞不为所动,一只冰冷的手便抚上了他的面颊。姬鳞少与人接触,这般亲昵举动更是未曾有过,心中渐渐不耐。仿佛将姬鳞的反应尽收眼底,另一只手如灵蛇般滑上了他的身体,向他衣襟内探去。
阴森古祠之中,凭空出现的双手,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就神魂俱丧。姬鳞对此类东西早就习以为常,此时修眉紧锁,体肤上泛起一层寒栗,非因恐惧,而是厌恶。
无论何时,他闭上眼睛还可以装作不见,但一旦睁开双目——便是难以置身事外,必得寻一个了断。即刻双手交叉如剪,自衣襟上取下别在那里的十二枚跗骨银针,迅疾地插向那两条手臂。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两只手如同被钉在了空中。
姬鳞站起身,再次点燃火折子,这次再没有人撮唇将之吹灭。火光之下,一个青衣男子高抬手臂,姿势若俯身相抱,神情极是古怪。那人在姬鳞的冷冷谛视下迅疾地堆出一脸的笑:“刚刚多有冒犯,只要听我细细解释便可清楚,适才只是一场误会……”青碧的眼珠眨了眨,又试探着问道:“……可否请教是何方仙驾?”
姬鳞自顾自的在布囊中翻找,细磨的雄黄粉、风干的野决明、鱼腥草制成的药膏……他每拿出一样来,青衣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战战兢兢嗫嚅道:“怎会备得如此齐全?”
“万物相生相克,有蛇行之处必生半边莲。祠堂附近生出那许多半边莲,可见你毒性不弱。姬某只得倾家藏蛇药以备不测。”
青衣人目光扫过那些瓶罐,又偷眼看了看姬鳞残缺的小指,哀叹一声道:“阁下有何吩咐,苍千木莫不遵从!”
那蛇妖身形修长,眉目间倒是与神台上的苦柳郎君有着几分相似,只是眸色不似常人,是带着些温润的青碧颜色。不知为何,他此时虽然受制于人却似乎毫不畏惧。
姬鳞开口问道:“三日前,可有位年轻的公子到此?”
苍千木垂下眼,含糊其辞:“在我眼中,人只有媸妍之别,哪里记得住那日在祠中的是个公子还是位娇娘……”
“……你可曾见到一个相貌俊美的公子?”
看见姬鳞眼中寒芒闪动,苍千木搜肚刮肠想出的搪塞之言便鲠在了喉中,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笑道:“若是耳上生得一颗红痣的,那倒是见过。”
“他被人抽去了背筋,想来是拜你所赐。”姬鳞将其中一枚附骨针重手刺入,“只要你交还背筋,便放你一条生路。”
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滚落而下,苍千木咬紧牙关竟未讨饶,突然大笑道:“那样东西已经送给了秋叶集的谢阿团,即便你即刻要了我的性命,也是无法交出!”